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點1連出現在瑞尼韋爾北面，當時的戰場很亂，四面八方都是炮彈和叫聲，既有其它師的步兵戰友，也有頑強防守的德軍。杜子山只記得一件事，火光中的瑞尼韋爾城廣場鐘樓非常高、非常漂亮，但後來他卻恨死了這棟精美的鐘樓。
4個裝甲連幾乎同時抵達的訊息，讓面對城市完善防禦始終打不開局面的步兵戰友歡呼雀躍，簡單組編後4個裝甲連最後的70輛t2型裝甲車在227師師長命令下，開始向城北進攻。
城市內衝出的炮彈像雨點般砸在杜子山左右，激起的黑色泥土差點將裝甲車淹沒，一波又一波熱浪使人彷彿進入了盛夏！躲在裝甲車後面的杜子山此時腦海裡完全沒了其它念頭，只是麻木的跟著裝甲車衝鋒、射擊、臥倒再衝鋒！
一道淺淺的河道擋住了裝甲車的腳步，杜子山不由分說跳入冰冷的河水涉水過河，來自對岸城市的機槍掃射讓很多戰友沒命抵達才幾米的對岸。杜子山爬上岸後覺得肺都要燒起來了，扭頭看去河面上已經鋪滿一層的屍體。
頂著彈雨他和小四川衝到最近一幢房子後面，磚塊暫時擋住了子彈，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慶幸萬分。但還沒勻氣，身後就傳來大喊：「不要停下，佔領房屋幹掉那些機槍，保護裝甲車過河！」扭頭看去，瘋子連長不知何時舉槍也當起步兵過河，火光中他的衣褲上滿是血水，連臉頰都被掛著幾道淺淺血痕。
仗打到這個程度實際上大家全都身不由己了，不管你怕不怕還是想不想打，都必須咬著牙往上衝，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打死敵人。
德軍顯然有非常嫻熟的城市戰經驗，幾挺重機槍交叉將道路封鎖死死的，103師的兩個戰鬥工兵抱著爆破筒還沒靠近就被掃倒。杜子山深吸口氣，貼著牆壁和小四川慢慢向前摸去，到了路口剛探頭觀察一串子彈就將頭頂磚牆掃的石子橫飛，嚇得他連忙蹲下猛向對面衝去。噠噠噠噠……一挺機槍對著他不斷掃射，腳底下的路面暴起點點細小的塵柱。
衝過街面後他和小四川迅速鑽進沿街店鋪，準備從這裡繞過去幹掉威脅最大的機槍，沒想剛邁開步子裡面就衝出一個德國兵，雪亮的刺刀狠狠捅來。
「杜哥小心！」小四川暴起一聲手裡花機槍斜著橫掃，德國兵猝不及防倒下的同時，刺刀刀尖還是劃破了杜子山的胳膊。
「沒事吧？」
「沒事，你小子……這回咱清了。」
兩人喘著粗氣互相安慰，然後繼續向裡面摸去，還好再也沒有德軍衝出來，順利抵達了後面。那挺肆虐的馬克沁機槍就在街對面二樓窗戶口，視窗下還有一具手持爆破筒的戰友屍體。「掩護我……」杜子山大喝一聲，和小四川一起扔出兩枚手榴彈後，迅猛跑向戰友身邊撿起爆破筒，小四川也連忙用衝鋒槍對準視窗猛掃。密密麻麻的火星從視窗四周亮起，機槍霎時沒了聲音，但右邊的窗戶內卻探出兩支步槍，啪啪對準小四川不斷開火。也虧得他機靈，打完一梭子彈後就立刻躲到牆壁後面，此刻杜子山已經擰開爆破筒蓋子，一拉弦繩將爆破筒狠狠塞入機槍樓下窗戶內。
