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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心事誰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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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堪疏雨滴黃昏,

更特地、憶王孫。」

吳成聽到這裡,猛得推開門冷冷道:「柳公公真好雅興!」

柳雲若白皙修長的手指按住琴絃,便把一個嫋嫋的尾音斷在空氣中。因為他側著頭,吳成一時看不到他的臉色,便只看到那隻手,乾淨地無與倫比,纖細的指尖流露出一點點桀驁不遜的味道。這樣的一隻手,彷彿不曾染指塵世,是專門用來輕撫愛人的手。

柳雲若低聲說:「吳將軍難道沒有聽到我唱什麼?更特地、憶王孫——值此疏雨離魂之際,吳大人就沒有故人相憶麼?」柳雲若緩緩轉過頭,吳成看到一張俊美絕倫的臉,帶著如夢般的慵懶微笑。

吳成愣了一下,這樣神秘而誘人的神情,不像是當日文華殿上,那個被打得皮開肉綻的蒼白少年。他不承想那樣清秀冷漠的臉上,竟然也可以勾勒出如此驚心動魄的美。

回身掩上了門,吳成挑了個離柳雲若遠點的位子坐下,一撩衣襟,將扇子往桌上一拋直視著他道:「那個小太監給我的紙條上說,你要見我?」

柳雲若放下琵琶一笑道:「這家館子用的是玉泉山的水,沏碧螺春最好的,請吳將軍嚐嚐。」

他起身踱到桌邊,捲起衣袖翻開兩隻杯子,用木勺分了茶葉,提起紫砂壺來給兩個杯子裡慢慢注入沸水。碧螺春一枚枚綠色的茶果浮上來,傳出細碎的噝噝聲,他靜聽著茶葉舒展的聲音,待所有的茶葉都展開了,用篦子將水篦出,再次一點點兌水。

吳成是行武出身,喝水從來只為解渴,看著他嫻靜優雅地沏茶,分明有沁人心脾的茶香瀰漫開來,他卻覺得空氣裡充滿危險的氣味。他冷著臉道:「我討厭兜圈子,有話直說,叫我出來幹什麼?」

柳雲若眼瞼輕輕一掃,漫然道:「清明之際,清茶一盞,想和吳將軍一起祭奠亡魂。」

「亡魂是誰?」

「指揮使鄭亨!」

彷彿一聲焦雷晴空暴響,吳成霍然站起,臉上已是變色:「鄭亨從賊反叛,病死獄中,憑什麼要我祭奠!」

柳雲若轉過臉,目光死死地盯著他,低聲道:「吳將軍,舉頭三尺有神明,您說這話不怕午夜夢迴於心不安麼?憑什麼?呵……就憑鄭將軍和您有同鄉之誼,就憑鄭將軍在出徵瓦剌時救過您性命,就憑你們結為異性兄弟相約苟富貴無相忘,就憑他在牢中你卻一碗藥弄死了他!……」他一口氣說下來,吳成已是面無人色驚恐地張大了嘴,臨了他輕輕一笑道:「——就憑這些,吳將軍還不該祭奠他一盞茶麼?」

吳成放在桌上的兩隻手不住哆嗦,喃喃道:「你胡說……我為什麼要害他,你有什麼證據……」

「是,你為什麼要害他?我猜猜吧……」柳雲若一笑,翹足而坐,雙手環在膝上懶懶地道,「比如說你和鄭亨有什麼約定,一個人保漢王高煦,一個人保太子高熾——哦,現在應該稱先帝了,無論誰勝誰負,你們兩人中總有一個跟對了主子,就要提攜幫襯另一個。嗯,這個法子很穩妥,你們為了他日取信,大概還會立個字據。又比如你這一寶恰好押對了,可是字據落在了鄭亨手裡,所以鄭亨被押解到京就‘生病’,‘生病’了就要吃藥,——於是鄭亨就嗚呼哀哉。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只消尋到那一紙契約,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當你的平亂功臣。您說我猜得對麼,清平伯吳將軍?」

吳成心中狂跳,他確信鄭亨押到京後沒有接觸任何人,卻不知這些事情柳雲若如何知道得這樣清楚,他強自鎮定,冷笑道:「你有證據麼?沒有證據說這些都是扯淡!——哦,我倒忘了,你現在連‘蛋’都沒得扯了!」

柳雲若對他惡意地汙辱只做不聞,搖頭笑道:「將軍,當日在刑部我就押在鄭亨隔壁,看您一日三次來探監,鄭亨死了還翻屍搗骨地搜他的身,只覺得好笑,你真小看了你這個結義兄弟!他運氣不如你,功名不如你,狠毒不如你,唯獨忠心事主這一條,他強過你百倍!他鐐銬加身之日就知道你不會救他,把這個交給了我——」他從袖子中拈出巴掌大一張宣紙,夾在兩指間抖抖,道:「您要找的是它麼?」

吳成臉上掠過一絲猙獰的喜色,他猛然揮臂,劈手奪下那張紙,略掃一眼就塞入了口中!

柳雲若仍舊是靜靜地一笑道:「吳將軍請便,我那裡還有很多拓本,您想吃多少都行,管飽。」

吳成這才醒悟,柳雲若怎麼也不會把這樣重要的東西帶在身上,他額頭上冒了一層汗,下意識地一摸腰間,才發現沒有帶刀。但一個更兇惡的念頭掠過心間,他只要一用力,就能捏死這個弱不禁風的少年!倏然間一股殺氣已是衝了上來。

柳雲若聳聳肩笑道:「吳將軍你可別這樣看我,怪嚇人的——你大約是想在這裡殺我滅口,可是我死了依然有人將那張紙送給皇帝,吳將軍,為王爺效力的人沒死絕,真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

「閉嘴!」吳成怒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但眼中的兇光卻慢慢黯淡,良久良久,他嘆了口氣,頹然坐下道:「你……你到底要我幹什麼?」

柳雲若憐憫地看了他一眼,輕嘆了口氣道:「將軍別擔心,我沒想讓您去闖宮造反,您好像要調任山東巡撫了吧?」

「你!」吳成一驚抬頭,「你難道想逃回山東?!」

柳雲若搖搖頭,悽然一笑道:「我現在廢人一個,逃不逃有什麼兩樣?不過請將軍留著這條路,以備他日不時之需罷了。」他又拿起琵琶,一陣叮咚作響,這回唱得卻是岳飛的《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鳴。

驚回千里夢,

已三更。

起來獨自繞階行。

人悄悄,

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

舊山松竹老,

阻歸程。

欲將心事付瑤琴。

知音少,

絃斷有誰聽?」

吳成聽著他幽咽的歌聲,但覺心旌搖盪,腦中一片混亂,竟不知他唱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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