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其他人都在祖父屋子裡,哥哥不去那陪著,忽然回屋子來做什麼。」寧烈慢條斯理地說完這句話,又將目光落到寧逸才背在肩膀上的抱負上,揚了揚眉,「哥哥收拾了東西,這是要去哪?」
「去哪?你居然還好意思問我?」寧逸才被寧烈那陰陽怪氣的語氣激得火也起來了,指著他的鼻子便道:「若不是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聯合著外人來算計於我,我和父親會落到這步田地?虧我從前一直覺得你雖然沒腦子,卻也是個乖巧聽話的好弟弟,誰知道你藏得真夠深啊!你以為將我和父親揭發出去,這國公府便會落到你頭上嗎,你想得美!」
寧逸才以為寧烈之所以會在藥材上做手腳,目的也是和他一樣出於對名利的渴望,誰知寧烈聽完,卻笑著搖了搖頭,「哥哥弄錯了,我雖然是你弟弟,卻也別將我想得同你那般不看,我可不會庸俗到為了一點名利,就推自己的親人去死。」
「說的那麼冠冕堂皇,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現在就是在推我和父親去死!」寧逸才低吼一聲,又警覺地朝四周看看,接著道:「我先下沒工夫跟你耍嘴皮子,今日這筆賬咱們來日再算,你現在馬上讓開,我要立刻出府,省得京兆尹派來的人將門堵上便想走都沒得走了。」
「走?哥哥你可是朝廷命官,有官職在身的,未得派遣,是不得私自離京的,你要走到哪裡去?」寧烈說著,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莫非,你這是要逃?」
寧逸才被那個「逃」字說得臉色一僵,他長得這麼大,雖說是庶子,好歹也是庶長子,從來未曾有這般狼狽過的時候,但這也是無可奈何,因為寧逸才隱隱覺得,他若是現在不走,那也許就再也沒有機會走了。
吳氏已經被帶回了府中,還有太醫診治,一旦太醫斷言吳氏神志清醒,那麼她那位國公夫人對他們父子的指控便將全部坐實,先不必去管下毒之事了,光是一個軟禁嫡母,這類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就夠他們流放三千里的!
寧逸才既是有官職在身的,自然知道流放之刑有多麼恐怖,一路缺食少穿,挨曬受凍不說,押送官們有時候還會凌虐犯人來取樂,反正沒人會關係這些流放犯人的死活,尤其是他們這些在華京養尊處優慣了的人,哪裡受得了那個險惡的環境,一旦踏上流放之路,那這條命八成是沒了。
寧逸才才不會坐以待斃,所以他才悄悄回了房間,收拾衣物銀兩打算開溜,哪怕是揣著銀子躲到某個犄角旮旯隱姓埋名地過一輩子,也好過死在流放之路上。
但顯然,眼前這位他的親弟弟卻不是那麼贊成他的跑路想法。
「我勸哥哥你還是將東西放下回去吧。」寧烈幽幽道:「將所有事情都交給父親一個人扛,實在是太不地道了些,若是讓父親知道了可怎麼好。」
「我叫你讓開你沒聽見嗎!」寧逸才有些急了,再不走,等京兆尹派來的人當真將府門堵上就遲了,見寧烈壓根沒有要讓路的意思,寧逸才一咬牙,捏起拳頭就朝寧烈的胸口打過去。
寧逸才確實練有防身的功夫,只是跟當軍官的寧烈比起來卻不怎麼夠看,寧烈順勢抓住那枚拳頭,往寧逸才背後一反剪,寧逸才吃痛,立刻單膝跪在了地上,肩膀上的包袱也掉了下來,散開落在地上,裡邊的銀票飄了一地。
「既然哥哥不願意主動去父親那裡,我也只好帶著哥哥去了。」寧烈絲毫不在意寧逸才怨毒的眼光,「哥哥一直與父親親近,也是父親眼裡的孝子,若是在這等關鍵時刻掉鏈子,扔下父親獨自跑路,那可怎麼好。」說罷就這樣押著他,朝寧國公的臥房行去。
寧逸才拼了命的掙扎,卻沒有半點作用,只能氣急敗壞地怒罵起來,罵聲還極其難聽,有下人遠遠瞧見這一幕,除了覺得新奇外,也不禁嘀咕,這大少爺和二少爺分明是親兄弟,大少爺這般罵二少爺,都問候上祖宗了,不是也等於在罵他自己嗎?
