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表演聲淚俱下極為感人,很多人都被他帶動的咬牙切齒。
田中義一雖然不齒他這種做法,但又無法否認他的話。即使再淺薄的人也知道,一旦三天後英美法等國正式宣佈取消全部對華不平等條約,承認全部條約作廢,那麼馬關條約也將從此不被國際社會承認!臺灣……朝鮮還有蘊藏石油的庫頁島,日本這回是真輸了個底朝天。所以當眾人把目光都對準他時,他也不知道如何去解釋,更沒有任何應對辦法。
鴉雀無聲的會議室內空氣已經凝固,每個人都在想一個問題,三天後當《上海公報》正式發表後,日本該何去何從呢?目前的戰爭還有必要堅持下去嗎?就在大家手足無措時,很少出席貴族院會議,被譽為日本海軍軍神的東鄉平八郞忽然拄著柺杖慢慢站了起來。他矮矮敦實的身軀在此刻田中等人眼中就是擎天大樹。他的目光在眾人身上瀏覽一圈後停在了現任海相加藤友三郎身上:「加藤海相……讓艦隊回來吧。」
「什麼!」
「什麼?」
「這個老頭幹什麼!」
別說田中了,就連剛才還聲淚俱下的近衞文麿都跳了起來。每個人都在心裡問,這老頭……想幹嘛?沒有了西園寺,沒有了山縣有朋,沒有了桂太郎,沒有了原敬……日本元老和實力派在510之夜幾乎全倒下去後,能被稱為定海神針的人已經不多,而東鄉平八郞卻是碩果僅存的幾位之一。正因為有他在,510之夜被陸軍馬伕連續打死幾位海軍高層後,海陸矛盾依然被強壓了下來,現在這個老頭說要讓艦隊回來,誰還敢多說半句?
近衞文麿也不敢啊!他瞪著小眼珠,傻傻看著東鄉平八郞就這麼丟下一句自顧自走了出去。本來他是想激起憤怒,然後讓海軍不管不顧大幹一場,顯示日本的強大,可這麼一鬧豈不是白費心思了?虧得自己剛才把喉嚨都喊啞了,難道表演太過分導致這位都失去獲勝信心了?加藤友三郎卻清楚這位老人的心思,3天后《上海公報》就將席捲世界,海軍原計劃破開水雷陣截斷臺灣海峽,死守臺灣再找機會炮擊中國沿海獲得談判籌碼的想法就等於全部落空了,如果繼續強行推進這個戰略,反而會給歐洲留下日本海軍仗勢欺人的印象,很可能導致中美攜手夾擊日本的態勢,在長門級沒有服役取得太平洋優勢前,這種行為毫無意義。
所以加藤友三郎走了,臨走前看了眼臉色更差的山梨半造,沒了海軍後,陸軍這回也是完蛋了。
山梨半造也走了,顧不上回敬海軍的卑鄙。
走了,都走了。一位位貴族院元老都走了,大藏相,內相也都相繼離開。只有田中義一孤零零的坐在會議室內,臉色如蠟……他這位首相算是當到頭了。
打擊了田中義一,終於把他弄下臺的近衞文麿也走了,但他卻馬不停蹄趕往千代田皇宮。
明治維新後幕府大政奉還,明治天皇不僅將首都從京都遷到東京,還直接把德川家康的老窩霸佔改為皇宮。這座三面臨水的青瓦白牆式日本建築在其後數十年內都是日本的決策中心。被譽為英銳的明治天皇就是在這裡發出一道道上諭,將日本從一個弱後貧窮的島國帶入世界強國之列。然而人的壽命畢竟是有限的,雄才大略的明治天皇撒手人寰讓日本痛徹心扉,當頭腦有問題,連神智都時常瘋瘋癲癲的大正天皇即位後,不知多少日本有識之士痛哭流涕心驚膽顫。好在明治留下的遺產還算豐厚,大正時代總算是開啟腳步。但誰也沒料到就在進入大正後第二年,中日戰爭爆發,日本迫於外部壓力退出大陸。510之夜更是讓日本失去了一代精英,人們開始懷疑大正天皇能否繼續帶領日本。
黃海衝突再次拉開中日矛盾和戰爭後,無數人開始懷念明治天皇和伊藤博文等才華橫溢的天才人物出現,希望他們能帶領日本扭轉頹勢。特別是大海對面已經被日本列為國家公敵,將必定執掌中國政治數十年,卻才28歲的楊秋這個現實,更讓日本希望找出一位能與他媲美並長時間抗衡的明治式人物,於是……目光開始轉向了年僅19歲,據說頗有明治遺風的裕仁皇太子身上。