轟隆……一聲猛烈地爆炸後，這棟房子半邊都塌了下來，失去掩護的德軍重機槍班頓時暴露在大家面前，兩挺輕機槍幾乎同時對準倒塌的地方掃射，只聽到一陣子彈撞擊鋼鐵的叮鐺聲，這個機槍點就被徹底摧毀。杜子山喘著氣貼牆壁抖抖滿頭塵土，剛準備探頭看看是否徹底摧毀時，一個黑影猛撲過來將他壓倒在地，同時背上傳來幾聲悶哼。
杜子山嚇得連滾帶爬甩開黑影躲入殘垣，舉槍回頭才發現黑影原來是瘋子連長！此刻他背上已經出現兩個深不見底的血洞。再傻也知道一定是連長髮現對方槍手，來不及通知自己所以用身體幫他擋住了子彈。
「連長！連長……。」
雖然他加入88旅後還沒和連長說過幾句話，但現在卻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挖走般難受，所以發了瘋似的用手想堵住出血，可除了弄得兩手鮮血外一點效果也沒有，這個大家口中的瘋子連長甚至沒留下隻言片語，就為搭救自己的兵永遠閉上了眼睛。
「杜哥，連長……死了！快離開這裡，一會恐怕敵人炮彈要過來了！」
小四川和幾位戰友趕來過來，見到他還抱著連長屍體都來安慰。杜子山其實心裡知道必須儘快離開，失去這個機槍點後德軍肯定會調集大炮反撲。他忍著淚將連長放下後，從旁邊一位戰友手上搶來爆破筒，用手狠狠擦了把臉眼睛血紅嘶喊道：「愣著幹嘛？炸啊！全炸了，別管有沒有人炸個乾淨了事！」血手擦過臉頰後，讓他看起來就彷彿一個血人般猙獰。小四川等戰友也被連長的死弄瘋了，和他一樣只要見到房屋和建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手榴彈伺候，或者乾脆用威力巨大的爆破筒炸塌再說。
在這種瘋狂的進攻方式下，城北德軍機槍聲漸漸稀少，此刻經工兵努力架起臨時浮橋後，裝甲車終於越過河道進入城市。然而當裝甲車向各條道路散開時，德軍炮火也來了！轟……一輛t2步兵支援車被炮彈從頂部擊中開放式車艙，劇烈地爆炸中鋼板和零件飛旋著將跟在它後面的十幾位士兵砸傷。
但炮彈沒擋住從北面缺口蜂擁而入的遠征軍將士，戰鬥正式進入了最殘酷的巷戰爭奪。
渾然忘我的戰鬥根本感覺不到時間流逝，陽光漸漸升起時杜子山已經和小四川等戰友被他昨夜欣賞的高高鐘樓壓制在房屋斷壁後面，孤立於廣場中央的鐘樓成為阻攔大家進入城南的最大障礙，四挺馬克沁機槍和兩門57炮從鐘樓內不斷向外射擊，廣場上更彷彿鋪了層沙黃色的「地毯」。可這層地毯實在是太刺眼太血腥！兩百多位試圖搶奪鐘樓的戰友犧牲在了這裡，斷壁殘肢到處都是，翻卷的皮肉創口被夜晚寒風吹成黑紫色，腸子被拖出數十米乾結黏在地表，鮮血將整個廣場染紅！
「杜哥，我有辦法！」小四川眼珠轉動，指向隔壁三層高的大樓：「70步兵炮不是能拆開嗎？乾脆找一門來，哥幾個扛上三樓，50米就不信轟不爛它！」
「媽的，早幹啥去了！」
「老子早想到了，就是沒說。」
戰友們滿口粗話互相嘲諷，但對這個計劃卻很滿意。小四川那不知道這些傢伙是說反話，乾裂發白的嘴唇一直裂到耳根，貼著牆壁起身哈哈大笑：「你們就看著吧，等老子立了這個功肯定能當排長，倒是後每天罵死你們。」
「啪……」
杜子山剛想說「別廢話去找70炮。」時，一枚子彈就透著三指寬的牆縫飛進來撞到對面牆壁上，當大家抬起頭才發現，小四川的槍已經掉在地上，整個脖子都被子彈咬爛，腦袋歪斜著靠在牆上，裂開的嘴角甚至還沒收回。
