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葉沒滋沒味地吃著東西,聽到葉鶴峰這番說辭後手上的動作稍稍停滯了下,依照她一貫的性子和對葉家的排斥,她早就會對他說,我不是小孩子了,別用那種對待小孩子的口吻對我說話,晚了。這話一直盤旋在唇齒間,拼命打著轉兒,可是,腦海中就偏偏回蕩著剛剛年柏彥對她說的那番話,再抬眼看向葉鶴峰時,眼睛著實刺痛了一下。
她向來痛恨這個男人,痛恨這個拋妻棄女背叛婚姻的男人,痛恨這個讓自己母親等了一輩子寂寥了一輩子直到臨死都沒見到一面的男人。這股子仇恨早就矇蔽了素葉的雙眼,她一直將他視為仇人,卻忘了,原來仇人也有老去的一天。
別人是痛並快樂著,可她此時此刻是痛並酸楚著,這股子酸楚來得不清不楚,擾亂了她一向堅定的仇恨,攪合得她心神不寧,繼而又產生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她有些痛恨自己了。深吸了一口氣,她才淡然回答,「無所謂,餐桌上的任何話題我都不感興趣。」
她沒再針鋒相對,只是淡然處之。葉鶴峰聞言她這麼說後心裡卻舒坦了不少,他能明顯感覺到素葉的變化,一直以來他只想著素葉能正眼看一眼他這個爸爸就行,別想著她能原諒他,可現在,他是那麼渴求她的原諒,那麼希望她能夠叫他一聲爸爸。
緊跟著他又說了好多話,剛開始都是小心翼翼的,後來見素葉偶爾哼啊答應心情便更好了,話越說越多,言語之間也越來越開心。
素葉只是悶頭吃菜,葉鶴峰越是這般,她的情緒就越是複雜。
「來,小葉,嚐嚐這個,這道菜是爸爸特意命廚師準備的。」葉鶴峰夾了一口菜輕輕放在素葉盤中,繼續道,「這道菜啊是爸爸有一次無意吃到的,吃完就在想我的小葉肯定會喜歡。」
他還是將她當成了孩子,也許這麼多年,素葉在他心裡始終就是那個只會睜著大眼睛盯著自己的小女孩兒,他始終覺得她沒有長大,所以今天,當素葉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排斥和反感時,他反而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跟她相處了,於是便還像哄小時候她似的對待。
素葉察覺出這一點,不知怎的鼻頭就是那麼一酸,使勁攥了攥筷子,半晌後才慢慢夾起盤中菜品嚐了一口,葉鶴峰一臉欣喜,「怎麼樣?好不好吃?」
她淡淡回答,「挺好的。」
「喜歡吃就多吃點。」葉鶴峰欣喜若狂,拼了命地往她盤中夾菜,夾菜的手指因心中的激動都在顫抖。
素葉看著他的樣子,看著他兩鬢的斑白,看著他因她一句挺好的而激動的神情,眼睛又刺痛了一下,便低下頭,暗自深呼吸。她任由葉鶴峰往她盤裡夾菜,他激動,她默默。
所有人也全都動了筷,不同於上次的家宴,這次餐桌上的話題輕鬆了不少,因為葉鶴峰在開餐前提醒了大家一句,不準說有傷和氣的話,不準談論公事,誰要是積極挑事,就滾出葉家。
也許正是因為葉鶴峰的強制命令,又也許真的是中秋圓月,大家都心照不宣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席間屬葉瀾最活躍,頻頻逗得大家開心。
素葉的心情也稍稍好了很多,直到——
對面的葉玉溫柔地為年柏彥添酒加菜,行為舉止就如同恩愛的夫妻似的,這一幕看進素葉的眼睛裡如同吃進了只蒼蠅似的噁心,而年柏彥自然而然地接受更像是在她心口上紮了根針,疼痛,如石子投入湖面時引起的漣漪,一圈圈地盪漾開來。
其實她承認,葉玉比她溫柔如水。
每一口都如同嚼蠟,她徹底失去了胃口。見她不再動筷,葉鶴峰關切地問,「怎麼了?」
她搖頭,拿著筷子撥拉著盤中的菜,葉鶴峰便笑了,主動提及了她的小時候,「你呀還是這樣,小時候就不老老實實吃飯。」
素葉沉默。
葉鶴峰又開始回憶她很小很小的時候,素葉聽著難受但也沒吱聲,直到葉鶴峰說到了一件事,他說,「小葉啊,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的一個小木馬?紅色的,手工雕刻的,你就是喜歡啊,看見了後死活就不走非得要,但人家那個木馬是不賣的,於是你就開始大哭,哭得我和你媽媽都沒轍了,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