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堯見過大總統。」唐繼堯一進屋就稱大總統,明顯想拉關係投靠。雖然中山樵對他還有怒氣,但礙於頭山滿的面子請他坐了下來,介紹道:「這位是日本黑龍會創始人頭山滿先生,先生一直支援我們推翻滿清,給予過很多幫助。」
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留過學的唐繼堯怎麼會沒聽說過這位,他的大亞細亞學說影響了陸士很多學生,不少人甚至認為他才是日本最偉大的思想家,甚至還以堅持他的夢想,以建設大亞細亞共榮為平生最高目標。沒想到一來就能見到這位,所以比中山樵還快,即使跪下時疼的額頭出冷汗,都咬著牙鞠躬。
陳浩輝也連忙跟著鞠躬,但心底裡卻已經如火山爆發了般沸騰,他從未想到剛來日本就能見到這位,他雖然不太瞭解這位,但培訓時一本據說是司令親手撰寫的對日情報手冊中,這位已過花甲的老人排名可是非常非常的靠前,甚至排在了日本軍部高階官員前面!要是現在有顆手榴彈,會不會就此改變日本政壇?或者找機會投到他門下……!!這兩個念頭,讓陳浩輝的心臟都猛然緊縮了一下。
頭山滿沒注意到陳浩輝這種小角色臉上的細微的變化,或許就算注意到了也會以為他是被自己的「威名」嚇到了,見到唐繼堯忍痛下跪鞠躬不僅沒制止,反而露出了一副讚賞的表情:「蓂賡君是位真正地勇士,你的傷好些了嗎?」
唐繼堯沒想到赫赫有名,可以影響日本政壇的頭山滿居然知道自己的字號,還關心自己的傷勢,興奮地忘記了疼痛:「謝謝先生的關心,能聆聽先生的教誨,再讓繼堯挨一槍也是值得的。」
這種阿諛奉承的肉麻話並不討頭山滿喜歡,但他也沒有表現出反感。唐繼堯雖然破落,卻是日本滲透西南僅存不多的人物,而且他的兇名在西南還是比較有影響力的,養著他對日本來說花不了多少錢,但卻能留下一絲干涉西南的機會,何況他在陸士學習時表現比蔡鍔差不了多少,是位不錯的軍官,所以才會答應讓他避難。
劉存厚也是陸士畢業生,一樣激動地見禮,當唐繼堯介紹道陳浩輝並說出了他是湘西子弟,還說讓他進入桂林的也是這位的主意時,頭山滿眼眸忽然深沉:「蓂賡君,他害了你,為何還要留著他?!」
由於頭山滿一直用東北話交流,所以陳浩輝能聽得懂,見到他針對自己還嚇了一跳,以為被看穿了身份,頓時有些坐立不安。這種舉動卻沒引起唐繼堯懷疑,反而覺得他是怕了眼前這位,笑著解釋道:「事到如今繼堯不敢隱瞞先生,進入桂林其實我早有打算,浩輝的建議僅僅是將計劃提前了而已。只是我們的運氣不好,如果能多給我半個月時間,我就可以將桂林城完全控制住!那時無論是誰都會在堅固的城牆前撞得頭破血流。」他說到這裡,還誇讚了陳浩輝一番:「浩輝能通過一絲細節就判斷出楊秋大軍的走向,看破當時戰局僅有的一線機會,已經非常難得,而且他還未學過軍事指揮就有這種能力,還在關鍵時刻救了我的命,我認為他是可造之材。」
頭山滿聽完全部介紹後點了點頭,看向陳浩輝緩緩問道:「看得出,蓂賡君很器重你,而且你剛才還能拿出全部積蓄給他,可見你是個真誠的人,那麼你能告訴我將來如何幫助他返回西南嗎?」
陳浩輝沒想到唐繼堯對自己的看重會引來這位的問題,心裡還真有些慌張,努力讓自己平靜些後先是和大家一樣狀若虔誠的鞠躬行禮,才說道:「長者問,不敢不答。浩輝其實只是湘西山中的普通子弟,雖然在巡城營服役過,但這種大事我實在沒有發言權,不過……」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勾起了大家的好奇,才繼續說道:「如果可以選擇,我會先賺錢。」
