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淵走早後邊,趁機在人堆里望瞭望,覺得有些奇怪,往日里時時刻刻都隨侍在呼延元宸身邊的閆非居然沒了影子,除了他們二人獨處的時候,呼延元宸哪怕是入宮去參加宴會,閆非作為近侍都該寸步不離才對,寧淵想了想,不禁又將目光落在了那黑皮膚的大漢勞赤身上,偏偏勞赤好像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回頭望了他一眼,只是這麼一眼,寧淵便覺得心中狠狠一緊,平日裡不怎麼動用的周身內勁急速在經絡內激盪起來,險些讓他失態,忙又落下目光,但是心緒裡已經開始急速思考。
這勞赤絕對是個一等一的內家高手!寧淵心底駭然,怪不得能派到這金玉郡主身旁來做護衛,光是一個眼神,便險些讓他有真氣失手的狀況出現,這種攝人心魄的氣勢,他也只是在當初長公主身邊那位號稱大內第一高手的齊公公身上才碰到過。
而勞赤見寧淵居然如此快速地避開了他的眼神,甚至臉色也只是略微白了白就立刻恢復了紅潤,一雙眼睛裡除了出現訝色外,更饒有興致地多看了寧淵幾眼。
他勞赤能被夏太后委以重用,守護皇室安危,自然是有幾分真本事的,除了一身足以分金裂石的鐵衫功罕有敵手外,常年在荒野中與野獸搏鬥所練出的眼功「攝魂眼」更是一絕,此技也是從野獸中化用而來,許多兇猛的獸類都會將周身氣勢凝聚在目光上,用以震懾獵物,或者比自己弱小的對手,勞赤領悟到這個技巧後,靠著這一手挫敗了不少武功與他不相上下的高手,堪稱獨門絕技,方才他看寧淵的那一眼,雖然未曾動用全力,卻也帶了幾分氣勢了,若是尋常書生,恐怕會嚇得腳軟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寧淵身子只晃了晃就恢復了正常,儼然又不錯的內功修為在身。
又瞧了一眼寧淵瘦削但不孱弱的體格,勞赤勾了勾嘴角,重新正回身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真不能小瞧大周,一個滿是讀書人的地方居然也是臥虎藏龍。
旁邊沒有人注意到勞赤和寧淵的異樣,一行人依舊眾星拱月地簇擁在慕容玉周圍,其中以寧仲坤最為殷勤,直接擠到了慕容玉身邊,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慕容玉眼底已嫌惡非常,可看著寧仲坤身上那表示一等公世子的外袍,曉得此人身份不低,也沒有做出太出格的事,不然換了別人,敢這樣煩他,早讓勞赤斷其手腳以示懲戒了。
「郡主殿下,前方不遠便是我儒林館的藏書閣,此閣與翰林院的藏書閣並列我大周兩大書閣,其內藏書十數萬卷,各類典籍應有盡有,可以說僅這兩個書庫,就容納了大周千年積累的儒林聖賢之道,郡主可願入內一觀?」許敬安說著這話,頗有自豪之氣,因為他知道這樣的地方,素來被他們視為蠻夷的下人鐵定沒有,看這位金玉郡主進去之後,瞧見如此多的典籍,想必會自慚形穢,再也說不出之前張狂的話來。
誰知慕容玉卻輕笑一聲,表情滿是不以為然,甚至輕蔑之色更濃了,道:「光是典籍藏得多有什麼用,典籍藏得越多,沒人有本事融會貫通,那也是廢的的。」
慕容玉說話如此不客氣,讓許敬安又是一愣,可還不等他開口,慕容玉又吊著一雙眼睛繼續說了下去,「我大夏國土遼闊,地大物博,能人異士也數不勝數,雖說在這些不痛不癢的收藏上邊確實遜色大周幾分,但要說到儒生們的才氣,我卻不覺得你們周人會比我們下人高上多少,居然還自稱國學天下第一,當真可笑得很。」
「你!」許敬安縱使有再好的脾氣,可身為大提學,被這般連番譏諷之下,終於快要隱忍不住了,不客氣道:「我卻不知原來大夏這般人才輩出,郡主的意思,是覺得在國學之道上,我周人還比不過你們夏人了?」
「本郡主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慕容玉毫不客氣,說話反而更加得寸進尺,「這位大人,實話告訴你吧,我便是聽聞大姐說大周在儒林國學上要強過大夏,心有不忿,才特地來到貴國打算見識見識貴國的儒生們有多少本事,別看我一介女流之輩,卻是自小跟著兄長們在燕京萬學堂中進出,見證了無數飽含才學之士,哪裡能讓姐姐長了他人志氣,滅了自己威風。」
