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時分,華燈初上。
帶著和這夜色一般濃的酒意,梅欣一面哼著小曲,一面踉蹌著回到府第。這幾天他開心極了,隨便散佈個訊息就換來自己欠東方不敗的所有債務一筆勾銷,這個買賣實在太划算了。
那個傻女人以為這樣就能救他?愚蠢,瞎子也看得出他沒幾天好活了。
在連成志和傅宗宇面前,梅欣闡明自己的看法。
「把散步訊息的人秘密殺掉,對外就說他們執行任務,光榮殉教。」,傅宗宇拍著梅欣的肩頭:「別怪老哥哥心狠,只有這樣才能保住你。這件事情要是洩漏出去,你死定了。現在東方不敗看起來垮了,實際上很可能是化明為暗,準備和任我行決一死戰。」
看著不以為然的梅欣,傅宗宇微微嘆口氣,他這個兄弟,儘管已經完全沉淪在物慾的泥沼中,但他依然要盡力去挽救他。
因為在這個世上,他已沒有親人,唯有這麼兩個好兄弟。
「哎,東方不敗的厲害,我和大塊是最清楚不過了。」,說著,傅宗宇眼睛眯成了一道縫,宛如回首難忘的往事般娓娓說道:「我還記得,那年是萬曆四年,曲洋代表神教去恭賀當時在二十四部中實力數一數二的黔東臺江苗大土司壽辰。當然,實際上是去和對方談判。結果就在當天晚上雙方決裂,臺江苗土司被殺。據說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及時通風報信,曲洋才先發制人。後來曲洋把那個孩子帶回了日月神教,而他,就是今天的東方不敗。」
梅欣靜靜的聽著,傅宗宇說得這些他也有所耳聞。可今日傅宗宇既然老生常談,那麼必然要說出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內幕,惴惴不安的心裡反而多了一份好奇的期盼。
果然,傅宗宇繼續說道:「那一次的漏子可捅得大了,以臺江苗為首的黔東六部氣得要發瘋,以前所未有的強硬姿態要求神教交出東方不敗,並且卡斷了當地的私鹽供應。那時候神教還是魏老教主掌權,任我行司職光明左使。教內大多數人認為犯不著為了一個孩子得罪臺江苗,主張把東方不敗交出去。唯有曲洋堅持己見,一味袒護他。由於雙方意見相持不下,魏老教主又心地善良,隨決定給東方不敗一個機會,讓他自己說明,為什麼讓神教庇護他。你道他怎麼說?」
梅欣茫然的搖搖頭,傅宗宇後邊說得這些,他聞所未聞,只是隱約覺得,東方不敗的自辯一定精彩絕倫。
接著傅宗宇激動的一拍大腿「那小子真算有種,在魏老教主面前竟然毫無懼色。他說:你們害怕的無非就是黔東苗卡斷了私鹽買賣,影響神教的收入。實際上,黔東苗是靠私鹽起家,人所共知,沒了這項買賣,對神教來說最多算是斷臂之痛,而對他們而言,實與自殺無異。所以他們目前只在虛張聲勢而已,絕不敢長久的卡斷私鹽買賣,這點你們無需擔心。至於留下我,會對神教有什麼好處,我不敢說,因為我不知道你以後會怎麼啟用我。但如果你把我交出去,無非就是一條命。而以堂堂日月神教之尊反過來向黔東苗低頭屈服。你們的威信將**然無存,不止黔東苗再也不會把你們看在眼裡。更重要的是,這等於給其他各部一個訊號,以後將會群起效仿,用同樣的方法來壓迫神教答應他們的各種要求。如果你們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面,現在可以立刻把我交出去。」,說完,傅宗宇轉頭看著連城志,兩人四目相交,彼此都從對方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懼意。那時他倆都是曲洋的手下,擔任青龍堂旗下香主,恰好在場聽到了東方不敗的這番話。
梅欣此刻感覺如墜冰窖,遍體生寒。一個才十三歲的孩子,處在這般風口浪尖、危機四伏的環境下,還能如此冷靜、超脫的分析,總攬全域性,切中要點,辨明厲害關係。這份心機、氣魄,不但教人望塵莫及,更讓人毛骨悚然。難怪東方不敗未及而立之年就成了日月神教的光明右使,直接威脅到了任我行的寶座。
傅宗宇低沉按啞的嗓音再度飄起:「你們說,這象一個十三歲孩子的話麼?不但我們在場的幾個人心悅誠服,就連見識廣博魏老教主也為之動容,下決心對抗黔東苗,把他力保了下來。而事情的發展也全數被東方不敗料中,黔東苗停止私鹽供應一個月就撐不住了,最後弄得灰頭土臉,事情也不了了之。在這件事後,原本最強的黔東苗對神教影響力大為削弱,慢慢被任我行代表的滇北苗趕了上來。直到四年前,神教總管石邦銘因為權位太重,被任我行下令清除,終被東方不敗打下山澗,粉身碎骨。那一役還株連處死了三堂長老,黔東苗在教內的實力徹底垮臺,被任我行的滇北苗和東方不敗的勢力聯手取代。哼,看來過了四年,教內的勢力又要重新整合了,只是不知道任我行還能不能象上次那樣,笑到最後。」
梅欣愕然道:「不是說石邦銘是圖謀造反才被教主下令清除的麼?」
傅宗宇呵呵笑道:「造反?誰看見了?那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任我行和東方不敗兩個人搞出來的,鬼知道是怎麼回事?」
連城志也湊了一句:「也許除了他們,真的只有鬼知道是怎麼回事。」
在黑木崖上,無論是傅宗宇、連城志還是梅欣,他們都明白,日月神教這個龐然大物遠遠不同於一般的幫會、門派。它表面上代表全體苗族,實際就如同一個龐大的鬥獸場抑或者是一臺精巧的天平。苗疆各大部落之間常常彼此勾心鬥角,在教內培養扶植自己部落的代言人,同時打擊其它部落,力圖擴大本部落對神教決策的影響。就拿現在高層人員構成來說,任我行、向問天、上官雲、鮑大楚、趙不悔、童柏熊都出身於滇北苗族,司徒策、遲日庭的湘南苗是支援東方不敗的。而傅宗宇、連城志、梅欣則是隸屬川西苗族,至於十餘年前在教內風光無限的黔東苗,已經隨著其代表人物石邦銘的死而土崩瓦解,成了昨日黃花,只剩下一個賈布,勢孤力單,不得已向楊蓮庭靠攏,方保得住一隅立足之地。
「東方不敗還沒完,對麼?」梅欣平靜的問道。現在他的酒早已醒得七七八八,腦筋飛速轉動,稍一分析傅宗宇的這些話,就不難得出這個結論。
傅宗宇沒有立刻回答他,他舉掌向前一推,一丈外的兩扇窗戶悄無聲息的向外開啟。帶有淡淡海味的夜風立刻湧了進來,吹拂在身上涼絲絲的,說不出的舒服的同時也讓人的大腦無比清醒。
「他不但沒有完,也許,現在已開始反攻了吧?」傅宗宇象是回答梅欣,又象是說給自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