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慘烈水戰
官軍大船,在水面上緩緩航行,向巨山島的方向駛去。
李小民身穿水軍將領服飾,手按劍柄,昂然立於船頭,只覺意氣風發,心中暢快至極。
在這艘大船周圍,是大批的小舟,上面都坐滿了官軍,個個手執刀槍,緊張戒備地看著四方水面。
也難怪他們擔心,巨山草寇,慣於水戰,不知在這水泊之中,淹死了多少前來進剿的官軍。想起那些同袍的前車之鑑,由不得眾官軍不膽寒心怯。
李小民倒是一點不擔心,他向秦貴妃請命,前來擔任水軍進攻的總指揮,就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心裡倒還期待著敵人水軍出現,早點打完,早點收工。
低下頭,看著船下的水花,李小民暗暗嘆了口氣。只可惜這水泊太過廣闊,而自己凝冰咒的時效也不過半個時辰,不然的話,自己凝冰咒一齣,水面如平地一般,直接帶兵在冰上走過去就行了,還管敵人什麼水軍不水軍?
正在尋思,忽聽一陣激烈的鑼聲在水面上響起,李小民舉目看去,卻見在遠處的水面上,一支水軍自水流岔道駕著小船向這邊趕來,為首一人,年約三四十歲,滿臉鬍鬚,身穿皮甲,高大壯碩,手執一柄鬼頭大刀,指著李小民大笑道:「李副帥親自來此,小人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旁邊有認得此人的官兵,驚呼道:「是朱順!賊寇水軍統領朱順!」
李小民抬頭瞟了朱順一眼,也懶得多說,一揮手,官軍便駕著大小船隻,向朱順那支水軍駛去。
朱順哈哈一笑,卻不接戰,回身作勢,指揮著部下水軍,直向水面岔道駛去。
官軍見賊寇敗退,都是精神大振,大聲痛罵朱順膽小如鼠不敢接戰,見了朝廷大軍征討,只敢望風逃竄。
李小民卻知道朱順純粹是想引自己追過去,見他費心設下圈套,也不好拂逆他的盛情,便懶洋洋地揮一揮手,有氣無力地道:「追!」
追字出口,眾官軍得了將令,一邊大聲應承,一邊飛快地划著船,追向敵軍逃去的方向。
站在船頭,看著敵軍越逃越遠,李小民卻不著急,只是下令部下船隻要緊緊跟在一起,不要被敵寇趁機殺出,從中截斷。
前面的水面越來越狹窄,大船漸漸行走不便。李小民便令停下大船,懶洋洋地道:「既然賊寇已經逃了,我們就先回去休息吧!」
眾官兵聞言驚訝,既然出來打仗,怎麼還未接戰便要回去?只是將軍既發了話,便不能不遵,都唯唯聽令,掉轉船頭,向後方劃去。
正在退兵時,忽聽一陣鑼響,在水面上震開,旁邊的幾條水道中,幾支船隊一齊劃出,上面站的都是巨山水寇,放聲大叫道:「狗官,看你往哪裡逃!」
官兵看到中了埋伏,不由一陣慌亂叫喊。李小民卻回身瞪了一眼,呵斥道:「慌什麼?用箭射他們!」
官兵們聞言猛醒,慌慌張張地舉弓射去,卻因距離甚遠,未射到中途便落了下去,墜入水中,倒引得那些操舟駛來的賊兵一陣嘲笑。
李小民嘆了口氣,想想這支官軍自己新帶,未曾好生操練他們,而且大部分是初次水戰,能有這樣已經算是不錯了,便叫了傳令兵來,讓他們去揮動旗號,用旗語給各船將領下令。
在將領們的率領下,各船官兵擎起強弩,瞄準遠處的敵船,嗖嗖連聲,將弩箭射了出去。
船頭的賊兵們正在大聲嘲笑,忽然看到利箭襲來,都大驚失色,未及射閃,便已被利箭射在人群之中,血光迸現,當場便有幾個賊兵軟軟地倒在船上,或是一頭栽入水面之下,將水面染得一片殷紅。
見到官兵軍弩如此遠的射程,賊兵們驚慌起來,一邊將舟駛近官軍,以求接戰,一邊射出弓箭,遠遠地向官船射去。
船上的官兵們卻大都是李小民從軍中挑出的箭手,見賊眾與己對射,倒不懼怕,一邊由盾手舉起盾牌防護,一邊張弓搭箭,射向遠處的賊船。
利箭漫天,兩邊水軍相互對射,逐漸靠近。在激烈的箭雨對射中,不時有受傷計程車兵慘叫著摔下船去,相比之下,倒是賊軍傷亡要更多一些。
一個官軍盾手正舉手護著身後的同伴,偶一低頭,看到水下似有影子一閃,不由大驚,放聲叫道:「是水鬼,賊寇派水鬼來鑿我們的船來啦!」
眾官兵都是大驚失色,巨山草寇,一直能抵禦官軍的圍剿而不畏懼,其中所恃的一條,便是水性極好的賊兵。現在,敵軍已經使出這一絕招,讓沒有潛水兵的官軍如何抵擋?
