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恕老身不敬,太后娘娘近日,可有脊背灼熱之感?」神婆緩緩道。
太后沒說話,而是瞧著神婆的眼睛不禁眯了起來。
她的確常有脊背灼熱之感,不過這對太后來說已經是個老毛病了。從還是先帝貴妃的時候,她便縱使覺得脊背灼熱,偶爾還會起紅疹,一碰便疼痛難耐,太醫看過多次,皆說是體內熱毒過剩,然後會開一些清火祛毒的藥材,服過藥後,症狀會稍微好轉,可過一段時間又會復發,幾十年來反反覆覆,因不算大毛病,太后只將她當成陳年頑疾,一發病便立刻服用清火藥材,身體倒也無虞,只是發作時一併起來的紅疹並無靈藥剋制,只能硬扛過去。
太后有這樣的頑疾,宮內許多人都知道,早已不是什麼秘密,現下神婆忽然提起這一茬,太后不明白她在弄些什麼把戲,便道:「的確會有脊背灼熱之感,可那又如何?」
「方才老身替太后卜了一卦,卦象上顯示,太后常年身受火毒滋擾而不得根除,長此以往,火毒勢必會越演越烈,直至威脅太后鳳體安康,此事不容忽視,還望太后鄭重以待。」神婆一邊說,一邊微微躬身。
「你是說,方才這殿內出現的場景,不過是個卦象,而那卦象顯示的,是哀家體內有火毒?」太后身子坐正了些,近年來她起紅疹的症狀的確是比年輕時要頻繁奪了,而且從前一帖藥便能痊癒,如今要服上三四貼,現在她背上就還起著紅疹,以至於即便是壽宴,擺在她面前的菜色都是以清淡為主,不能過於油膩,「可哀家體內的熱毒由來已久,便是太醫都束手無策,你既然讓哀家鄭重以待,莫非你有什麼可以根治的法子?」
「老身未曾行過醫,也不懂藝術,若是太醫都無法的事情,那老身也愛莫能助。」神婆剛一說完,太后便一聲輕哼,剛要揮手讓人將這個莫名其妙讓她看了一通晦氣場景的神棍趕下去,卻又聽見對方道:「可方才的卦象中,卻又告訴了老身破解之法,若太后願意,老身當可一試。」
「卦象?」太后想到方才火鳳凰被一抓爪碎的不吉利卦象,不禁道:「那掛相中又有何破解之法?」
「或許在太后看來,方才火鳳逝於火掌的卦象頗為不吉,可若將那火鳳看做熱毒之源,這卦象便可解讀為一種以毒攻毒之法。」神婆頭頭是道地說著,「老身猜測,太后體內熱毒久治不愈,許是從前每當熱毒發作,便服用清火解熱的湯藥以行剋制吧。」
不待太后說話,皇帝便饒有興味地接過話道:「莫非這樣不行?」
「這樣或許能有一些治標不治本的療效,但湯藥之力只是將熱毒暫時壓制住,過一段時間還是會繼續發作出來,這也是太后熱毒久治不愈的原因,不光如此,熱毒陳年不除,在體內越積越多,越壓越烈,如今依靠湯藥尚能壓制,可若是有一天湯藥再行壓制不住,沉積了經年的熱毒齊齊爆發出來,太后認為,對於鳳體會有何害處呢?」
神婆將話說到這個份上,縱使太后還想佯裝淡定,也不禁動容了,大家都知道厚積薄發的道理,如果事情真如這何仙姑所言,那這熱毒不除,以後還不成了大禍患!
「可這以毒攻毒……又該怎麼做?」
「不難,只要在熱毒將而要發的時候,服用些帶著陽氣的藥材,用藥材中的陽氣為藥引,引導熱毒一次全發出來便可,過程雖會有些痛楚,不過卻是斷根的法子。」神婆一面說,一面從袖袍裡取出一個小錦囊,「老身身上碰巧帶著一些火烈草,此物中陽氣最盛,取三兩煎湯服下,當可藥到病除。」
「父皇,這等江湖方士所言不可親信,皇祖母鳳體貴重,斷不能服用一些奇怪的藥方。」司空旭站起身對皇帝拱手道,他表情義正詞嚴,心裡卻心亂如麻,因為現在,他覺得這司空鉞推出來的神婆當真邪門!
因為他此番精心為太后準備,原本打算用來討得太后歡心的賀禮,便是他苦心尋來的,一幅根治太后體內熱毒的方子,而這方子的內容,也正好是火烈草!
在見到那何仙姑拿出火烈草來的時候,他已經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因太后常年受熱毒的困擾,他多方差人在民間尋找能根治熱毒的秘方,好不容易在一隱居山林的名義手上拿到了以毒攻毒的方法,正準備在這次壽辰的時候獻寶,卻莫名其妙被一個神棍「算卦」搶了先,叫他怎能不急。
他現在已經沒心思估計自己的賀禮要怎麼辦了,只是想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司空鉞得逞,若是太后此事而鳳顏大悅,更加看重司空鉞的話,那他從前為了絆倒司空鉞所做的種種努力,便全成了白費工!