外面的河面已經結冰,但年輕的裕仁皇太子依然坐在沒任何取暖裝置的房間裡,手指一頁頁翻看著皇家圖文館翻譯的《戰國策》,他非常喜愛這本西漢劉向編撰的書籍,對裡面的思想和謀略都非常感興趣。然而當他的手指翻倒下一頁是,一陣凌亂腳步打斷了閱讀的思緒。
「太子。」
進來的是東久邇稔彥,他是久邇宮朝彥親王的第9位兒子。畢業於1914年陸軍大學,因為長相英俊,大學時和好幾位親王家的女人有過關係,拈花惹草一度讓皇室很頭疼,最後只得把他踢到陸軍部任閒職,出任皇室警衞長。年輕的裕仁皇太子抬起頭,他對這位小叔叔很有好感,因為東久邇稔彥時常為他將外面的事情,尤其是國與國之間的分析很讓他滿意。所以見到他面帶微笑的合上書:「叔叔,有什麼急事嗎?」
「太子,近衞文麿想見您。」
日本皇室規矩森嚴,皇太子未登基前一般不能接近臣子,但近衞文麿是世襲的公爵,所以還是答應了見他。近衞文麿進來後立刻鞠躬行禮,然後才坐到旁邊將今天五相會議的事情說了遍:「太子閣下,帝國已經到了危急時刻,但田中首相和牧野外相他們還在奢望鬼畜為我國說話,東鄉大將又……希望結束戰爭。請太子做主啊。」
裕仁自幼就喜愛政治和軍事,將明治視為自己的偶像,更希望做漢武帝那樣的中興君主,所以對外界的事情非常清楚。當聽說《上海公報》將於三天後釋出,東鄉平八郞不贊成海軍繼續戰爭後,也微微皺了皺眉頭。但他陳府極深,沒有立刻回答近衞文麿,直到東久邇稔彥將他送走回來後才問道:「叔叔,局勢真的很糟嗎?」
東久邇稔彥雖然名聲不好,但也很想做一番大事,可田中和憲政會那幫人卻很忌憚皇室背景的內閣,所以見到大正天皇腦子不好後,就把全部希望寄託在裕仁身上,這幾年更是積極奔走各方勸說大家讓裕仁站出來。在他的勸說下,國內也的確出現了讓裕仁監國的呼聲,所以聽見詢問後眼珠一轉:「太子,時局的確非常的糟糕。美國和法國已經全部站在了支那楊秋身邊,現在英國也背叛我國,實在是可恨!最可恨的是,造成這種情況完全是我國的內耗,一個國家最害怕的就是不團結,支那人就是利用了我國內部出現的問題,所以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找辦法,而是立刻要有一位有威望的人站出來領導全國!」
他這些話說的已經極為露骨了,心裡早就躍躍欲試的裕仁聽得心花怒放。這幾年大正天皇病情越來越嚴重,他身為皇太子其實已經開始幫助打理一些事情,現在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更加果斷些呢?他看看桌上的《戰國策》,抬起頭:「叔叔,我記得前幾天有位叫永田鐵山的軍官向父親上書,表示應該聯絡俄國遏制支那?能不能將他帶來見見我?另外最好在多找一些有活力的年輕人,我想見見他們。」
有活力的年輕人?!東久邇稔彥激動地連連點頭,心裡更是打算好了趁機把與自己交好的岡村寧次等人也趁機一起找來,走到宮門外更是長呼一聲……讓不明所以的禁衞以為這位又看上了哪家姑娘。
書房內,裕仁皇太子手放在戰國策上,良久後慢慢起身走到門口撥出一口白霧,忽然想起了楊秋在推翻北洋統一國家時說的一句話。
「這個時代,需要我們這些年輕人站起來,承擔起國家的未來和命運!」
那麼,日本是不是也到了應該洗去老邁政治,讓年輕人站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