「賺錢?」頭山滿也被他這個想法勾起了好奇,在他看來這個年輕人應該立刻幫他主子伸手要錢,可現在不僅不伸手,居然說要自己賺錢,難得露出一絲微笑問道:「能告訴我這個選擇的原因嗎?」
見到他居然對自己微笑,陳浩輝大鬆口氣:「想要殺回西南找楊秋報仇,就必須有強大的武裝。因為楊秋已經將西南視為了自己的大後方,他絕不會容許任何人插手,所以想要建立一支可以撼動他統治的軍隊需要很多很多的錢,如果沒有錢一切都是虛無的,所以我才會想到賺錢。」
陳浩輝心裡暗暗在想,要是被司令和夥伴們知道自己這麼幹,會不會先把自己當叛徒宰了?頭山滿當然不會知道他居然在想這個問題,繼續問道:「那麼你有賺錢的計劃了嗎?」
「有了點眉目。」陳浩輝把早就想好,本來準備用於忽悠唐繼堯的想法說了出來:「我覺得應該先去安南或者南洋發展,最好是能買幾艘船跑海運,這個挺賺錢的。南洋有橡膠和鐵礦,我們可以運來日本交易。如果這個行不通,那就乾脆去種植煙土,或者去暹羅和緬甸,那裡有數不盡的黃金和玉石!操作順利的話,只需要幾年時間就能賺不少錢。」
說道煙土和黃金玉石時,他還故意目露兇光,讓人覺得他是打算靠武裝收錢攬財,而說運來日本交易卻又讓人覺得他有些心機,想借此拉近與日本的距離建立起良好關係。頭山滿也聽出了弦外之音,對他不直接要支援,繞道迂迴的做法頻頻點頭,奇怪的是中山樵臉上居然也毫無反感。
抱著要給頭山滿留下好印象心思的陳浩輝咬牙繼續說道:「選擇南洋除了富饒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楊秋現在正在西南大開殺戒,很多良好商人和地主的財產和土地都被沒收,家人也被都驅逐到了南洋等地,這些人對故土的眷戀正是我們需要的,所以只要有錢,就可以迅速拉起一支隊伍,而且因為大家有共同的目標,團結也沒太大問題。只要有幾年時間……我們就可以從安南反攻廣西和雲南,我們或許無法勝利,但卻可以破壞他的大西南後方計劃,如果聯絡上中央政府,夾擊也是有希望的。當然……如果能有海上支援,從楊秋割據的廣西沿海登陸就更好了。」
他再次不著痕跡的尋求了日本的支援,這回連中山樵都覺得他是個人物了,唐繼堯更是得意自己剛才沒放走他。唯有頭山滿繼續問道:「一個很好的想法,但是……你覺得英國會任由一支武裝在他們的殖民地內自由行動嗎?」
「肯定不會願意,所以我們需要一些外部支援,需要能在英國面前說得上話的人幫忙,當然我們也會保證絕不影響英法在那裡的統治,還可以向他們繳納必要的保證金。」這句話就是明顯的希望日本支援了,因為誰都知道日本是英國的盟友,加上楊秋對待英國態度也不好,一個不友好的勢力橫在東南半島外圍,肯定也會引發英法兩國的擔憂,所以這個想法也並非是奢望。
「你的想法有些天真。」
正在等回覆的陳浩輝一愣,沒想到自己花了那麼多口水,擬定了這個可以讓司令槍斃自己的計劃居然得到了一句天真的回答,難道這個老傢伙看不上自己嗎?想到這裡,他的神色頓時黯淡了下來,鞠了個躬退到了旁邊,卻沒注意到兩道深沉的眼神從他臉上掃過迅速消失。
「我知道中山君有困難,至於經費我也沒有太多的辦法,但我可以幫您去遊說內閣和軍部。但是……!」頭山滿收回目光轉向了中山樵,回到剛才話題後忽然猛地直了直腰,蒼老的背影頓時變得肅殺無比,讓陳浩輝有些明白為何他會被列在小冊子前面了。知道他肯定要提出日本支援的條件,連忙豎起耳朵聽他繼續說道:「滿蒙曾受俄國的侵略,日本在幫助貴國驅逐洋人鬼畜上作了很大的犧牲,所以我認為日本應當獲得滿蒙的特殊權利,這點中山君必須牢記。」
