吩咐擺宴款待。二人上席對飲,談論了一回。看那天色已晚將下來,嶽爺辭別,韓元帥送出水寨。
嶽爺上了馬,沿湖一路探看,那洞庭湖真個波濤萬頃,水厭一色。遠遠望見那君山上宮殿巍巍,旗幡密密,十分雄壯。正在觀看,忽見水面上一隻小船,使著雙槳,望著邊岸蕩來。張保看見後首有一帶茂林,便叫元帥:「那隻小船來了,且進林子裡躲一躲。」嶽爺忙進林中,張保也走了進來窺看。只見那隻小船直抵湖岸,艄子把船攏好。船艙裡走出一個人來,四面張望,口中自言自語的道:「我明明看見有兩個人在此,怎麼不見了?」張保見那人手無軍器,便提棍走出林中,大喝一聲:「那裡來的奸細,到此窺探?」那人道:「我那裡是奸細?要見嶽元帥幹一件功勞的。」張保道:「既要見元帥,卻好在此,你且跟我來。」那人就跟著張保走進林中。張保指著嶽爺道:「這就是元帥。不知有何事?」那人便向爺跪下道:「小人乃是楊么的族弟,名喚楊欽。因逆兄不知天命,妄行叛逆,小人要保全祖宗血食,無門可見元帥。方才有事過湖,見元帥獨騎而行,意是宋朝將官,欲投托求見。不意天幸,得遇元帥。元帥若不見疑,可於明日晚間,約準到此一會。小人獻一計,可滅逆兄。萬勿失信!」元帥道:「你既知順逆來歸,何不就同本帥歸宋,反要明日再見?」楊欽道:「元帥身為大將,豈不知機事不密,決無成功?小人既以身許國,豈不欲早投大寨?但小人手無縛雞之力,又未修習行兵之道,於事無益。
只有一隱情,必須秘密。倘少有洩漏,不獨無功,反多周折也!」嶽爺道:「既如此說,準於明日到此領教便了。」楊欽叩頭辭別了元帥,下船而去。
嶽爺同張保回城,安歇了一夜。到次日下午嶽爺暗暗的命張憲。楊再興、岳雲、王貴田將,各帶三千人馬,在於湖邊四處埋伏。但看流星為號,即殺出救應。若安然無事,聽炮聲回營。四將領令,各自埋伏去了。到了臨晚,元帥喚過張保來吩咐道:「你可獨自前去,見機而行。倘有意外之變,可將流星放起,自有救應。」張保道:「不妨!小人走得快,若是不答對,我自跑了回來就是。」嶽爺道:「須要小心!」張保辭了嶽爺,出城來到林中,等了一會,果然見一隻小船攏岸。楊欽走上岸來,張保走出林子外叫一聲:「楊將軍來了麼?」楊欽道:「元帥在那裡?」
張保道:「元帥偶染小恙,故命我到此等候。」楊欽道:「既然如此,我有一物,相煩面呈元帥。切不可被一人知覺!」就在身邊取出一個小小冊子,封固甚密,遞與張保,再四叮嚀,辭別下船。張保收了冊子,拔步回城,進帥府來。嶽爺正在帳中,坐在燈下觀書等信。忽見張保回營來見,將楊欽之言稟明,把冊子呈上。嶽爺拆開細看,心中暗喜,隨命張保出營施放號炮,令埋伏四將回營。
到了次日,嶽爺帶了冊子出城,到水寨來見韓世忠,行禮坐定。嶽爺請韓元帥屏去左右,好商量機密事情。韓元帥道:「為將者,全在上下同心。我手下將士如自己一般,有話不妨竟說。」嶽爺即將冊子送過道:「有一功勞,特送與元帥。」
韓元帥接來一看,原來是一幅地理圖,分注得明明白白,大喜道:「承讓此功,何以為謝?」嶽爺道:「都是為朝廷出力,何出此言?」韓元帥道:「還懇元帥麾下撥幾位統制幫助幫助。」嶽爺道:「少停便送來。」辭別起身,一竟迴轉帥府,即點湯懷、王貴、牛皋、趙雲、周青、梁興、張顯、吉青人員統制,去助韓元帥。又吩咐道:「諸位將軍,到了韓元帥那裡,須要小心!若犯了軍令,無人解救。」眾將答應一聲,齊上馬出城,來見韓元帥,參見已畢。韓爺大喜,遂命大公子韓尚德,同著曹成、曹亮等看守水寨。自己同二公子韓彥直,率領八員統制,帶領精兵五千,直到蛇盤山。離山十餘里,安下營盤。早有嘍羅報上蛇盤山去。
看官不知,這蛇盤山在千萬山深處,一路都是亂山高嶺,深篁密箐,路徑叢雜,極難識認。山中有一洞,名為藏金窟,乃是楊么的巢穴。楊么的父親楊梟,同著第三子楊賓,五子楊會,偽設護山丞相鄔天美,鎮國元帥燕必顯,輔國元帥燕必達,左衛將軍管師彥,右衛將軍沉鐵肩,還有護山太保二十名,護山勇士二千名,聚集嘍羅萬餘保守。出入不常,人跡罕到。所以前者官兵來剿,往往失利。不意楊欽將路徑細細畫成此冊,獻與嶽爺,因此韓元帥得近山下紮營。
當時楊梟聞報,吃驚道:「宋兵怎能到得此間?必然我兒身邊有了奸細了!」
