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聽了小祿子那天偷聽來的話,蘇謐都要忍不住佩服她了。
「這裡到底是主子的屋子,就這麼亂著也不合規矩。」蘇謐道:「如今總這麼把人按著也不是辦法啊,依我看不如先送到惠兒她自己的屋子裡,等她冷靜下來再說。」
「也只有這麼著了。」香蘿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
幾個小丫頭照著吩咐把惠兒架起來。蘇謐見惠兒還是赤身**,隨手扯了一件床單把她圍起來。
「妹妹倒是好心,」香霖不冷不熱地說道。
「謐妹妹這也是為了我們采薇宮的體面,若惠兒這個樣子出去了,以後她還怎麼做人?便是我們主子臉上也不好看。」香蘿也忍不住道。
「她早就丟人丟到家了,做人?以後她還有做人的份兒?」香霖尖聲叫著,她對於惠兒搶了自己飛黃騰達的「機會」耿耿於懷。她毫無緣由地相信,如果今天承寵的人換作是她的話,一定會有不同的結果。
以後她還有做人的機會?這句話入了耳,蘇謐忍不住心裡一動,她有意無意地掃了香霖一眼,以確定這只是她憤恨之下的無心之語.
香蘿被搶白了一句,白了香霖一眼,也就不再說話,自顧指揮著那幾個小丫頭拉著惠兒向門外走去。
惠兒已經沒有什麼力氣再反抗了,她只是費力地掙扎著回過頭去望著那滿床的綾羅錦緞,和那灘在滿目流光溢彩中依然掩不住紅的刺眼的小小血跡,這裡是她一生最短暫的美夢實現又破碎的地方。
縱是蘇謐覺得自己已經是鐵石心腸,看到那個眼神也禁不住被觸動。
也許是因為她比屋裡的任何人明白,這恐怕是她最後一次看到這個女孩子鮮活的眼神了。
她閉上眼睛,蘇謐啊蘇謐,你看過多少比這個更加悲慘,更加淒涼,更加絕望的眼神啊,為什麼此時還要再同情呢?
難道你還不明白?
好好看著眼前的一切,你不能失敗,你不能落到像她一樣,決不能,你還有必須要做的事,你決不能失敗。
等她再睜開雙眼,已經淡若清風,無喜無憂。
「香霖姐姐是要和妹妹一起收拾這裡,還是回鄭娘娘那裡伺候?」她笑著問道。
「啊,娘娘那裡還讓我今個兒過去把衣服晾曬出來呢,瞧我這記性,就先勞累妹妹了。」不知道為什麼,香霖被蘇謐這會兒的眼神一看就覺得莫名地有點心驚,連去看惠兒熱鬧的心情都沒了,連忙找了個理由推託了出去。
蘇謐的目光順著長廊,望向惠兒的角房,的確,惠兒恐怕很難有以後了。她沒有方法救她,也沒有必要救她,惠兒她既然選了這條路,就應該明白失敗的後果,她所要做的,只是讓自己不要落到這一步。
第二天,宮裡的雜役傳來訊息,惠兒被發現在未央池裡投河自盡了。
對於惠兒是如何開啟了用重重的銅鎖從外面反鎖的房門,又是如何在只披著一件床單的情況下踏著雪跑到了遙遠的未央池,沒有任何人有興趣探究。
況且,衛清兒一直病著,而蘇謐在那天的晚上也睡得很沉很沉……
蘇謐所最後看到的,不過是尚儀局的雜役內監們抬著放置惠兒屍身的草蓆,來到她們東側院門口。因為按照宮裡頭的慣例,死掉的宮人入土的時候至少要穿一件自己的衣服,不然做了鬼也是個被人欺負使喚的奴才鬼。
而惠兒的身上,只有一件溼透了的床單而已。
抬屍身的雜役太監們在宮門口一邊跺著腳一邊抱怨著這個費事的宮女,連死了都不讓人清閒,還要害得他們多跑這一趟。但是,當他們看到蘇謐捧出來的東西時,這種抱怨立刻停止了。
蘇謐把惠兒的衣服全部收拾地乾乾淨淨,整理地絲毫不亂,抱了出來。
她輕輕把惠兒最喜歡的那件水蔥綠的宮裙蓋在已經凍得發紫的屍身上,又把裝滿衣物的包袱和首飾盒子放在她的頭邊。
這是她唯一能夠為她作的而已。雖然她也明白,這些東西恐怕陪伴不了她很久。
幾個小太監的眼神已經死死地盯著包袱和盒子,原本以為沒什麼油水的苦差事竟然有這麼一筆天將橫財。只可惜了那件上好的裙子,蓋了死人,是沒法子動了。
幾個小太監看看蘇謐,搓著手,笑道,「姐姐竟然不忌晦這個,剛才遇著的幾個丫頭,都嚇得連頭也都不敢抬呢,姐姐竟然不怕?」
蘇謐淡淡一笑,沒有說什麼,正要吩咐幾個小太監把人抬出去,卻看見遠處卻匆匆跑來一個身影。
待離得近了,才認出是高升諾身邊昨天問她話的那個尖下巴的小太監。
他手裡捧著兩匹布料,來到蘇謐面前,厭惡地看了幾個雜役一眼,微微挪了挪,離那張草蓆遠了一點,才問道:「你是這個院裡的人吧?」
蘇謐點頭稱是又問道,「這是……?」不會是昨天的賞賜吧。
「算是賞賜吧,這是高公公命我送過來的,」他把綢緞往蘇謐懷裡一塞,「昨天這兒不是有個一直病著的主子嗎?讓掛上這幾塊紅緞子去去晦氣,免得汙了貴人,明白嗎?」他掃了周圍一眼,「這可是要緊地差事兒,若是疏忽了有你受的。」
說完立刻就轉身走了,彷彿多呆一會兒都會沾了這裡的晦氣一般。
蘇謐看著手裡的綢緞,那血一般的顏色幾乎要順著緞子流下來了。不遠處惠兒那青紫的遺容,彷彿也被這燦爛的紅光耀地鮮活了一般。
蘇謐終於再也忍不住,輕笑起來……
生有何歡?死有何哀?在這個宮裡頭,我與她,有什麼分別?物傷其類,懼有何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