另一邊,李小民站在大船船頭,卻在皺眉納罕:「怎麼我部下官兵裡面,還有這樣的人才,我派出去的水鬼他都看得見?哦,我知道了,他們是管戰鬥潛水員叫水鬼的,張逆率領的就是巨山水鬼部隊,現在水鬼對水鬼,可有好戲看了!」
※※※
在水面之下,大順水軍首領張逆凝神秉息,奮力向官軍大船游去。
即使是在水下,他依然瞪著雙眼,透過清澈的河水,將水下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
久居水泊,他的水性,已是好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每天裡面倒有大半時間是在水中過的,常能獨力抱起一尾大魚上岸,讓部下和山寨諸位頭領驚歎不已。
他的手臂奮力在水下划動,看著官船就在眼前,當中通通透透,除了清水之後,再無阻礙。
一股強烈的興奮與自豪在他的心中浮起,在水下,他便是真正的強者,不管是誰,都無法在這裡擊敗他,巨山山寨的水軍頭領——『浪裡黑條』張逆!
每當官軍來襲,這八百里水泊,便是他的戰場,每一次都殺得官軍落花流水,不知有多少官兵,被他鑿沉了船隻,恐慌地在水中撲騰,最後絕望地淹死在大水之中。而他部下五百水兵,跟隨著他鑿沉了無數官船,被官軍恐懼地稱為「水鬼」,談而色變。
現在,那乳臭未乾的官軍副帥,親自率軍來攻,便要成為他下一個犧牲品,為他縱橫水泊多年的豐功偉績,再添上重重的一筆!
正在興奮地想著,他赫然發現,自己已經游到了官船前面。
仰頭看看上方,透過流淌過的河水,張逆利用自己那極好的視力,隱約看到身穿銀甲白袍的少年敵將,正站在船頭,極目遠眺,不知道是不是在為戰況而暗暗憂心。
張逆冷冷一笑,在心裡為這個狂妄少年判了死刑,正要游過去鑿沉大船,讓這滿船兵將都去水裡喂王八,卻意外地看到,那少年將軍似乎感到了自己的目光一樣,低下頭,衝著自己,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張逆大吃一驚,這還是第一次,他藏在水下被敵將看到,這讓他不由尋思,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或是那敵將根本就只是看著水面傻笑而已?
一邊想著,手中卻不停下,伸手在腰間抽出鐵錘鑿子,游到官船下方,便要開工。
跟在他後面的幾個水兵,也都拿出了鑿子,便要和他一起動手,將大船船底擊漏。
水下的張逆伸手摸著船底,忽然眼前一花,一個身影緩緩浮現面前,可以看清那是一張臉,正在望著自己,陰森森地冷笑。
張逆猝不及防,幾乎被嗆得喝上一口水,慌忙一蹬船底,向後方游去,倉惶地看著那身影,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那身影也不追擊,依舊停在原地,身形漸漸浮現,卻是一個滿身流血的將領,那恐怖的笑容,看得幾個水兵都膽戰心驚。
張逆呆呆地看著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狂跳,似要從口中跳出。他細端詳那滿臉是血的面龐半晌,他忽然失聲狂呼,叫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可是是在水下,他的聲音,不能傳達出去,倒讓水流嗆進他的氣管,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恐怖鬼影陰森森地微笑著,輕輕地道:「張頭領,你現在已經認出下官了,是不是?」
