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好善惡惡,人人如此。但‘若得閻羅做’這一句,其毀辱甚焉,汝若做了閻羅,將我置於何地?」胡迪道:「昔日韓擒虎雲:‘生為上柱國,死作閻羅王。’又寇萊公、江丞相亦嘗有此言,明載簡冊,班班可考。這等說起來,那閻羅王皆是世間正人君子所為。賤子雖不敢比著韓、寇、江三公之萬一,但是那公正之心,頗有三公之毫末。」閻王道:「若然,冥王有代,那舊的如何?」胡迪道:「新者既臨,舊者必生人世,去做王公大人矣!」閻王對左右曰:「此人所言,深有玄理。但是這等狂生,若不令他見之,恐終不信善惡之報,看得幽明之道如若風聲月影,無所忌憚矣!」即叫綠衣吏取過一白柬來,寫道:「右仰普掠地獄冥官,即帶領此儒生遍觀眾獄報應,毋得違誤!」那綠衣吏領命,就引了胡迪下西廊。
過了殿後三里許,但見白石牆高數仞,以鐵為門,上邊寫著「普掠之獄」。把門叩動,忽然夜叉突出,來搶胡迪。那綠衣吏喝曰:「此儒生也,無罪到此,是閻君令他遍視善惡之報。」將白柬與他看了。夜叉謝道:‘哦們只道是罪鬼,不知是儒生,幸勿見怪!」那綠衣吏便引胡迪進內。但見其中闊有五十餘里,日光慘淡,冷氣蕭森。四邊門牌皆寫著名額:東曰「風雷之獄」,南曰「火車之獄」,西曰「金剛之獄」,北曰「冷溟之獄」。男女披枷帶鎖,約有千百餘人。
又到了一小門,窺見男子二十餘人,皆披髮赤體,以巨釘釘其手足於鐵床之上,項荷鐵枷,遍體有刀杖之痕,膿血腥穢,不可逼視。綠衣吏指著下邊一人,對胡迪道:「這個就是秦檜也,已先拿到此。這万俟卨、張俊等,不日受了陽間果報,亦來受此罪孽。」又指著數人說:「這是章惇,這是蔡京父子,這是王黼、朱(面力)、耿南仲、吳升、莫儔、範璟等一班,但是奸惡之徒,在此受罪。方才閻君遣我施陰刑,令君觀之。」即呼鬼卒三十餘人,驅秦檜等到「風雷之獄」,縛於銅柱。一鬼卒以鞭扣其環,但見風刀亂至,繞刺其身,檜等體如篩底。不一會,雷震一聲,擊其身如齏粉,血流滿地。少頃,惡風盤旋,吹其骨肉,復為人形。綠衣吏對胡迪道:「此震擊者,陰雷也;吹者,陰風也。」又叫獄卒驅至「金剛之獄」,縛檜等於鐵床之上。牛頭鬼唿哨一聲,只見黑風滾滾,飛戈攢簇其身,痛苦非常,血流滿地。
牛頭復哨一聲,黑風乃止,風砂亦息。又驅至「火車之獄」。夜叉以鐵撾驅檜等登車,以巨扇一搧,那火車如飛旋轉,烈焰大作,頃刻皆為煨燼。獄車以水灑之,復變人形。又呼獄卒驅檜等至「冷溟之獄」。見夜叉以長矛貫檜等沉於寒水中,舉刀亂砍,骨肉皆碎。少刻以鐵鉤鉤出,仍復驅於舊所,以鐵釘釘手足於鋼柱,用滾油澆之。飢則食以鐵丸,渴則飲以銅汁。
綠衣吏對胡迪道:「此輩奸臣,凡三日則遍歷諸獄,受諸苦楚。三年之後變為牛羊豬犬,生於凡世,使人烹剝食肉。秦檜之妻王氏,即日亦要拿到此間來受罪,三年之後變作母豬,替人生育小豬,到後來仍不免刀頭之苦。今此眾已為畜類五十餘世。」胡迪問道:「其罪何時可止?」綠衣吏道:「歷萬劫而無已,豈有底止!」
