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朗夜,風止神凝,月色如新。
「人間五十年,與天相比,不過渺小一物。看世事,夢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此即為菩提之種,懊惱之情,滿懷於心胸。汝此刻即上京都,若見敦盛卿之首級!放眼天下,海天之內,豈有長生不滅者」。百地宗秀哼著「敦盛」(注二),順著石階登上黑木崖東面的城牆。
每個垛口邊上都立著一支火炬,照的整段城牆亮如白晝一般,在靠近了望樓的位置,一人正坐在桌邊面向大海,靜靜的品酒。
那潔如溫玉的面頰,斜飛入鬢的劍眉,挺拔高聳的鼻樑,如若塗丹的雙唇,不是東方不敗是誰?
「哎呀」,百地宗秀走到他跟前才故做驚訝的道:「哦,原來東方教主也在這!失敬失敬!」
百地宗秀向左右看了看,見若長一段城牆上守兵全部消匿,唯有東方不敗獨自在此,他撓了撓頭,突然一付天真爛漫的說「咦,教主怎的一人獨自在此?現在貴教正值教變,叛徒是風起雲湧,層出不窮啊,這萬一有人慾對教主不軌,那可如何是好?」宗秀微笑著,看似關心諫言,實則是冷嘲熱諷。
意外的是,東方不敗竟不生氣,反而很溫和的道:「尊使深夜來訪,想必是有一番真知灼見。長夜漫漫,一個人飲酒也是無聊。來,坐下一起喝一杯。」
百地宗秀大剌剌的坐下,正如東方不敗所言,他今夜來到裡決非偶然,而是另有目的。
白天的神教大會,百地宗秀雖然沒有參加,但是詳細情形已經全部掌握。東方不敗利用處死鮑大楚,一方面穩定教內不安情緒,同時把矛盾向外轉移,指向朝廷的征討大軍。這一箭雙鵰的確高明,也讓百地宗秀不禁擊節叫好。但得知東方不敗要主動出擊,下黑木崖和朝廷大軍決戰,這可就是下下之策。
來到黑木崖這麼長時間,百地宗秀對日月神教的實力已經有一定了解。它雖然擁有數萬教徒,但大多都散佈在全國各地,留守黑木崖總壇的也就是一萬餘人。再扣除掉死去的兩千人和最低限度的駐守人數,東方不敗能夠動員的兵力至多不會超過七千。妄想以區區數千教徒,放棄地利優勢,跑到平原地帶和官府的一萬多正規軍打yezhan?不懂兵法的白痴也許會跟著你走,但曾經多次領兵上陣的百地宗秀可明白這意味什麼。
百地宗秀輕鬆的問道:「教主今夜怎有如此雅興,一人在這裡賞月觀海?」
「尊使想問的,不只是這句罷?」東方不敗漾起輕柔而充滿磁性的嗓音:「你想問的是,為何我會放棄黑木崖的天險而選擇下山迎敵,對麼。」
聽到最後那句話,百地宗秀面上雖然掛笑,但眼裡卻無半點笑意,冷冷道:「既然教主替我問了,就請自問自答罷。」
東方不敗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慢悠悠的咂著酒,過了許久才笑眯眯的道:「沒什麼,就是最近無聊,想找人打架。」
無聊?想找人打架?
這算哪門子答案?