驚慌恐懼之中,張逆大口大口地喝著水,拼命地咳嗽著,雙臂用力,驚悚至極地向上方劃去。
他的頭,迅速伸出水面,帶起大片水花,水淋淋的臉上,滿是恐懼至極的表情,張開嘴,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嚎:「何炯!」
官船上計程車兵,看到水下陡然冒出一個人頭,都吃了一驚,定睛看去,就有從當地縣衙徵召來認識張逆的官兵驚呼道:「是浪裡黑條張逆!他來鑿我們的船了!」
李小民微笑著,饒有趣味地看著那恐懼的賊寇,卻見他一頭黑髮,臉龐黝黑,皮膚也是黑得如同鞋油一般,不由大感有趣,暗笑道:「果然是浪裡黑條,名不虛傳!」
官船上計程車兵懾於他的威名,都大驚大恐,張弓搭箭射向水上咳嗽喘息的黑人。那黑臉黑身的黑漢子,見箭雨射來,慌忙向水下游去,讓那些射到水上的利箭,都射了一個空。
剛躲開箭雨,李小民在水下未曾鬆懈,便見那滿臉都是血跡的漢子出現在自己面前,陰森森地道:「張逆頭領,你在怕什麼?難道是怕我這個被你害死的無能敵將麼?」
張逆心中震駭,無可言喻。想當初,他也曾經害怕水鬼報冤,卻被當時的四頭領公孫不敗努力安慰,道是他身懷仙術,鎮壓這些小鬼不過是易事。這些年來,果然一個來報仇的水鬼都沒有,這讓他安心不少,因此作戰更是勇猛,不知把多少官兵變成了水鬼。誰知現在何炯突然出現,讓他安能不大驚失色?
不遠處,激烈的扭打聲傳來。張逆不由自主地向那邊看去,卻看到自己帶來的那幾個部下,已經被一團團的黑影圍住,揪住他們的脖子,利爪輪向他們身上,將他們的皮肉,一塊塊地撕下來,扔到水中。還有些身穿官兵軍服的厲鬼,滿臉悲憤之色,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咬住那些水下好漢的身子,將他們的血肉,狂吞入腹。痛得水下的巨山好漢,都拼命扭動掙扎,想要叫喊,卻叫不聲出來,只是嗚咽咳嗽,被水嗆得死去活來。
看到這般慘烈情景,張逆恐懼不解,卻無暇多問,丟開手中錘子,伸手從腰間水靠拔出一根峨眉刺,以迅猛無倫的攻勢,狠狠向面前的何炯刺去!
見峨眉刺分水刺來,何炯不躲不閃,任由張逆刺穿了自己的身體,只是一雙眼睛,冷冷地看著張逆,眼中滿含譏俏之意。
他的手,已經搭上了張逆的肩膀,輕輕一振,十道尖利的指甲自指尖彈出,狠狠向下一劃,將張逆身上穿的水靠劃開,大片血肉,在尖爪間綻翻開來,血肉模糊,看上去甚是駭人。
鮮血霎時融入水中,化為紅色水霧,將張逆整個身子淹沒其中。何炯的鬼爪,如情人般溫柔地撫摸上張逆的右手,握住他手中的峨眉刺,輕輕一捏,便見張逆痛苦地張口嗚咽,一隻右手,已經被捏得骨碎如泥。
何炯陰冷地微笑著,將滿臉流血的鬼面湊到張逆耳邊,低低地道:「張頭領,多年前承你厚情,今日必當回報。你放心,我雖然會撕碎你所有皮肉,卻不會直接殺了你。我要你這善水的頭領,淹死在你縱橫多年的水泊之中,永永遠遠,做一個受盡苦楚的水鬼!承主人厚恩,為我持咒超脫,我現在已經脫離了水鬼的身份,可以離開水泊,回家去探望老母妻小,然後再回他帳下聽令。不過,如果可能的話,我每年都會回來探望,幫助留在這裡的兄弟們,好生照料你這位有名的水下英雄!」
※※※
水面上,激戰仍在繼續。
有幾支巨山水邊的小船,已經靠上了官軍的船隻,好漢們舉起刀槍,與船上的官兵猛烈拼殺在一起。
官兵所用,大都是長槍,在水上伸出,刺透一個個敵兵,將他們扔到水下。
巨山水兵,一面交戰,一面驚訝,為什麼這一次作戰,水下的兄弟們還沒有把敵軍船隻鑿沉,害本方兄弟在交戰中死傷眾多?
