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德川家康,熱愛日本戰國史朋友都不會陌生。日本在自應仁之亂至元和偃武這長達一百多年的割據混戰中,群雄並起,英雄豪傑如群星麗天。雖然前兩人霸主織田信長、豐臣秀吉曾經一度完成了全國形式上的統一,但最後的勝利者,卻是就任徵夷大將軍併成功建立最後一代幕府德川幕府的德川家康。
史書記載德川家康取代豐臣政權,始於關原之戰,終於大阪夏之陣,歷經十六年。
然而豐臣、德川兩大集團的真正決戰,卻是在這裡。
就在今日。
明神宗萬曆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易祭祀、沐浴、祈福、出行,忌嫁娶、移徙、入宅。
隨著三艘四重高的大福船緩緩駛進口岸,在歷時一個多月的航行後,明國使團終於順利抵達扶桑。
扶桑方面來迎接使者的隊伍堪稱隆重,各級官員還有衛兵足有七八百人。為首一人月白色官服,瘦長的臉頰,兩撇鬍須修剪得整整齊齊,雙目靈光閃現。正是豐臣秀吉手下的第一紅人治部少輔石田三成。
「哎呀,終於到了。」安平侯朱詡琛步出艙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他望著碼頭人山人海的扶桑民眾,興奮的對顧長風道:「看來這些化外之民倒也懂得些禮數,人來的還不少,這場面還真是壯觀啊。」
顧長風、田啟雲深知這位侯爺乃是皇上遠親,沒什麼太大權勢,平日少人重視。如今到扶桑能有這個排場自然非常高興,所以也順著他說些恭維的話。
然而顧長風身後的少年道士紫陽卻望著人群低聲自語道:「五行之術以南方主火,港口人群執赤旗七面,加之此時正午烈日當空。則離位逢七赤,火氣太旺,只怕以後遇到的場面會更加壯觀。」
隨著明朝使團的到來,所有的勢力都將粉墨登場,以江山為舞臺,以萬民為觀眾,每個人都在努力扮演著自己的角色,盡情詮釋著自己的劇本。只為在謝幕的剎那,依然還可以站在這個舞臺上。
京都某處大宅內。
屋內中心是一個約摸八丈長,三丈寬的大池,池子中霧氣蒸騰,散發出淡淡的硫磺味。德川家康靠放鬆靠在水池邊,獨自品著一壺香茗。湯池的另一側的角落裡影影綽綽還坐著三人,但水氣極盛,只能看個大概輪廓而無法看清他們的真正面目。
不知過了多久,三個陰影中位於左首那個率先開口,「明國的使者今天上午到達港口,現在在京都驛館內休息。太政大臣已經知道是公卿內有人在背後推動議和,現在怎麼辦?」
德川家康半眯著眼,不急不徐道:「沒錯,因為是我告訴他的。」
「什麼!」那人語氣驟然急促,音調也高了起來:「我們都是聽了你的話才那麼做的,你怎麼可以出賣我們!」
「哎,稍安勿躁。」陰影中居中的人一抬手,輕柔如女子的嗓音輕輕地自湯池角落裡傳來:「右大臣一向謀定而後動,決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想必此番也有妙計在胸吧?」
左側那人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顯然中間那人地位在他之上。
德川家康把杯中的香茗一飲而盡,笑著說道:「現在豐臣秀吉一定是雷霆大怒,我在想,如果五日後的朝會上他當眾殺掉一個公卿將會是件多麼刺激而有趣的事情?」
屋內寧靜的連溫泉水泡泛起破裂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啪、啪、啪,零落的掌聲在昏暗空曠的屋內響起,平添突兀詭異。
「你、有、種、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德川家康絲毫不以為意,仍然是平平淡淡道:「我國政體乃是公卿、外藩、幕府三足鼎立而成,數百年來皆是如此。豐臣秀吉不是藤原五攝家出身,卻強行就任關白。此舉有違古例,朝野對此多有微詞。正因為這點,他才冒險出征高麗,企圖建立不世之功彌補自己出身問題,進而脅迫三位大人去幫他修改祖制,好當上徵夷大將軍,開創豐臣幕府。不過很可惜,高麗之戰已經成了一個死局,他現在是進退維谷。如果再扣上一頂濫殺公卿的罪名,那他將人望盡失。屆時在下的兵力再加上三位大人在公卿集團的卓越聲望,我們內外結合,就足以扳倒豐臣秀吉。」
