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兩黨聯合才過去一個多月,但宋教仁看起來又消瘦了很多,依然穿著四川初見時那套西服,兩邊的口袋因為經常使用磨出了毛邊,三十幾歲的人鬢角甚至有了幾縷白髮,看得出這位有著非凡手腕,能把孫文逼得避走日本的天才政治家為了實現理想真是已經心焦力竭。
不過他自己卻依然樂觀,渾似沒注意正在透支健康,指指遠處的兩艘巡洋艦,一點也沒因為楊秋曾經打擊民黨勢力不滿,笑容和藹道:「辰華真是為國家做了件大事,當初我們在南京時還擔憂怎麼養活海軍,可你卻一肩挑起重擔……辛苦了。」
一句辛苦讓楊秋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流入了心田,暖洋洋的。這是這個時代的政治家和大人物們第一次正面看待自己,也有些感動:「海軍是中華民族復興的希望。縱觀百年,西班牙、荷蘭、英國甚至葡萄牙,全都是因為海軍的強大而崛起!今日德國之所以能讓英國都望而生畏,也是因為耗費十年之功打造出一支強大艦隊的原因,而且我看過馬漢先生的《海權論》,認為他說的很對,無海就無疆,所以讓國家走向藍水是楊某的畢生願望。」
與國社黨合作後,民黨終於可以擺脫兩線壓力,這讓蔡元培終於能以輕鬆的姿態審視面前這個年輕人的崛起過程。說心裡話沒疙瘩是假的,他畢竟是除北洋外民黨最大的政敵,借孫武等人的行動飛速躥升至今,到最後孫武和黃克強反而都被他搞得死的死,消沉的消沉,更因為他的存在,他們這些人才全線退出西南。
但靜下心來細想,無論是誰都必須讚一句這個才23歲的年輕人,他能審時度勢崛起於混亂之中這本身就非常難得,當初在北洋數萬大軍的壓力下成功逆轉更是震動國人。如果說這些還不夠,那麼從他登上三省巡閱使後對西南的規劃,工業建設,新政實施等等方面都堪稱典範,從章太炎幾次給自己的信中可以管窺出他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汗水。雖然外界把他稱為劊子手,說他雙手沾滿了國人的鮮血,可想要深化革命成果……誰又能免除流血呢?
兩黨合作後也未必會一直甜蜜,但至少目前他做的還算大度,但這並非說他已經盡善盡美,太過毒辣和激進的手段讓很多人不寒而慄,而且……他的政治手腕連宋教仁都很擔憂,尤其是西南國社黨一家獨大更讓人看到了獨裁的陰影,所以也不擴音醒道:「遁初說的很對,辰華不僅保住了我國的未來,更樹立了一個好榜樣。現在全天下不知有多少年輕人希望追隨你,辰華可要好好帶領他們,年輕氣盛、易衝動容易過頭,給國家帶來傷害就不好了。」
楊秋明白蔡元培這是在提醒自己西南已經隱現獨裁的苗頭,但他現在不想提這個話題,扭頭問宋教仁:「遁初先生對此次會談有何期待?」
蔡元培對他的態度也沒什麼不滿,他這個獨裁的確給民眾帶來了希望,要深究的話民黨還真拿不出能和西南比的地區,唯一較好的江西卻因為底蘊不足也舉步維艱,廣東有錢政治上卻分成了幾派。但西南的未來還是讓他很擔憂,這個年輕人到底會走向何方呢?宋教仁見他不想說也不好繼續開口,雖然兩黨合作看似圓滿,可其中的脆弱人盡皆知,加上現在兩家最大目標是北洋,只要能藉此機會給北洋上個套那就算成功,至於西南完全可以通過一點點滲透慢慢將民黨勢力發展進去,所以反而微笑問他:「辰華又想期待什麼呢?」
楊秋越過宋教仁,雙手撐著欄杆微微俯下身子,望著一望無垠的大海說道:「先生所想也是我所想,這個國家已經經不起太大的折騰了,無論如果我都想來試一試,大總統要是答應聯合執政,保證西南政策不變楊某也是願意交出權力的。」
旁邊兩人錯愕的對視一眼,就連王光雄都張張嘴巴旋即又緊閉了起來,楊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幾十萬國防軍早已成了一股新勢力,會容得他放權去做愚公?