正在想著,水下浮起的一具具屍體引起了好漢們的注意,便有人淒厲地慘叫起來:「小弟,你怎麼死得那麼慘啊!」
那位好漢,縱身撲下水去,不顧水深,拼命地游到一具穿著水靠的屍體身邊,抱住那血肉模糊的兄弟,放聲大哭,聲音苦痛,引人聞而落淚。
這一聲驚叫,引起了交戰雙方的注意。許多水寇都從越來越多浮上水面的屍體中認出了熟識的戰友,都驚惶大叫,不知道一向神勇無敵的水鬼部隊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官軍之中,卻是歡聲雷動,不敢置信地驚喜狂叫道:「水鬼完了!巨山賊寇裡的水鬼們,都死在水裡了!」
大船上,李小民怡然微笑,心中暗道:「他們算什麼水鬼,假水鬼遇到真水鬼,以後就真的得做水鬼了!」
巨山水寇心膽懼裂,雖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也知道今天自己這一方要倒大黴,都拼命划船,向遠處水道逃去。
劃來劃去,忽然發現船中有水,將受傷的兄弟們都浸在當中。當下便有人驚呼起來:「完了,船漏了!」
水寇們拼命地拿起器具,堵著船的窟窿。可是讓他們絕望的是,船下傳來陣陣劇烈的震動,船底的大洞越來越多,甚至讓許多好漢的腳都陷進洞中,水下好象還有人用手死死地抓住他們的腳踝,讓他們無法拔出。
恐慌迅速在水面上蔓延開來,水寇們驚慌嘶喊著,看著一隻只的船迅速沉入水下,最後自己也被整船拖了下去,象被一張無形的大口吞沒一般,在水面上,一點蹤跡都未曾留下。
這個時候,朱順已經率部下,駕駛著最大的一條船攻上李小民主船前方,見此情景,心膽俱裂,知道水下有了強大的敵人,自己是無法乘船離開來。從前自己和張逆用來對付官軍的圈套,現在已經套到了自己頭上!
他當機立斷,雙腳用力一蹬船板,整個人飛身躍起,落在大船的船板上,飛起一腳,將面前一個官兵踢翻,挺著明晃晃的鋼刀,直取李小民,便要擒賊先擒王,捉住他再說!
看著賊將滿目猙獰,挺刀撲來,李小民卻是一點都不著慌,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拔出腰間寶刀,狠狠一刀劈過去,當場便將氣勢洶洶的朱順手中刀刃打上半空,只留下一個刀柄,愕然相對。
他的身子,在慣性的作用下,一時收不住腳,仍向李小民撞來。李小民抬起腳來,狠狠一記窩心腳,重重踹在朱順胸膛上,便聽一聲悶哼,朱順胖大的身子被踹飛出去,重重撞在後面爬上官船的一個水寇身上,滾作一團。
後面的官軍見副帥大顯神威,一個照面便將聲名震於水泊的賊將朱順打倒,都是精神大振,撲上去按住朱順,將他牢牢捆住,又有許多官兵舉刀衝到船頭,與那些拼命往船上爬的賊兵狠殺起來。
眼見主將被擒,那些對他忠心耿耿的好漢們,都紅了眼睛,順著兩船間的踏板,大步衝向官船。可是對面官軍的抵抗也甚是激烈,眾多好漢擠在自己的船頭和踏板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前面的兄弟與敵軍血戰拼殺,不能前進一步。
突然間,眾好漢忽然同時產生了一個感覺:對面的官船,好象變得更高大了一些,而且還在不停地上升,讓他們有一種高不可攀的無力感覺!
冰冷的河水湧上腳面,讓驚訝的好漢們找到了這一錯覺的原因:自己的船,正在迅速地向下沉!
驚慌的叫聲從他們口中發出,踏板上的好漢們,因為兩船高度相差過多導致踏板傾斜,一個個地掉入水中,在裡面費力地撲騰著。
船不停地下沉,好漢們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憤怒無助地看著水面漫過自己的腰部、胸膛和脖頸,終於體會到了,當初殘殺那些官兵時,那些被淹死官兵的感覺!
整艘船,帶著上面滿滿的巨山好漢,迅速沉入水下。無數的水鬼嘶吼著,蜂擁而至,抓住那些害死自己的敵軍,將他們撕得粉碎,讓一篷篷的鮮血,湧上水面,將這一片水泊,染得鮮紅鮮紅。
※※※
巨山水泊附近的百姓,都在驚訝地傳誦著一個訊息:巨山水泊的好漢們,被遠征而來的官軍打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