方才一直沉默的右側之人終於開口道:「想必德川大人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請問還需要我們做些什麼?」
德川家康摸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斬釘截鐵的道:「五日後的朝會上,你們要讓所有在京都的公卿貴族都必須出席。我要讓所有的人看到豐臣秀吉的兇殘暴戾!」
中間那人點點頭道:「沒有問題。我可以保證,公卿集團將全力支援德川大人。」
五日後,扶桑官方的每月例會在京都如期召開,以左大臣菊亭晴季為首,包括參議近衛前久、內藏寮山科言繼、民部卿前田玄以、縫殿助小野木重次、治部少輔石田三成、右近衛權少將伊達政宗、彈正臺彈正少弼一條星野等等在內的官員齊聚一堂。不過德川家康、豐臣秀吉、前田利家這三位重量級人物就像相互約好了一樣,全都沒有出席,就連理由也驚人的相似生病。
由於在扶桑政體中,天皇只是個精神象徵,本身沒有任何決策權,大權都掌握在公卿貴族和豐臣秀吉手中。朝會一開始,首先內藏寮、民部卿、縫殿助等民政部門先上報了下季度的開支預算情況,並獲得了其他部門的通過。接下來,會議的焦點開始轉移到明國使團的問題上來。左大臣菊亭晴季、參議近衛前久向負責對外交涉的石田三成詢問什麼時候開始雙方議和,以便儘快把陷在高麗這個泥潭的軍隊撤回來。
面對上官的質詢,石田三成只是不緊不慢的表示會盡快開始談判,但對於具體時間以及從高麗撤軍等關鍵事項則一字不提。
石田三成的這種消極態度立刻引起了其他公卿不滿,內藏寮山科言繼直接表示高麗戰局已經成為一個吞噬金錢和物資的無底洞,為了應付它朝廷的其他各項開支一減再減,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朝廷的正常運作。如果還不能有具體撤軍時間,內藏寮將無法說服自己再去籌措資金去填著個無底洞。
面對山科言繼的威脅,石田三成毫不在意,直接告訴他:高麗戰局一直由太政大臣豐臣秀吉直接操控,今天他生病沒來。但我可以把內藏寮的意思轉達給他。
言下之意就是說太政大臣還沒說立刻議和,你們如果停止供應資金,後果自己掂量著辦。
山科言繼登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論職銜自己的內藏寮是正四位上,比石田三成的治部少輔從五位下要高得多。但後者代表的是豐臣秀吉,是萬萬不能得罪的。
然而就在石田三成洋洋得意的時候,一直在屋角位置沉默的彈正臺彈正少弼一條星野突然站起來,他指著石田三成破口大罵:「如果什麼都要豐臣秀吉做主,那要你這個治部少輔做什麼!論出身你不過是個寺院小僧,仗著豐臣秀吉的寵信才當上了治部少輔。論打仗,論治國你哪一樣行?今天你對列位大人如此無理,又是仗了誰的名頭!」
一條星野四十多歲年級,相貌平平,身材微胖,但在雪白的官服映襯下倒也顯得有幾分威風。
彈正臺這個部門乃是作為中央官職之一獨力於朝廷之外,負責管理風俗,揭發左大臣以下不正行為的部門。雖然在豐臣秀吉一手遮天下已經成為有名無實的官職。但因為該職有著「糾正一切惡徒」的意思,在眾大臣中一直很有人氣。今日彈正少弼一條星野突然發難,公開大罵豐臣秀吉麾下的第一紅人石田三成,當場引起軒然大波。在座的大臣立刻分為兩派,一派以一條星野、山科言繼為首,攻擊豐臣派系不體恤國力,窮兵黷武,執意繼續毫無希望的高麗戰爭。而以石田三成、前田玄以為首的豐臣系大臣則極力反駁,雙方吵得不可開交。
作為在場官位最高的菊亭晴季連連拍打著手裡的摺扇,呼籲大家保持冷靜,心平氣和的探討問題。他右下首的伊達政宗則是雙手抱肩,興致勃勃地欣賞著兩派大臣如鬥雞般的爭吵。
看著看著,伊達政宗幸災樂禍的神情倏地一滯,臉上的笑容頃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一道冷汗緩緩自額頭滴下。
屋內的爭吵不知何時已經停止,沒有人勸解,沒有人退讓,只因所有人都感覺到一種壓力、一種威脅。
令人窒息的壓力,瀕臨死亡的威脅。
在朝堂的正門,矗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矮小卻令人有高山仰止之感。
全扶桑最有權勢的人,豐臣秀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