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啟雲默契的道:「洪公公馬上就到了,你們還在這裡跟不相干的人磨蹭什麼。」。
幾人愣了一下,連忙知機退下。
那個年輕人看了看對面的幾位軍官,為首白馬上的是一個穿著錦繡紅袍的英俊軍官,他模樣稜角分明,眉宇間英氣逼人。
他在馬上一拱手,豪爽的笑道:「多謝這位兄臺仗義援手,在下令狐沖,不知道兄臺怎麼稱呼?」
顧長風還禮後很和氣的道:「在下顧長風,令狐兄,這裡正在戒嚴,你和你的朋友還是趕快離開,繞路而行吧。」
「多謝了兄臺,後會有期。小弟,走。」令狐沖一聲唿哨,兩人快馬加鞭,從另一條街道穿行遠走。
送別令狐沖,顧長風突然發現田啟雲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雙眼發直,紅鼻頭輕輕皺了起來,咧著嘴色迷迷的笑著,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樣。
「啟雲兄?啟雲兄!」,顧長風猛地大力拍他的肩膀一下,田啟雲方才如夢方醒的回過神來。
顧長風看著他那幅喪魂落魄的樣子,揶揄道:「啟雲兄,一年沒見,你不是轉了性,有龍陽之嗜了吧?」
「我去你的!」田啟雲嘿嘿一笑,用馬鞭指著剛才的方向道:「令狐沖後面的那小子是個雌兒,長的還蠻標緻呢。雖然女扮男裝,但可瞞不過咱老田這對火眼金睛。你要不信,追上去看看。要不是,挖了這對招子給你當炮踩!」
顧長風一擺手:「我信,這方面你有天分。不過呢,你們督公的隊伍到了,再不過去的話,他就能挖你的招子。」
田啟雲嚇得一吐舌頭:「我的老天爺,他可是比我親爹還大。長風兄,晚上翠柳樓見!」說罷策馬風一般的飛奔而去。
按照上級命令,顧長風來福州是參加緊急會議的。一進州府,他立刻就感覺到這次會議肯定不同凡響。
寬大的廳堂內,一共才有四個人,正中央的太師椅上端坐著的就是東廠新任督公洪門達,其餘分別是都指揮使龐義,布政使邱澤、按察使杜然。三司齊至,他們三個人就代表福建地方最高的權力核心。
顧長風給各位大人見禮後,找了個最靠邊的位置坐下,暗自打量洪門達。看他不過三十多歲年紀,臉型狹長,細而窄的雙目蘊含精光,呼吸綿長均勻,雙手纖長有力,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很顯然,這位東廠督公還是個用劍的高手。
總領地方軍務的龐義先發言:說明督公決定和福建地方合作,把盤踞黑木崖的日月神教一網打盡,造福地方云云。
看著自信滿滿的洪門達,顧長風卻持不同看法。自從九龍江一戰後,他來到福建已將近一年,期間對日月神教慢慢有了瞭解。它既不是是一群糾集烏合的苗族蠻子,更不是佔山為王的江湖草寇。而是結合了苗族的人力、財力、江湖武力以及福建地方黑白兩道勢力的龐然大物。它以黑木崖為主腦,壟斷沿海貿易、煮鹽等行業,財力雄厚。其觸角早已伸探到南方數省的三教九流中,勢力盤根錯節,連很多地方官員都被他們收買,甘為耳目。是以在東南數省,談起日月神教無不聞名色變,其威勢甚至凌駕於官府之上。
如此可怕的一個組織,何況還由東方不敗這等絕世人物領導,想要把它連根拔起談何容易。
想到這裡,顧長風斟酌著道:「督公雄才大略,一心為國,令人敬佩。只是日月神教在閩頗有根基,其勢力千絲萬縷,黨羽甚多,加上黑木崖地勢奇險。貿然出兵剿滅,賊人據險頑抗,恐怕難竟全功。」
「長風,不要怕。」洪門達豪情萬丈的道:「我這次帶來五千人,都是精銳之師。另外我跟龐大人談過,從福州、建寧發兵一萬,大軍整備後從北面進攻黑木崖。再加上和蘭方面的炮船從海路配合。我們儘可放手一戰,把那些苗族蠻子殺個片甲不留!」,他性子向來驕橫,見一個小小的駐軍千戶敢逆自己的意思,心裡頗為不快,念著顧長風的老子是兵部尚書的份上,總算未發作。
聽說和蘭方面也要來插一腳,顧長風暗忖怎麼自己竟不知道,看其它同僚,龐義、邱澤、杜然等也是一臉茫然。顯然在這件事上,洪門達根本就沒和他們這些本地官員商量。
