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與靈虛尊者也相繼投給呼延元宸一個揶揄的表情,緊跟玉竹先生而去。
待屋內僅剩下兩個人時,周圍的空氣彷彿都遲滯成了一團。
他們只是互相凝視著對方的眼,誰都沒有先說話。
卻有一種欲說還休的情愫,已然在兩人身邊,悄然散開。
大夏某地。
幽暗的山穴裡,黑袍僧人七竅流血地倒在地上,已然斷氣。
不遠處的血泥地上,渾身赤--裸的司空旭卻緩緩睜開了雙眼。
「睿王,原來……我也能有成為親王的一天嗎……」他凝視著頭頂漆黑的洞壁,忽然眼皮一顫,有什麼晶瑩的東西從眼角滑落了出來。
「我也終於知道,你為何一直這般厭惡我,要這般同我作對了……」他自言自語地呢喃著,「阿淵……到底是我對不住你,報應不爽,應該的……」
隨著這最後一句話,他又再度閉上了眼睛,周身的氣息也隨之緩緩散去,再也沒有了任何動靜。
一切,就此了結。
三個月後,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忽然出現在了山洞裡。
兩人身上皆是風塵僕僕,看樣子應當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矮個的書生一身青袍,清俊的面色有些虛浮而蒼白,一雙眼睛卻十分有神,高個的則是一名身姿矯健的英武男子,但同他模樣不太相稱的是,除了肩上的包袱,他背上還揹著一個襁褓,裡邊有個白胖的小娃娃正睡得香甜。
兩人正是有了靈虛尊者的指引,才一路從大周尋過來的寧淵和呼延元宸。
望著被釘在山洞正中,已然變作了一具乾屍的司空旭,寧淵默默了良久。
山洞外,一座新墳悄然立起,沒有墓碑,只是墳前被擺上了一束香花。
寧淵點燃三炷清香,親手插在了墳頭上。
呼延元宸在一旁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有些唏噓道:「他那樣對你,你卻還要專程尋來替他收屍,如果他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人死一切皆空,再有什麼恩怨糾葛也該散了,我也只是讓我和他徹底做一個瞭解,他爭了一輩子,臨了了反而暴屍荒野,卻是不好。」寧淵雙掌合十,低語了一句。
呼延元宸撇了撇嘴,沒再多說,他對司空旭那人做出的事情早已噁心到了骨子裡,不過好在寧淵至今平安無事,而司空旭已然亡故,他自是不會去同一個死人多家計較。
背後襁褓中的娃娃卻在這時輕哼著嗚咽起來。
呼延元宸一愣,忙將襁褓解下,嫻熟地將孩子抱在懷裡,先是在他小屁股上摸了一把,才道:「怕是餓了。」然後又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來開啟,布包裡盡是小塊的乳酪,他隨手捻起一塊小的,塞進娃娃嘴裡,娃娃立刻止了哭聲,破涕為笑。
寧淵望著這一幕,眼神動了動,忽然間有些感慨。
關於這孩子的事,他從前一直在踟躕,甚至也曾有過永遠不要告訴呼延元宸的念頭,可自從那日自己重回上一世的經歷後,親眼目睹過了懷有身孕的自己,就算他沒有主動解釋,呼延元宸似乎也已經明白了這孩子的來歷。
讓寧淵欣慰的是,就算知道了真想,呼延元宸也沒有像自己擔心的那樣講自己當做異類,反而在一陣狂喜中,十分自然地履行起了當父親的職責,對照顧嬰孩之事越來越熟稔不說,還時常會有得寸進尺的事情冒出來。
譬如——
「阿淵,我最近瞧你飲食有些不好,可是又有了嗎?」返程的路上,呼延元宸一面捏著寶兒奶油似的臉,一面對寧淵打趣道。
寧淵輕嘆一聲,果然又是這樣。
「看來是沒有啊。」見寧淵不說話,呼延元宸露出懊惱的表情,「也許我晚上還是不夠努力,這可不妙,我若是再不加把勁,寶兒沒有兄弟姐妹,一個人孤零零地長大多不好。」
「你想給寶兒添幾個兄弟姐妹,那還不簡單。」寧淵終於冷笑了一聲,「不如我做主,尋幾個漂亮姑娘還給你當三妻四妾,寶兒想要幾個弟弟妹妹想來對你都是信手拈來的事情吧。」
「那可不行。」呼延元宸伸出另一隻手,用力將寧淵的肩膀也攬了過來,「若不是我和阿淵的孩子,我也不喜歡,要孩子,就得要總得像我一樣身強體健,腦袋也得像阿淵你一樣聰明伶俐才好。」說完,呼延元宸輕輕在寧淵耳廓上咬了一口,「這幾日忙著趕路頗為勞累,如今事兒已了,我看這山野中風景著實不錯,不然阿淵同我尋一個僻靜的地方,共同鬆鬆筋骨如何?」
被呼延元宸滿嘴的熱氣噴在耳後,寧淵怎麼不知道他的意思,正要開口訓斥,結果從呼延元宸懷裡反而先冒出了一句稚嫩的聲音,「松筋骨!」
兩人均是一愣,不約而同朝寶兒臉上望去,見孩子水靈靈的眼睛望著他們,張開小嘴又重複了一遍,「松筋骨!」
呼延元宸臉上一陣狂喜,「阿淵快看,寶兒能說話了!他在學著我說話咧!」
可等他一掃到寧淵的臉,見他有些泛青的臉色時,又暗道一聲不妙,迅速大笑著跑開。
果然,寧淵憤怒的手肘擊到了空處。
「呼延你聽著!下次若是再在寶兒面前胡言亂語,讓他學了這等莫名其妙的話去,我和你沒完!」
寧淵憤怒的話語在山間迴響,夾雜著呼延元宸的笑聲,飄出去老遠。
天空碧藍如洗,晴空萬里。
(正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