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口溫水下肚後,袁世凱的精神似乎一下子好了很多,臉頰上都有了些紅暈,聲音雖然還是很弱但總算能聽清:「杏城,苦了……你了。」
聽他今日聲音清晰,楊士琦頓時眼角潤紅淚水直流,一邊用袖子抹一邊哽咽:「不苦,不苦。只要宮保能好便是要了士琦的命去換也是值得的。」
袁世凱動動唇角,一聲弱不可聞的嘆息聲迴盪在屋內,片刻後猛咳幾聲嚇得楊士琦連忙要拍胸,卻被他阻止,說到:「杏城,外面如此熱鬧是過大年了吧?可否說說這段時間的事情?」
癱瘓這麼久,即使清醒時袁世凱也沒問過外面的事情,此刻突然詢問而且面色越來越紅,頓時讓楊士琦心裡咯噔一下,明白這位的大限恐怕就是今日了。既然他要聽那也算是最後一個心願,連忙將這一年多的事情詳詳細細說了遍。
從北洋被打散收編到李純等人相繼退役,再到西華門外小皇帝被擄走。中日開戰,歐洲大戰直至青島勝利、日本撤走和最近的中英條約。楊士琦抽搐著一字不落全倒了出來。袁世凱默默聽著,當聽說歐洲大戰不可開交,青島勝利日本全面退出大陸,海軍回國旅順矗立起永鎮山河碑後,枯木般的老臉上也禁不住有了幾分潮熱。
恍惚間,從初識官場到獨佔朝鮮,一幕幕一歷歷如電影版在他眼前晃過,朝鮮起家、甲午慘敗、小站練兵、出賣六君子,鎮壓義和團、辭官避禍直至出賣大清朝……等等。人生複雜官場多變莫過於此,而兩次出賣更是讓此刻他的都唇角抽搐,幽幽的目光望著天花板,也不知此刻心裡到底有多少念頭流過。
「楊秋,字辰華……生了個好年頭。」最終,所有無奈都化為一聲低沉沉的嘆息。
這句話說的連楊士琦都點頭贊同,楊秋不愧是身在了一個好時代。借武昌舉事定鼎地位,翻手為雲覆手雨趕走民黨獨霸湖北,又趁大夥注意力都在兩軍大戰之際拿下四川和湖南。武勝關設計伏擊馮國璋,大膽撤走前線部隊猛打小倉山,從此天下三分。
再然後就是打壓民黨,獨佔南方並借德美窺測中國之手統一全國。中日開戰本是險中又險,卻偏偏歐洲洋人自己打了起來再也無心中國,到最後還反施壓要求日本答應條件。
運氣之好恐怕普天下再也無人能比。
「杏城啊……」床頭響起幾聲嘆息:「我是不成了,今日就是大限。但我對不起你啊,沒能給你留條後路。我不該讓華甫收手,當時小倉山兵力未歸他本拿下漢口漢陽,可我……算計一生,終是敗在自己手中……」
楊士琦本想勸說他休息,可知道他這是在交代後事,到了嘴邊也說不出來了,豎起耳朵仔細傾聽怕有遺漏。袁世凱聲音越說越低:「我走後,這些家當你都賣了吧。那些不孝子便讓他們去,女兒每人一份權當留個念想,你也拿一份去……南京。楊秋此人雖薄情寡義,但為國之心老夫不及,你且去帶句話。初定天下可大亂大治,想要安穩卻需戒急用忍。你告訴他,年紀便是最大本錢,熬也能熬死一些人。再和他說,我袁項城此生唯朝鮮和俄國人……最不相信!」
他這番話說得又急又快,生怕就此斷了。當最後一個字蹦出後,雞爪被般的雙手猛一抓床沿,身體亂顫連被子都被攪了起來,痛喊一聲:「皇上啊!項城……不該啊!」
見狀還沒撲到床頭的楊士琦聽到這句話後猛然一震,緩緩跪倒在地。
1915年,農曆大年三十夜,一代梟雄袁世凱病逝家中。
一個時代徹底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