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石。」寧淵問了一句,「可知道今日是什麼日子,怎的有那樣多的地方在賒糧。」
「那個啊。」周石朗朗的聲音傳進來,「是寧國公府有喜事,他們家的大公子寧逸才同婉儀郡主訂了親,所以開了好幾個地方擺攤賒糧,說是要賒上一個月。」
寧逸才和婉儀郡主?寧淵眉角跳了跳,沒有多說。
馬車一路去了趙府,在寧淵出事後,唯恐唐氏和寧馨兒也被人算計,所以趙沫做主將人接去了將軍府。唐氏已經得到了訊息寧淵今日會回來,早早便在後門邊等著了,見馬車駛進了小巷,寧淵剛掀開簾子,還不待跳下車來,唐氏一串眼淚便再也忍不住,一面迎上去一面噼裡啪啦往下掉。
她此生被寧如海所負,唯有一兒一女是畢生依靠,那日驟然聽聞寧淵出事,氣急攻心下險些暈了過去,好在後來又接到訊息說寧淵安然無虞,即便這樣,整整兩個月不見,也讓她這個做母親的心焦不已。
寧淵安慰了唐氏許久,才讓她情緒平復下來,很快趙沫和趙氏也迎出來了,說已經給寧淵備下了屋子,讓他好生休息,如今趙府沒有外人,也不用擔心訊息走漏。
寧淵便在將軍府裡安心休息了幾日,同時透過趙沫也算將這兩個月來外邊的變動了解個透徹。
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也出了好幾件大事,而這幾件大事,件件都同寧國公府有關。
先是寧國公的嫡親孫女寧珊珊,這位珊珊小姐有一天帶著侍女逛街,在華京極為出名的一家珠寶首飾店鼎翠閣挑選首飾的時候,為了一支十分精巧的簪子同另一名女子起了爭執,不過按照先來後到的規矩,鼎翠閣的老闆還是將那支簪子賣給了先來的那名女子,寧珊珊當時便不高興了,不過她身為大家閨秀卻沒有說什麼,只是十分不悅地帶著侍女離開。
那位得了簪子的女子卻並沒有馬上走,而是在店裡又晃了一圈才準備回家,誰知那女子剛跨出店門,還沒走多遠,忽然被不知從那裡竄出來的一群大漢抓住就往路邊的小巷子拖,欲行不軌之事,女子大聲尖叫,加上路上有不少行人,終究是沒有叫那群大漢得逞,只將女子的衣衫扯得亂七八糟後才一鬨而散。
那女子也是個烈性子的,遭受了這等屈辱,回到家後先是以淚洗面了整整一日,然後二話不說在房樑上懸起一條白綾便上吊自盡了。
女子的父親姓白,在江州經營一家很大的糧油鋪,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商賈,且很有善心,逢年過節總給華京城的窮苦百姓們免費送東西,在周遭街坊們心中很得人緣,見到他都會尊稱一聲白老爺。白老爺一生無子,老來才得了這麼一個女兒,一向奉為掌上明珠般寵著,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飛了,就等著給她找一門好夫婿,將來給她抱外孫。
可如今女兒驟然在大街上遭遇了這等羞辱之事,回來之後竟然還自盡了,簡直讓白老爺天打五雷轟,剛辦完女兒的喪事,就紅著眼睛,披麻戴孝直奔皇宮門前跪下,手裡舉著一張血書,扯著嗓子大喊要伸冤,要告御狀,要寧國公府血債血償。
原來,那日非禮白家小姐的幾個大漢中,好些人都穿著寧國公府的家丁服,而之前也有人目擊白小姐在出事之前曾和寧國公府的大小姐起過爭執,於是事情的猜想便很順理成章,定然是寧國公府家的大小姐被白小姐佔了東西,心裡不痛快,於是才使壞指使手下人來報復白小姐。
這原本也算不得什麼大事,歷來位高權重的人,哪裡沒有個橫行霸道的時候,可惜白老爺因為人緣好,剛開始還是他一人跪在宮門前,後來街坊鄰居們一傳十十傳百,竟然個個都陪著白老爺來伸冤了,黑壓壓在宮門前跪了一大片,這回事情可算是徹底鬧開了,一時寧家小姐刁蠻跋扈,逼死良家閨秀的說法甚囂塵上,老百姓個個都將寧珊珊罵得豬狗不如,原來的華京第一美人變成了華京第一毒婦,甚至就連路過寧國公府門前時,都要吐兩口口水。
同時朝中一些看不慣寧國公的官員,也趁著這股子風潮在此時上摺子彈劾,說寧國公府養女不教,戕害百姓,草菅人命,簡直是士大夫中的恥辱,寧國公也被皇帝招入宮中問話,當然,這件事鬧到最後,雖然以證據不足蓋棺定論,寧國公也未免非議,給了白老爺一大筆銀子算是撫卹,並沒有任何人因此受到懲處,可寧珊珊卻因為此事在華京城中的名聲變得臭不可聞,老百姓提到她就沒有不罵的,寧珊珊本人也為了避風頭,被寧國公送到百里之外的尼姑庵思過去了。