楊賓、楊會一齊上前稟道:「父王且先捉了來將,再查察奸臣便了。」楊梟便問:「誰人下山去,打聽宋兵虛實?」當有元帥燕必顯上前領令願往。楊梟即命楊賓同去擒捉未將。二人得令,一同上馬,帶領嘍羅下山,直到宋營討戰。
小校報進營中,韓元帥即命二公子出營迎敵。二公子應聲:「得令!」上馬領兵出營,來到陣前,大喝道:「賊將何名?天兵到此,還不下馬受縛?」燕必顯道:「我乃楊大王駕前鎮國大元帥燕必顯是也。你是何人,擅敢到此尋死?」韓彥直道:「我乃韓元帥二公子韓彥直便是。汝等逆天謀叛,特來擒你!」燕必顯大怒,提起八十二斤合扇刀,望韓彥直當頭砍來。韓彥直舞動那杆虎頭槍架祝一場好殺:燕必顯虎頭豹眼,韓彥直齒白唇紅。虎頭槍欺霜傲雪,合扇刀掣電飛虹。那個真是離山猛虎,這個分明出海游龍。一個怒氣若雷吼,一個人發氣填胸。你殺我,捐軀馬革何曾惜;我殺你,願與皇家建大功。
兩個此戰到三十餘合,韓公子賣個破綻,回馬詐敗,燕必顯拍馬趕上。韓公子在腰間拔出金鞭,迴轉馬耍的一鞭,正中燕必顯的左臂。燕必顯叫聲:「不好!」
把身子一扭,回馬便走。二公子趕上,將勒甲絛一把,輕輕提過來,橫在馬上。那邊楊賓本是個無用之人,看見燕必顯被擒,欲待向前來搶,又恐敵不過;欲要退後,又恐人笑,只指點眾嘍羅:「快殺上去救元帥!」眾嘍羅因是三大王指揮,又不敢不上前;欲待上前,料來怎生敵得過,只得假意吶喊,進了一步,倒退了兩步。二公子見此光景,便把燕必顯擲下,叫軍士綁縛了,解往營中。自己回馬搖槍,飛一般的衝去。那些嘍羅,已挑死了幾十。楊賓正待逃走,二公子一馬已到面前,挺槍直刺。楊賓戰抖抖的,舉起手中這杆看樣方天畫戟來招架。二公子把槍梟開畫戟,攔腰一把,已將楊賓擒過馬來。眾嘍羅俱各沒命的跑回山上去報信了。
二公子掌著得勝鼓回營,來見父親繳令。韓元帥命將二賊推過來,軍士得令,將燕必顯、楊賓二人推至帳前。楊賓垂頭喪氣的跪下,那燕必顯立而不跪。韓元帥大喝道:「你這賊子既被擒來,怎敢不跪?」燕必顯道:「大丈夫被擒,要殺就殺,豈肯跪你?」元帥看見二人光景,便喝小校:「且將他二人監禁後營。待我破了他的巢穴,捉了楊梟,一同斬首。」小校得令,將二人監在後營。元帥又令兩個軍士暗暗吩咐如此如此。軍士得令行事,不表。
且說燕必顯、楊賓兩個鎖禁在營中,卻是每人一間國房,緊緊對著,各人四名軍士看守,不容說話。到了晚間,那楊賓已是餓得肚裡鬼叫,瞪兩隻眼睛空望,卻見兩個小軍,一個託著一盤不知什麼菜蔬,一個提著一大瓶,大約是酒,一手一蘿,大約是飯,走進對面房中去了。直至更深,也有一個小軍託著一碗粗飯,一碗冷不冷、熱不熱的白湯來,叫楊賓吃。那四個守軍卻是自己去取些酒飯自吃。楊賓看了,又氣又惱,看了那碗粗飯,反吃不下了,只把那湯來呷了一口。又被那四個守軍,絮絮叨叨的罵了幾句:「刀口裡的東西,還使什麼氣呢?終不然,老爺們反來供奉你這殺坯不成?且緊緊的縛一縛,好讓老爺們睡覺。」那四個守軍,又加上一條大鐵鏈,將楊賓捆在柱上,各自去睡了。楊賓沒奈何,死又不能死,活又不能活,止不住流下淚來,熬至一更時分,只聽得外邊腳步響。楊賓側著耳朵細聽,恰象三四個人走入對門國房裡去。好一會,又聽得有人出來,口內輕輕的只說得一句:「都在小將身上。」聽他們仍出後營去了,楊賓心裡好不疑惑。
到了天明,韓元帥暗暗令趙雲、梁興、吉青、周青田將如此如此。又寫密書一封,差人到潭州城內去見嶽元帥。嶽元帥看了來書,打發來人外邊酒飯。命軍士到牢中吊出應死囚犯一名,來到後堂跪下。嶽爺問道:「你叫甚名字?所犯何罪?」
那犯人回稟道:「小人蔡勳,因酒醉失手打死了人,故問死罪。」嶽爺道:「酒醉誤傷只應問軍,不該死罪。今本帥有一事,你若干得來,不獨無罪,而且有功。」
那犯人聽了,便叩頭道:「若蒙大老爺免死,叫小人水裡火裡去也是情願。」嶽爺道:「本帥有一馬後王橫,甚是得用。不意韓元帥聞知其名,今差人來要此人,本帥怎肯放他前去?若回絕他,又恐韓元帥見怪。你今可假扮裝束,冒名王橫,前去韓元帥營中,必然重用。但是不可洩漏。你可去得麼?」那囚犯好不快活,連連叩頭感謝:「元帥抬舉,小人怎敢洩漏?只認真做個王橫就是了。」元帥即命軍士,將衣甲與他換了。隨即升帳,傳韓元帥差人進見,差人跪下候令。嶽爺吩咐後營:「喚王橫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