早已不耐煩的陳其美聽到這句話,頓時忘記自己不受歡迎,撲前一步激動地說道:「先生請放心,只要您能支援我們,我們願意將滿蒙完全交給貴國管理,漢冶萍也可以實行共建,如果這還不夠的話,我聽說楊秋的人最近在當塗買下了一座鐵山正在興建鋼鐵廠,那裡距離南京並不遠,我們也可以與貴國共建。」
他這番話差點讓陳浩輝拔地而起來一招搓頸斷頭!滿蒙是中國的,怎麼能讓給日本!而且漢冶萍和當塗事關國家重工業發展,是司令五年工業計劃中最最重要的一環,甚至他還聽說軍隊裡有傳聞,寧願付出十萬犧牲也要保住兩個鋼鐵廠說法。
一邊是寧願自己犧牲也要保住,一邊卻是為了得到援助將國家出賣!怒火猛地讓他眼睛變得血紅,幸好此刻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頭山滿身上等答覆,所以並未注意到他的異狀。很快他的眼睛恢復了正常,甚至忽然變得冰寒陰冷,連血液都有些凝固起了,因為他發現另一個問題,那就是……之前他還懷有好感的大總統,居然對這項提議沒有任何表態!!反而眼中還有期盼之色。
他終於明白為何司令要對控制區內的民黨採取血腥嚴厲的鎮壓手段了!
一群披著自由和民主外衣的,賣國賊!
當他悄悄捏緊拳頭的時候,頭山滿也發話了,卻是對中山樵說話:「中山君,優秀且有信用的政治家從不會相信嘴巴上的保證,您知道我們需要什麼嗎?」
中山樵臉色猛然大變,明白這是頭山滿要讓他立下字據,但這種條件要是寫下來,一旦洩露不僅他將就此身敗名裂,而且民黨也將從此人人喊打!但他能不寫嗎?頭山滿是他現在唯一的機會。國家、名譽,私心和政治前途從他腦海裡一遍遍洗刷而過,不僅臉色變得蒼白蒼白,甚至外面天寒地凍,額頭卻還都滲出了汗滴。
「不能答應!決不能答應!」角落裡的陳浩輝心底不斷地叫喊著,但當那個曾經高大的身影輕微點了下頭後,血色猛地從身體各個部位消褪,剩下的只有濃濃殺意。
「很好,請諸君在東京多待一些時間,我會讓人來陪你們好好瀏覽一下美麗的日本,這裡有你們想要的一切,金錢,地位和……」雖然沒有任何言語,但頭山滿很滿意他的表現,看一眼陳其美和唐繼堯,又看看陳浩輝,笑了起來:「女人。」
「謝謝先生的款待,為了亞洲共榮,我們願意為此努力。」陳其美再次鞠躬感謝,連唐繼堯和劉存厚都面帶興奮,雖然陳浩輝也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但連他自己也知道這個微笑有多假。幸好頭山滿還來不及看破他,外面走來的浪人為他解了圍。
浪人急匆匆在他耳旁說了幾句後,陳浩輝忽然見到,這位據說已經很久沒有動容的老人居然眉角狠狠擰了一下,然後在浪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諸位,非常抱歉,出了一些小事情,我需要提前離開,過幾天我會讓人來接諸君去我那裡小住幾天。」
他的忽然離開讓中山樵等人有些納悶,但心細的陳浩輝看出一定有重大事情發生了。他猜得沒錯,半小時後一個訊息傳來,西園寺公望內閣因為無法滿足陸軍部要求增加軍費,並且被揪住漢冶萍丟失的小辮子……與兩小時前向天皇提出了辭呈。
誰也沒想到,當中國暗流湧動最激烈的時候,日本政壇卻也忽然風雲色變。面對這種大潮,陳浩輝知道自己現在還不可能起作用,所以他只有一個想法,儘快把這裡的訊息傳回去,讓司令知道那個人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