「是啊皇上,這類江湖術士的房子大多奇怪,用得不好,要是傷到了太后的身子可怎麼要得。」月嬪也幫腔。
皇帝卻擺了擺手止住他們的話,只對下邊一穿青色官服的老頭道:「許太醫,你便看看這些火烈草。」
那青色官府的老頭正是如今太醫院的司院,聞言立刻起身,從神婆手裡接過錦囊,拿出一根風乾了的藥材來,聞了聞,又咬了一小口,才對皇帝躬身道:「火烈草是一種尋常藥物,藥性溫和,大多是被百姓們磨成藥粉後加入酒中在冬日飲用,最能暖身驅寒,太后因體內沉積有熱毒,從未接觸過這類陽性藥材,微臣認為可以嘗試,只要不是大量的話,對鳳體便不會有損害。」
「當真?」太后顏面上有了一絲喜色露出來,只要沒害處,那她倒是不怕嘗試一下,如果真能如這何仙姑所言將熱毒根治,等於是解決了她幾十年的痛苦,由不得她不興奮,「將這些藥材收起來吧,哀家今晚便試試,有效便罷了,如果無效,你應當知道誆騙哀家,會是個什麼下場。」說完,太后盯著神婆。
神婆一拂袖,又將那幅世外高人的表情擺了出來,「老身的卦象從未有算錯的時候,若是無效,老身這條老命便賠給太后如何!」
「既然如此,便請仙姑今晚在太后殿歇下吧,明日若是能藥到病除,哀家當有重賞。」說完,太后拍了拍手,立刻便有近身的嬤嬤將神婆領下去休息了,到此時,太后才對一直垂頭立在一邊的司空鉞道:「鉞兒也下去坐吧,難為你準備這份賀禮了。」
司空鉞原本被那火鳳的慘烈模樣嚇得言語不能,現下竟然聽見了太后的讚揚,一面抹著額頭冷汗的同時,一面心花怒放,又對太后說了一通恭維之詞,才拍拍屁股打算回座,不過在經過司空旭面前的時候,他頓了頓腳步,忽然用拔高的聲音道:「四弟從方才開始就一直坐著不說話,不知又給皇祖母準備了怎樣別出心裁的賀禮,拿出來讓皇兄我開開眼界如何?」
司空旭捏緊了藏在袖袍裡的拳頭,連骨頭都是一陣噼裡啪啦地響,半晌才道:「皇弟無能,沒有皇兄這樣大的本事能請來那樣的能人異士,準備的也不過是尋常賀禮而已。」說完,司空旭站起身,捧出一個錦盒對太后道:「還請皇祖母收下孫兒的賀禮。」
立刻有宮人將錦盒呈到太后面前,所有人也不禁伸長了脖子,在見識了司空鉞那番誇張的卜卦賀禮之後,大家不禁也好奇近來風生水起的四皇子殿下能送出什麼寶貝,只可惜這些人脖子伸得長,卻註定要失望了,因為太后從錦盒裡捧出來,不過是個平凡無奇地羊脂玉碗。
那樣的玉碗,雖然價值不菲,可卻十分常見,在座的官員中幾乎家家都能找得到,實在是不能算好東西,太后的六十大壽竟然送出這樣的賀禮,一時那些人看向司空旭的目光,也不由得有些鄙夷起來。
尤其是司空鉞,在瞧見那個玉碗後,又把目光挪回到司空旭臉上,用一種故作驚訝的腔調道:「真是個精美的玉碗,看來四弟你對咱們皇祖母的孝心,還真‘重’啊。」說完,又笑了兩聲,才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去坐了。
聽見司空鉞的挖苦,司空旭心裡簡直要滴出血來,他真正準備的賀禮,那張苦心尋來的火烈草方子,被神婆那麼一鬧,現下是無論如何都拿不出來了,這玉碗原本是準備同方子一併獻上去的,算是個添頭,結果現下添頭變成了主頭,丟盡了臉面不說,沒準還會讓太后有所誤會。
果然,太后只看了一眼,便將那玉碗放了回去,揮揮手讓宮人收起來,什麼話都沒說。
「四殿下當真是稍顯得勢就失了分寸,竟然拿那種東西來敷衍太后,笑死人了。」寧仲坤小聲對寧淵道:「不是我八卦,四殿下認月貴嬪娘娘做義母時,送上的都是一條金鑲玉腰帶,那腰帶通體用金子打造,鏤空的地方更是鑲嵌滿了各色寶石明珠,那些寶石隨便挖一顆下來,都比那玉碗要貴重,他這麼做不是明著打了太后的臉嗎,我瞧往後不止四殿下,連月貴嬪都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寧淵輕笑一聲,沒說話,不過心裡卻道,要的便是他們沒有好日子過,當真是天道輪迴,司空旭落到這步境地,只能怪他時運不濟。
根除太后熱毒的方子,的確是出自司空旭之手,不過是在上一世,司空旭靠著這個根除了太后的熱毒,博得太后歡心的同時,為他今後成為睿王鋪出了一條康莊大道;這一世寧淵只不過是拿來借花獻佛罷了,靠著神婆的手,搶在司空旭前頭將這功勞佔過去,讓他一番辛苦打了水漂不說,還偷雞不成蝕把米,真是痛快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