百地宗秀差點氣歪了鼻子,隨即無奈的看著他:「教主,您這是胡來了。」
東方不敗迎著他的目光:「對,我就是胡來了。」
憑這半年來的瞭解,百地宗秀絕不相信東方不敗是如此沒大腦的人,他這麼做,一定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隱約中,百地宗秀從空氣中嗅到了一絲未知危險的味道。
剛想再繼續發問,城牆下忽然傳來了一陣低沉而焦急的呼喚:「教主!教主!」
百地宗秀和東方不敗還未起身,來人已經風一般衝上城樓,原來是神教總管楊蓮亭。
「教主,西邊有,」楊蓮亭這才發現百地宗秀也和東方不敗在一起,後邊的話硬生生頓住,神情也略顯得不自然。
「楊先生,有什麼你就直說。」東方不敗加重了語氣:「尊使是自己人,沒有什麼可避諱的。」
百地宗秀有些愕然的扭頭看著東方不敗,暗忖:誰跟你是自己人?但當著楊蓮亭不好戳破,也就預設了。
楊蓮亭這才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東方不敗:「教主,西邊的軍情,剛剛收到。」
在東方不敗展開信的那一剎那,百地宗秀立刻感覺到,他變了。
其實他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甚至連眉都沒皺,嘴角都沒有牽動。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整張臉卻彷彿突然全都改變了。
那是他的精、氣、神變了,變得憤怒、傷感、甚至還有一絲疲憊。這信上到底說了什麼?百地宗秀不禁大為好奇。
東方不敗看了一會,把上邊的一張信紙轉遞給百地宗秀。
百地宗秀接過去看了半晌,登時容顏更變,大驚失色:「這、這、、」,拿著信紙的手也有些微微顫抖。
信是川西苗大土司王眩烈寫給東方不敗的,內容很簡單:指責東方不敗勾結扶桑人,倒行逆施,濫殺教內苗人。已經嚴重違背了日月神教的宗旨,特此奉勸他立刻辭去教主一職,以謝天下。否則自己麾下的上萬部隊恐怕無法按照命令來黑木崖匯合。通篇的措辭雖然不算尖銳,但是語氣極其狂妄囂張,大有興仁義之師,弔民伐罪的意味。與其說是一封勸告信,倒不如說是一紙問罪書來的更貼切一些。
「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急著要出戰了吧?」
百地宗秀默默地點了點頭,他現在完全明白,為什麼一向精明過人的東方不敗這次會如此急躁,迫不及待的要和朝廷征討大軍正面決戰。因為王眩烈態度的突然轉變,計劃中的援軍已經變成了潛在的敵人。現在北面的征討大軍已經從福州開拔,福州距離這裡也就是二百多里,五六天的光景,就會兵臨城下。而王鉉烈則是把部隊隱藏在黑木崖西面二百里外泉州和汀州交界的山區地帶,準備伺機而動,這就好比在日月神教的軟肋上頂著一把利劍。如果東方不敗不盡快解決正面的朝廷部隊,黑木崖就將陷入西、北兩面夾擊。
再從人心的角度看,東方不敗若不立刻打一個勝仗挽回威望的話。那麼苗人將認為他膽怯了,再不復先前之勇,除了殺自己人外根本沒有對抗外敵的勇氣。屆是最惡劣的情況就可能出現:當王眩烈揮軍東進,日月神教的教徒很可能丟盔棄甲、不戰自潰,他們可以去和漢人朝廷拼個你死我活,因為雙方是多少代積累下的世仇,化不了,解不開。但他們絕對不會這樣和川西苗拼命。
任我行、東方不敗是苗人,王眩烈,也是。沒有人肯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這個突如其來的情況實在大大出乎百地宗秀的意料,可以說他做夢都沒想到。按照原來的計劃,他只是想削弱東方不敗的影響力和威信,培植教內親扶桑的勢力,讓家康公能夠最終控制日月神教,才一手策劃對元老派的屠殺。結果千算萬算,算漏了還有王眩烈這樣的梟雄人物在。自己自作聰明的舉動,反而給了他攻擊東方不敗的最好口實。一旦東方不敗倒臺,那家康公控制日月神教乃至染指中土的大計就面臨夭折的危險。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家康公信任我,把大任託付給我,可現在,自己把局面弄得如此糟糕,又怎麼對得起家康公!
想到自己來之前,夕陽下家康公對自己的悉心囑咐和殷切期望神情,百地宗秀的一顆心就象是被什麼揪住了,幾乎喘不過氣來。對德川家康,他一直有一種兒子對父親的親情和依賴,寧願拼上自己的性命不要,也不想讓德川家康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