「督公,並非我畏敵怯戰,而是目前形勢並不像表面看得那麼有利。」顧長風憂惶的懇切陳詞:「苗族小而銳,和朝廷積怨極深。一旦這時大兵壓境,只會激起他們同仇敵愾之心,彼此捐棄前嫌,重新抱成一團來和我們對抗。我覺得應該剿撫並行,多以恩德感化,使他們慢慢歸順朝廷,三五年後則敵勢自敗。」
「哦?」洪門達斜睨著顧長風,語氣冷了下來:「顧千戶,你的意思是朝廷御下無方,對那些苗子不夠好麼?」
顧長風心裡無奈的嘆口氣,朝野上下,總是把苗人看作任憑驅策,豬狗不如的賤民,不願也不想去了解、分析他們。殊不知就是這種盲目自大的心態才導致今天漢苗尖銳對立,才會催生出東方不敗這種梟雄人物。
他還想分辨兩句,龐義忙用眼神制止。邱澤笑呵呵的把話題接過去:「長風年輕不懂說話,他絕沒有抨擊朝政的意思,督公您就別跟個孩子一般見識。這事麼,就按您的意思辦。不過嘉靖年間,朝廷和弗朗機(注一)人就曾經鬧得很不愉快。這和蘭人麼,我們也沒打過交道,不知、、」說著拈髯面露難色。他和顧長風的老子是隆慶四年的同榜進士,當然不能看著世侄吃虧。
長著一副黑麵孔的杜然立刻接上:「邱大人無需擔心,督公既然信得過,那就沒問題。這和蘭人相關聯絡事務還要請督公您多多操勞。」,這兩個官場老油條知道這種牽扯外國的事物都很麻煩,於是配合默契,三言兩語就把燙手的山芋扔給洪門達。
基調定了,後面的就是部署具體的作戰方略:東廠方面自然以洪門達為主帥,福建方面以都指揮使龐義為主帥,顧長風為副將,徵調建寧、福州兩衛(注二)人馬共一萬人。兩軍會合七日後出兵,沿海岸線經莆田、惠安後進入泉州進攻黑木崖。至於和蘭方面,則從海路配合。
會議結束後,洪門達返回自己的肩輿,平日寬大的肩輿今天卻有些狹小,因為裡面還坐著一個人。
「洪大人,事情,如何?」問話的語調僵硬,鼻音頗重。而問話的人則是一頭金髮,碧藍的眼睛,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洋服飾,衣領邊上插著一支風乾的黑色鬱金香,筆直的褲線下長筒牛皮靴子擦得鋥亮。
洪門達意氣飛揚的道:「一切順利,我們七天後開始進攻黑木崖,範梅斯特你做好準備。事成之後,我回復朝廷,保證你們和蘭能和本朝通商。」
「多謝洪大人。區區小禮,敬意。」那個被稱為範梅斯特的人把一大一小兩個盒子推給洪門達。
洪門達開啟一看,下面那個大一些的紅木盒子裡面裝滿了金沙,而上邊小一些的黑色錦盒裝的則是一個精巧的西洋座鐘。座鐘的表面是用純金的雕刻,兩側是三色金的浮雕,浮雕的正中鑲著兩塊紅寶石。鐘的正面是一個天使圖案,用彩繪琺琅燒製。其中天使的眼睛是兩塊藍寶石。內部精密表芯的做工,每個齒輪、螺絲都經過鏡面打磨而成,稱得上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
和表面國泰民安的明朝不同,在大洋的另一端歐洲,此時正是新舊更替,風起雲湧之時。
明隆慶二年,西元1568年,和蘭在威廉大公的領導下展開反抗宗主國西班牙的漫長戰爭,後世稱之為「八十年戰爭」。
明萬曆十六年,西元1588年,新興強國英吉利在維多利亞女皇領導下異軍突起,在海戰中大敗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的無敵艦隊,至此西班牙喪失歐洲霸主地位。
正是在這個大環境下,和蘭派範梅斯特遠渡重洋來到中國,以低於成本的價格嚮明朝政府傾銷軍火,企圖在西班牙勢力到達前,先一步和明朝搞好關係。他正好碰上洪門達,洪門達允諾打敗日月神教後,明朝政府可以和和蘭方面正式通商。於是兩人一拍即合,隨展開合作。
見如此厚禮,洪門達滿意地笑了笑,收起了盒子。
和興奮昂揚的洪門達不同,顧長風一臉灰敗的離開州府,看著外邊陰霾的天空黑雲密佈,剛到酉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陣陣混雜著溼氣的寒風吹的樹葉嘩嘩作響。這種尖細的聲音有點類似嗚咽哭泣,讓人聽了心理有些發毛。再聯想到將要進行的這場毫無把握的戰爭,他不禁心頭如這天色一樣灰黯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