一面說,又引至西垣一小門,題曰「奸回之獄」。但見披枷帶鎖百餘人,滿身披著刀刃,渾類獸形。胡迪道:「此等何人?」綠衣吏道:「乃是歷代將相、奸回黨惡,欺君罔上,誤國害民,每三日亦與秦檜等同受其刑。三年後變為畜類,與秦檜一樣也。」
又至南一小門,題曰「不忠內臣之獄」。內有牝牛數百,皆以鐵索貫鼻,繫於鐵柱,四圍以火炙之。胡迪道:「牛乃畜類也,有何罪過,以致如此?」綠衣吏道:「書生不必問,你且看。」即呼獄卒以巨扇煽火,須臾烈焰沖天,牛皆疼痛難熬,哮吼躑躅,皮肉腐爛。大震一聲,忽然皮綻,裂出人形,俱無須髯。綠衣吏呼夜叉擲於鐵鍋內湯中烹之,已而皮肉融液,惟存白骨。再以冷水沃之,仍復人形。綠衣吏曰:「此等皆是歷代宦官:漢朝的十常侍,唐朝的李輔國、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朝的閻文應、童貫等。俱是向時長養禁中,錦衣玉食,欺罔人主,殘害忠良,濁亂海內。今受此報應,萬劫不復!」
再至東壁,有男女千數,皆赤身跣足,或烹剝剖心,或銼燒舂磨,哀痛之聲,呼號不絕。綠衣吏道:「此等皆在生為官為吏,貪汙虐民,不孝不忠,悖負君親,姦淫濫賂,為盜為賊,皆受此報!」胡迪大喜,嘆曰:「今日始出我不平之氣也!」
綠衣吏仍領胡迪回至靈耀殿。閻王問道:「狂生所見何如?」胡迪叩頭謝恩道:「可謂天地無私,鬼神明察也!」閻王便道:「汝今既見,心已坦然。可再作一判文,以梟秦檜父子夫婦之過。」胡迪領命,遂提筆寫出一判曰:嘗謂軒轅得六相以助理萬機,則神明應至;堯舜有五臣以揆持百事,而內外平成。苟非懷經天緯地之才,曷敢受調鼎持衡之任?今照奸臣秦檜,斗筲之器,閭閻小人。獐頭鼠目,忖主意以逢迎;羊質虎皮,阿邪情而諂諛。豈有論道經邦之志,全無拯危扶溺之心。久佔都堂,閉塞賢路。傷殘猶剽掠之徒,負鄙勝穿窬之盜。既忝職居宰輔,而叨任處公臺。惟知黃閣之榮華,罔竭赤心於左右。欺君罔上,擅行予奪之權;嫉善妒能,專起竄誅之典。奸宄逾宜於莽、操,兇頑龍勝斯、高。復以梟獍為心,蛇蠍成性。忠臣義士,盡陷羅網之中;賊子亂臣,鹹置廟廊之上。視本朝如敝履,通敵國若宗親。奸心迷暗,受詭胡兀朮之私盟;兇行荒殘,害賢將岳飛之正命。悍妻王氏,不言隱豹,而言放虎之難;愚子秦熹,只顧貪狼,不顧迴鑾之幸。一家同情而穢惡,萬民共怒以含冤。雖僥倖免乎陽誅,其孽報還教陰受。數其罪狀,書千張繭紙,不能盡其詳;究其愆尤,歷萬劫畜生,不足蔽其惡!合行榜示,幽顯成知。
胡迪寫完呈上。閻王看了讚道:「這生果然狂直。」胡迪稟道:「奸臣報應,生員已經目擊。但嶽侯如此忠義被陷,不知此時在於何所?」閻王道:「只因狂生不知果報,故特令汝遍歷地獄。已邀請嶽侯、兀朮之魂,到此三曹對案。」