「如此說來,郡主殿下的意思,是覺得大夏的才學之士要比我大周儒生更有能耐,而我大周國學天下第一的名頭,則是虛名,對嗎?」就在這時,寧淵輕飄飄的聲音傳了出來。
慕容玉眼睛一眯,落在後邊的寧淵身上,道:「你又是何人?」
寧淵上前一步,「下官儒林館掌院,給金玉郡主殿下問安。」
「那你也算是這裡儒生的頭了?」慕容玉饒有興致地又看了寧淵一眼,「你方才說的不錯,也可以當做本郡主就是那個意思,別的不說,光是瞧著你們這所謂儒學聖地的寒酸樣,嘖嘖……」她一面說,一面還伸出手指拂過身側的一根廊柱,露出嫌惡的表情撣了撣手指上的灰塵。
「既然郡主如此說,那下官即便明知唐突,也想同郡主辯上幾句。」寧淵微笑道:「郡主是否知曉,朱士行師此人的名號?」
「此人乃我大夏一代文豪,本郡主自然知道。」慕容玉露出得意的表情。
「朱士行師雖為夏人,可起一代文豪的名聲,即便是在我大周也極其響亮,當初此人輔佐大夏皇帝,以儒學之道改革舊制,消除軍隊集權,重視民生,開考科舉,教導皇帝以儒學中的王道思想治理天下,一度讓大夏國泰民安,國力攀至頂峰,雖未曾改變大夏以武立國的根本,卻也是開創了大夏儒林思想的先行之人。」
「看來朱士行師的名聲,的確很響嘛。」慕容玉以為寧淵是在對她吹捧,笑了幾聲,「虧你們周人自以為以儒立國,卻還要崇拜我等的先人,當真……」
「如此看來,郡主是不知道,朱士行師,其實是師承我大周文壇泰斗蘇道先生之事了?」寧淵緊接著說出口的話,讓慕容玉一愣。
「有這種事?」慕容玉一頭霧水,「朱士行師怎麼會是你們周人的徒弟?」
「行師行事低調,郡主又少讀聖賢書,對這個中詳細不瞭解也是有的。」寧淵一面笑一面說,「當初朱士行師為了學習王道思想,特地來我大周,拜在當時的文豪蘇道先生名下,跟隨蘇道先生學習了二十載,更奉蘇道先生為父,而在行師帶回大夏的數卷典籍中,名聲最響,也最為當時夏帝看中的一本《王道論》,便是從蘇道先生的數本儒學著作中,整理摘抄而來,此事至今在我大周儒林中,都是一樁美談。」
「那,那又如何!」慕容玉臉色有些難看,「就算這事是真的,那也是朱士行師青出於藍,而你們周人固步自封!」
「是嗎,那敢問郡主口中萬學堂中的藏書典籍,有多少是出自你們大夏儒生之筆?」寧淵繼續問。
「這……」
「我卻是知道,歷來被大夏皇上放於案邊的治國四書,《王道論》,《國策論》,《世民雜記》,《儒林正史》,全然出自我們大周儒生之手,不光如此,在兩國尚可自由通商的時候,我大周邊關最受歡迎的商品,除了糧食等物資,便是各類儒生所寫的經卷書籍,若大夏當真人才輩出,個個人中龍鳳,又何必稀罕我等固步自封之人所撰寫的東西?」
寧淵說話不緊不慢,卻讓慕容玉的臉色更加難看起來,「郡主只覺得我儒林館簡陋,便料定了我大周人才凋零,不如大夏,實在是太過狹隘了,要知道我大周的讀書人向來不喜歡做浮誇的表面功夫,因為那有悖聖賢之道,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儒林館即便小些破些又如何,只要有歷代儒士的精神風骨在這裡,這裡再小再破,也是我等儒生的聖地,至於若是隻單純看重氣派的表面功夫,而不追求內蘊,反而坐井觀天夜郎自大,用咱們大周的一句話俗話來說,便叫做……」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還不待寧淵說完,呼延元宸卻很自然地將話頭接了回去,同時笑著望了寧淵一眼。
許敬安滿臉欣喜,她原本被慕容玉譏諷得險些一口氣提不上來,不想寧淵卻幫他狠狠出了一口氣,還順勢諷刺了一回慕容玉坐井觀天,當即只覺得痛快,理他們不遠處剛好有幾位圍觀的舉人,原本聽見慕容玉的話也一個個義憤填膺,如今瞧寧淵堵了回去,甚至開始拍手叫好起來。
而慕容玉的表情,則難看得不能再難看了,寧淵話中的意思他如何聽不出來,長這麼大,從來都是她譏諷別人,沒有別人譏諷她的時候,這人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