「操你姥姥，是獵兵！」
「德國獵兵……幹你孃！大眼賊，你手上是燒火棍嗎？找出來……為小四川報仇！」
杜子山呆呆趴在地上望著小四川脖子扭成九十度，慢慢從牆壁上滑到，背後大灘的血跡是那麼觸目心驚！他根本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麼心情，連長死了，班長死了，現在連小四川也死了……身邊的戰友十之八九都是路上打散遇上重新組隊的。
「還等什麼，爬出去，找大炮！給小四川報仇！」杜子山哭著喊著，帶著撕心裂肺的傷痛匍匐向後爬去，戰士們也跟著這位軍士長衝出掩體。等找到一門70步兵炮後更是不等炮兵說話就七手八腳拆成零件，拽著炮兵向隔壁三樓跑去。
70步兵炮是步兵最喜歡的武器，重量輕兩個人能推車走，威力不比歐美的75炮差，而且所有零件都能快速拆卸非常靈活。抵達三樓後大家又迅速將大炮裝好，一起將炮口推到視窗對準鐘樓。此時德國槍手也發現了這裡的異狀，杜子山甚至能看到那個德國兵恐慌的表情。
「開炮，快……」
炮彈塞入後，炮手立刻轟出一炮！炮口風震得室內煙塵瀰漫，但杜子山已經渾然忘記一切，見到鐘樓頂部爆開一團火球后，跳著腳大聲嘶喊：「打啊，開炮！打死這些王八犢子！打啊……打啊……」聲音到最後已經完全變了調，淚水和鮮血混在一起從臉頰滑落。受他的感染炮兵不斷向鐘樓射擊，兩箱炮彈打完後這座精美的鐘樓上半部彷彿從來沒出現過，機械大鍾的零件和鋼軌扭曲成麻花狀，數十位德軍士兵的屍體橫掛在牆體外側。
豔陽慢慢西去，杜子山回到小四川身邊，撿起他的槍，就那樣靜靜站著看著戰友嘴角咧開卻永遠收不回來的那道唇線。
背景後面，是數以千計如潮水般向城南涌去的戰友，是一輛輛滿身硝煙和碎肉的鋼鐵裝甲車，是嗓子眼裡發出的嘶啞喊殺聲！快步猛打，迂迴從背後突然襲擊，一路突破抵達這裡，然後和兩倍於敵人的夥伴一起強攻這座被德軍佔領兩年多的小城市。爆炸還在向南蔓延……一幢幢建築在戰友們的怒火中被夷為平地。沒人會憐惜，因為這不是自己的國家，只要能獲得勝利，只要能減少傷亡，大家寧願炸平這裡的每寸土地！
德軍開始撤退城市試圖突圍，戰友快步縮小包圍圈。夜色降臨前，一面中國陸軍飛虎旗終於高高插上了市政大廳頂端，似乎在宣告，這是中華男兒用鮮血和勇氣打下的城市！
入夜後，小四川的遺體被清理戰場的戰友抬走，杜子山也重新找到了自己的部隊。最高時擁有821人的1連只剩67人，剩餘那些臨時加入的戰友不是犧牲就是回到老部隊，實際損失四成。2班班長已經成為1連最高軍官，按照規定他自動成為連長。他開始集合部隊將大家招呼到身邊，走到從普龍趕來的彈藥車旁讓大家領取彈藥。杜子山將最後一小塊德軍留下的黑麵包塞入嘴巴，努力嚥下去後才慢慢向戰友走去。
他將彈藥塞滿全身後，扭過頭淚水滂沱：「連長！班長！小四川！……老子去給你們報仇！」
聲音在瑞尼韋爾上空迴盪，半年後他晉升中尉，任101警衞師、第88裝甲旅、883步兵團2營1連……連長，並和43萬遠征軍將士回到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