不一時,但見嶽老爺隨著岳雲、張憲,又有一位番邦王子到來。閻王下殿迎接,接至殿上行禮,分賓主坐下。胡迪戰戰兢兢,不敢仰視,但見閻王道:「茲因狂生不知果報,妄雲:‘天地有私,鬼神不公!’即嶽公、太子,猶未明前後諸因,故特請諸公到此三曹對案,以明天地鬼神秉公無私,但有報應輕重遠近之別耳。」遂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又云:「嶽公子、張將軍,亦系雷府星官應運下凡,不日亦有玉旨,加封歸位矣。」說完了,就命鬼卒:「往豐都帶秦檜出來!」不一時,秦檜披枷帶鎖,跪在殿前。閻君喝令牛頭馬面重打二十銅棍,打得鮮血淋漓,仍令押入地獄。閻王道:「請元帥、太子,各回本府。胡迪雖狂妄無知,姑念勁義正直,如今果報已明,加壽一紀,放他回陽去罷!」當時嶽王父子、兀朮,方才明白往事,一齊辭別閻君。閻君親送下階,方才歸殿。
只見功曹稟道:「胡迪來久,若再遲三刻,壞了軀殼,難以回陽,奈何!」閻王道:「既如此,可將急腳駒借與他乘去,勿誤時刻。」鬼卒即去牽過一匹馬來,不由分說,把胡迪扶上馬,加上一鞭,那馬如飛雲掣電一般跑去!嚇得胡迪驚惶失措,把韁繩扯住,緊緊的閉了雙眼,不敢開看,由著他騰空而走。倏忽之間,來到一座高山,胡迪微微開眼一看:「啊呀,不好了!」兩邊俱是萬丈深澗,中間只得一條窄路,嚇得坐不住鞍鞽,咚的一聲,跌下洞中。一身冷汗,驚醒來,身子卻睡在堂上。但見閤家男女圍著啼哭,正要下殮。胡迪道:「我已回陽,不必啼哭!」
閤家男女好不歡喜,都各去了孝服。死了三日,重活轉來,真個是詫聞異事!胡迪坐起來,吃了些湯水,慢慢的將陰間所見之事細細說了一遍。眾人不勝驚駭道:「秦檜昨日方死,不道已在陰司受罪,真個可怕!」胡迪方知秦檜已死,越發敬信。
自此以後,齋僧佈施,廣行善事,也不圖功名富貴,安享田園,直活到九十多歲,無病而終。這些後話不表。
且說黃龍府金主完顏阿骨打駕崩,傳位與皇弟吳乞買。是時吳乞買崩,原立粘罕長子完顏凍為君。眾王子朝賀之後,兀朮迴轉府中,悶悶不樂。那日有睡夢之中,明明到陰司與岳飛在閻王殿上三曹對案。他賦性本來是個粗莽的,閻王原說他不久就要歸位,不道錯聽了,道是不久就要正位。一覺醒來,細想夢中之事,自語道:「原來我是奉著玉旨下界,應有帝王之分。岳飛強違天意,故遭命喪。他今已死,中國還有何人擋我?不趁此時去搶宋室江山,等待何時?」隨入朝奏知,即同軍師哈迷蚩、參謀忽爾迷商定計策。約同眾王子完顏乾等,並大元帥粘得力、張豹馬,提國元帥冒利燕,支國元帥迷特金,提國大將哈同文銀,提國元帥完黑寶,黑水國元帥幹裡朵,共同起大兵五十萬,浩浩蕩蕩,殺進中原而來。但見:鐵騎如雲繞,塞滿關山道。弓隨月影彎,劍逐霜光耀。
笳笛徵鴻起,濤聲鼙鼓敲。指日破京城,直向中原搗。
那些地方官員告急本章,猶如雪片一般的進朝告急。不知高宗作何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赦罪封功御祭嶽王墳勘奸定罪正法棲霞嶺
詩曰:竊弄威權意氣豪,誰知一旦似冰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