宋教仁是不相信他會那麼好說話的,但他對此次楊秋如此爽快答應北上也一直猜不透,這個從四川起就給了自己無數驚訝的年輕人似乎包裹在一團迷霧中讓人看不透,先不說他是如何準備預測到武昌起義的時間和過程並且迅速拿下漢陽兩鎮的,光是他不久前利用唐繼堯一舉拿下西南這件事,想想就讓人發寒。
西南已經慢慢被一層鐵幕籠罩起來,這讓他很擔心這個國家會再次陷入獨裁統治,不過他對楊秋這次願意北上還是滿意的,笑道:「辰華真會說笑,西南沒有你還是不行的。此次大總統約我等會談肯定也是做好了聯合執政的打算,所以我想建議由辰華出任總理,如何?」
宋教仁不愧是玩政治的高手,換作別人恐怕真會被這個總理職位打動,但他遇到的是楊秋,扭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他眼:「先生莫要耍我了,一個西南已經讓我舉步維艱日日不得安生,總理實在是無法勝任。我覺得還是應該按照之前的約定,大總統留給袁公,黎公繼續副總統,先生出任總理。眾議院議長留給少川先生,參議會由我們三家推選,陸軍部楊某是管不了了,海軍部交給薩公也是眾望所歸,教育部長或有章炳麟和文爵先生擇一如何?」
蔡元培聽他幾乎未改之前兩黨聯合時的提名,訝異的道:「辰華不會是想讓別人戳我和遁初的脊樑骨吧?你倒是把自己摘了個乾淨,天下人卻要怕把我們罵死了。」
楊秋微微一笑,指指自己的鼻子:「楊某對工商理財還有些心得的,要是兩位先生放心,不如由我來監管財政和工商如何?」
他這句話一說完,蔡元培哭笑不得狠狠瞪了眼他,心道這傢伙還真是厚臉皮,幾十萬國防軍足可保證西南無恙,要是他再兼任財政和工商要害,不要三年這個國家就要拱手讓給他和國社黨了!不過他也沒生氣,看楊秋的臉色也知道是在開玩笑,將這麼重要的位子讓出來,袁世凱還不如冒死一搏呢。笑道:「沒想到辰華還真是愛開玩笑。」
宋教仁也是微微一笑:「看辰華在西南施政,我們這些人還真是感覺老了。尤其是將政財法軍四權分立後已經隱隱有共和氣象,只是辰華你卻是忘記了,共和之道首在保持權利平衡,互相制約。現在西南議會內清一色國社會友,雖然可以確保法令暢通,但長此以往定然會因為缺乏監管和競爭,導致權力過於集中產生問題,不知辰華對此可有良策?」
楊秋心底微微一震,宋教仁不愧是這個時代國內最頂尖的政治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最大的隱憂。國社黨在西南一家獨大是他刻意安排的,可如何監管這個團隊卻一直困擾著他,一家獨大的後果無疑就是另一個布林什維克,這是他最不想的事情,偏偏這個時代有容不得分心太多政治博弈而損失了追趕的時間,加上此時此刻他又不敢引入民黨力量,說心裡話國社黨雖然依靠武裝拉近了和民黨的距離,但如果長期處於政治競爭關係下他未必能戰勝宋教仁,而且從歷史看民黨上層實在是不靠譜,所以制約權力是他的一塊心病。
集權的好處是可以擊中一切力量搞國家建設,布林什維克短短幾十年就追上歐美的速度說明了一切,但獨裁的後果就是官僚和腐敗,這點更不需要去證明,如何維持共和和集權之間的平衡呢?宋教仁見到他不說話,臉色也漸漸的嚴肅起來:「我知道辰華對我們民黨還有顧慮,但一家獨大的危害是巨大地,所以我希望此次大家都能稍稍做出些讓步達成聯合,公平競爭互相制約,只有保證國家政治權利的平衡,我們才能儘早從動盪中脫身出來建設國家。」
通過這番話可以看出宋教仁的確是理想派政治家,他這套東西確實沒有錯,權利是需要互相制約的,但在這片貧瘠的土壤裡能誕生真正地共和嗎?
楊秋深吸了口氣,向宋教仁敬個禮後一言不發悄然轉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