另邊廂,在寧國公的臥房外廳,香爐內的安神香青煙嫋嫋,不斷散發著一陣陣祥和的氣味,只是與那股香氣比起來,屋子裡現下的氣氛,顯然是要緊張很多了,宮中來的許太醫站在吳氏跟前,先是觀色,再是診脈,最後又同她說了幾句話,才起身對司空旭和京兆尹道:「國公夫人神智清醒正常,並無任何失心瘋的徵兆。」
許太醫這一句話,等於是定了江山,倘若吳氏神志清醒,等於她對寧華陽的控訴句句可信,她這位嫡母,果真是在不情願的情形下,被寧華陽強行送出城的。
「我便說我沒有發瘋,還望京兆尹大人還我一個公道!」吳氏也許是之前在府門外折騰得累了,現在已沒有了力氣,便扮起了柔弱,坐在那裡抹起了眼淚。
京兆尹眉頭緊皺,望著一直站在一邊的寧華陽,「寧大人,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當真只是為了母親好而已。」事已至此,寧華陽除了強迫自己冷靜,當真沒有別的法子了,「之前母親受刺激太大,情緒明明有些不穩,如今既已正常,想來正是在城外療養才得以大好了……」
「當真是滿口胡言,你以為你做出這等時期,我還能容你繼續呆在這個家嗎!」吳氏見寧華陽死到臨頭還要狡辯抵賴,又瞪著一雙眼睛從凳子上跳了起來,「你無論再如何抵賴,這個家也再容不得你,老婆子我就算是拼命,也要將你轟出門去!」
「母親,父親尚在,即便真要轟我出家門,也得等父親開口吧。」寧華陽硬崩著臉色,「畢竟這個家裡做主的人還是父親。」
「之前趁著寧國公人事不省,陷害嫡子,逼走嫡母,一手包攬府內大權,如今見著事蹟敗露,做主的人卻又變作國公爺了,當真是一齣好戲啊。」司空玄在一邊不冷不熱地道了一句,「寧大人的這番良苦用心,若是傳到了父皇耳朵裡,還不知父皇會怎麼想呢。」司空玄大概是自小便嘗過了人情冷暖的緣故,因此最恨的便是如寧華陽這類對自己親人下手的敗類,說話也十分不客氣。
「寧大人,事已至此,還是請你隨我回一趟衙門吧。」京兆尹沉聲道:「此事本官會如實上奏皇上,想必陛下自會有一番聖裁。」
「不,在父親甦醒之前,我哪裡都不去。」寧華陽卻道:「母親不相信我,要控訴我任何罪名,我都認了,只是父親至今未醒,我身為人子,該盡的孝道卻未盡,不能就這般走了,還望京兆尹大人體諒。」
「你!」吳氏簡直是氣急發笑,司空玄也為寧華陽的厚臉皮而驚歎,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恐怕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對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了,偏生寧華陽依舊撐在那裡,而且聽他的意思,好像是因為嫡母吳氏不喜歡他,而在藉故誣陷他。
郡主在誣陷他,下人在誣陷他,嫡子在誣陷他,如今連嫡母都在誣陷他,全天下的人都在誣陷他……司空玄不可置信地看著寧華陽,只覺得這個男人彷彿變成了天底下最大的一朵出水白蓮。
京兆尹也哭笑不得,能抵賴到這個地步,寧華陽這繃臉皮的功夫也算是歎為觀止了,他想了想,若是寧華陽執意不走,他官位沒有寧華陽高也不好強行帶人,左右自己已經派人將寧國公府看守了起來,人也逃不了,還是先回去向皇帝請了旨意,再光明正大地來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