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她可以將他永遠地放在心裡,放在夢裡吧?儘管從此以後蕭郎成了陌路?
然而,在杭州初見血跡的剎那間,她對他的愛再一次轉化成了恨,尤其是當她一遍遍磕頭,親手為自己的孩子超渡時,她對年柏彥的恨就達到了極點!
憑什麼?
憑什麼快樂是因為他,痛苦也是因為他?
如果沒有跟他相遇,如果沒有跟他相愛,她今天就不會這麼痛苦,也不會在得到做母親的喜悅後又摔進了萬丈深淵!
她還要如何面對他?
就算她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其實他還是愛你的,那麼,她又有什麼資格、有什麼資本來維持這麼一段以後都不可能完整和幸福的關係?
原來這世上真的就註定了這麼一種人,她可以幫助所有人化解心魘,可以利用夢境來替所有人掃清障礙,令他們的人生健康幸福,唯獨無法賦予自己一場好夢。
她,就是這種人。
所以,她痛恨著。
孩子已經在她體內迫切地想要離去,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能強烈地感覺的到,所以她選擇來了醫院。
她不忍心再讓孩子在最後一秒的時候接受冰冷的手術刀,它是那麼安靜,那麼沒有聲息的,她怕,刀子劃過它的屍體時,它會在夢中哭著跟她說,媽媽,我疼……
是的,她不能讓它疼啊,它是她的心頭肉,正如她在她母親的心中地位一樣。
她選擇了吃藥。
這種方式會有疼痛,卻痛在她身上。
她想用最痛的方式來證明她的孩子曾經來過。她想最後一次感受到擁有它的感覺。
上天始終是懲罰她的。
她沒有吞掉那片藥,還沒來得及想要最後一次感受孩子的存在時,它便無聲無息地從她身體裡流走了。
她痛得萬箭穿心,只剩下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流淚的力氣。
她知道她留不住它,留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將洗手間的血跡洗乾淨,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血泊中看到的它,然後,將小小的它裝進了醫院早先備好的觀察器皿中。
她的手指沾滿了血。
孩子的血。
它是那麼美麗,她幻想著它會是個女孩兒,幻想著她親手為它穿上最漂亮的衣服。那麼現在,它是最漂亮的了,因為它擁有一件透明的玻璃外衣,來靜靜地呵護著它,不再讓它繼續受到傷害。
可是,他為什麼要找過來?為什麼要看見狼狽不堪的、已經對人生失去希望的她?他還想怎麼樣?
既然如此,站在懸崖邊上的她為什麼不拉著他一起葬身懸崖?
年柏彥的手,令她想到了死神的手。
她的呼吸越來越艱難,能吸入脾肺中的氧氣少得可憐。
連同意識,都開始漸漸模糊。
這就是瀕臨死亡的感覺嗎?
她愈發地安靜,整個人像是個破碎的娃娃,毫無反抗能力地任由年柏彥的大手將她送到地獄。
頭頂上男人在憤怒地低吼著,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有什麼權利這麼做?
她的唇微啟著,再也無力地多吐出一個字來。
腦中的畫面層層疊疊的,走馬觀花似的逐一浮現,那麼清晰,那麼真實。
她看到那個叫阮雪曼的女人上門跟母親爭吵,指著母親鼻子尖罵狐狸精,不要臉的狐狸精;看到她騎在旋轉木馬上,快樂地笑著、愉悅地叫著,而她的爸爸媽媽就像其他小朋友的父母一樣站在那兒微笑地看著她,眼裡心裡就只有她。
她看到了小小的自己在一家鄰居前始終哭鬧著不肯走,執拗地盯著那隻紅色的小木馬,任爸媽如何哄勸都不行,然後,她看到了父親親自上前敲開鄰居家的門,再然後,她看到了那個鄰居一臉為難搖頭的模樣。
她看到了一條長巷,幽深的長巷,搖晃著白色燈籠,有個小男孩拉扯著個小女孩拼命地跑,後面有一群人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