至於這第二件事,同樣也是寧珊珊的兄長,寧國公嫡孫寧仲坤捅出來的簍子。
自從出了寧珊珊的事情後,寧國公本就帶病的身體,遭這麼一折騰更是氣急攻心,變得臥床不起了。
寧國公的身體一直都是國公夫人吳氏照料的,可吳氏年紀也大了,加之一直寶貝的孫女驟然間在華京名聲變得臭不可聞,對她的打擊只怕是更大,於是吳氏便將一些瑣碎的事情交給了寧仲坤來做,也意思是讓寧仲坤多在寧國公面前進點孝心,讓祖父認識到他這個嫡孫的好。
吳氏不可謂用心良苦,可惜寧仲坤居然也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蠢貨,也不知腦袋搭錯了哪根筋,竟然在寧國公服用的湯藥裡邊下毒。
寧國公原本狀況見好,卻在服下了寧仲坤呈上的湯藥之後吐血不住,大夫診治之下說寧國公是服用了砒霜,這可是一樁大事,寧國公的庶長子寧華陽立刻下令封鎖全府,逐個排查,最後查到了寧仲坤身邊的小廝,小廝承認他是受了寧仲坤指使外出購買了砒霜,而作為佐證,除了在寧仲坤房間裡搜查到了剩下的砒霜外,寧華陽還查到了他們所購買砒霜的那件藥鋪老闆的證言,老闆直言看出了來買砒霜之人身份不一般,擔心惹禍上身,於是擅自更改了砒霜的劑量,又在裡邊拌入了糖粉,才使寧國公沒有服下太多,保住了一條命。
這件事往小了說,算是家務事,可往大了說,卻又涉及謀害殺人,寧華陽沒法決斷,便在第二天上朝時將此事奏報給了皇帝,皇帝聽後勃然大怒。身為嫡孫,卻謀害祖父,這在素來重視孝道的皇帝眼裡是實打實的大逆不道之罪,皇帝差點沒有立刻賜死寧仲坤,後來想到寧仲坤總歸也是寧國公的嫡孫,如今寧國公昏迷未醒,總要等他醒過來自己發落為好,便只下令將寧仲坤丟進天牢,什麼時候等寧國公醒了,什麼時候再讓他出來受審。
寧國公一對嫡孫女接連遭殃,又因為嫡子死得早,一時間整個國公府近乎成了庶出的寧華陽的天下,雖然皇帝還沒有下詔封他為世子,可眼下瞧來冊封的事情是十拿九穩了,只等寧國公醒了之後上摺子,在這之前,寧華陽又將國公府裡最後一個不定因素給清掃了出去——他對外宣稱吳氏想念孫女,怕寧珊珊一個人在尼姑庵裡住得不習慣,連夜派人將吳氏送出了城,竟也將人送進了尼姑庵。
解決掉一對嫡子嫡女,又送走了喜歡和自己作對的嫡母,事情到了這一步,才有人領會到其中玄機,寧府這接二連三地出狀況,會不會都是寧華陽為了承襲爵位,一手包辦的?正當他們起了疑心,想要探尋其中八卦的時候,第三件大事,便卡在這個節骨眼上爆了出來。
便是寧華陽長子寧逸才與宮中婉儀郡主的婚約。
這訊息一出來,就算有人要懷疑寧華陽,也立刻打消了和他作對的念頭,轉而變成了拉攏。
婉儀郡主可是長公主的外孫女,長公主常年幽居深宮,瞧著不過是個不問世事的老婦人,可誰都知道皇上敬重她,哪怕是太后都要給她三分顏面,能同長公主成為親戚,等於當上了皇親國戚不說,還給自己找了個大靠山!
「寧逸才不過是個庶出子弟,長公主竟然看得上他?」寧淵抿了一口茶水,對趙沫道:「這可當真是奇了。」
「原本應當是看不上的,可你也知道,出了把你牽扯進去的那檔子事後,長公主唯恐婉儀郡主的秘密暴露,只想儘快將人嫁出去,而這個時候寧逸才主動上貼求親,在長公主面前指天畫地說得極為誠懇,婉儀郡主竟然也同意,長公主見婉儀郡主自己同意了,寧華陽也眼瞧著就要成為下一個寧國公,寧逸才說不定也能成為國公世子,世子妃的名頭也不算辱沒了婉儀郡主的身份,便也點了頭。」
說到這裡,趙沫忽然壓低了聲音,「你說婉儀郡主的那位情郎,會不會就是寧逸才?」趙沫早已知道寧淵被長公主對付的來龍去脈,有這樣的猜測也屬正常。
「斷無這樣的可能。」寧淵道:「你忘了,六殿下生辰那日,寧逸才可也是去參加比武招親了,你可瞧出婉儀郡主對他有過半分動容嗎?」
「是沒有……可既然不是情郎,這婉儀郡主為何又要同意婚約,當真讓人想不透。」趙沫皺起了眉頭。
「為了保住那人的一條性命,連累另一個無辜的人當替死鬼都能無動於衷並且心安理得,又怎麼會在意一個婚約。」寧淵笑了笑,「這位婉儀郡主,雖然缺德了些,倒還真是個性情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