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烏尤尼的照片,不知佳佳從哪兒找出來的,總之就那麼出現在她面前。照片中是穿著西服的年柏彥和穿著白色婚紗的她,如鏡的烏尤尼湖面,倒映著他和她的身影,他們相擁,四目相對而笑,如美麗的畫卷。
甚至,她還能記起年柏彥在她耳畔的承諾。
莫大的悲傷傾軋而來,觸動了她心底最深的疼痛,她哭了,嚎啕大哭,最後,終於醒了。
在醒來的一剎那,她的眼角還都是溼潤的,鬢角的發也溼了,有眼淚洇在其中。她惶惶地看著周圍的環境,看了好久才能確認自己是徹底醒過來了。
夢境的交疊,一層又一層。
亦真亦假難以辨認,令她苦苦糾纏於想醒又無法醒來的痛苦之中。
窗外的光亮是真實的。
她伸手去觸碰,能夠感覺到溫暖,使她麻痺的手指得到了觸覺上的舒緩。可緊跟著,一切本該遺忘的記憶就全都回來了,她的大腦像是一幢四面透明的房子,那些凜冽寒風無孔不入地鑽進來,肆意掀開她腦中每一個深藏秘密的角落,直到,將那些秘密全都吹開,劈天蓋地地告訴了她,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曾經她遭遇過什麼。
素葉微微斂下眼眸時,看見了樓下的年柏彥,他聲嘶力竭地衝著她大喊,喊她的名字。他看上去是那麼焦急和失去冷靜,哪怕是在那晚的槍林彈雨中,他也沒這麼燥怒過。
她註定要跟這個男人有交集,所以,上天早早就做好了安排。
十一歲那年的他看上去已是俊朗不凡了,牽著她的手,跑過深深的長巷,有人家的門縫裡還能隱約聽見崑曲的調子。那一串串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擺,正值是中元節,起風的時候,街上燒給鬼魅的紙錢亂飛,就好像是真的到了魂魄之手,它們在盡情飛舞。
蔣斌就是年柏彥
樓頂上,素葉的臉色蒼白。
伴隨著醒來的時間加長,她想起來的事情也就越多。那晚的槍林彈雨,那晚年柏彥隔空衝著她喊出的那句「快逃」,讓她塵封的記憶徹底重啟,曾經發生的一幕幕的不堪亦重回了她的生活。
是她四歲的時候嗎?
應該是的,否則在舅舅家怎麼找不到她那個年齡段的照片呢?不是他們刻意藏起來了,是因為曾經發生的事情足以毀掉她,她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醫院度過的,又怎麼會有功夫拍照呢?
原本是要去找父親的她,卻被不知名的人強行帶走了。她試圖去想當年將她帶走那人的樣子卻也徒勞,等她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是跟一群孩子關在一起。房間裡很擁擠,大概是有十幾個孩子的樣子,年齡看上去都跟她差不多。
有孩子在哭,因為害怕。
小孩子在一起,最大的習慣就是,哭這種事是傳染的,一群孩子在一起,一旦有一個哭了,很容易一群孩子都跟著哭。
所以,當時的場面很宏大。
孩子們哭成了一團,哭喊著要離開,要找媽媽。
只有她沒哭,雖然她也害怕,雖然她也想找媽媽,但眼淚就是在眼眶裡打轉沒有下來。因為媽媽曾經跟她說過,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堅強,總是哭鼻子的孩子是想不出辦法解決難題的。
當時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站起身,對著抹眼淚蹭鼻涕的小夥伴們說,「你們別哭了,我們遇上了壞人,你們還想回家的話,就要一起想辦法逃出去才行。」
有稍微大一點的孩子,已經懂事了,聽她這麼一說後連連點頭,「我們不能再哭了,要想辦法逃走,然後找到警察叔叔來幫我們。」
暫時安穩好了嘈雜的環境,接下來就是怎麼逃出去的問題。畢竟只是一群四五歲的孩子,哪會有什麼周密的計劃?在他們幼小的世界裡,似乎只要走出那個房門就可以逃出去了,就能找到警察,找到回家的路。
所以,當有人來給他們送飯的時候,帶頭的孩子一下子撞倒了那個人,緊跟著一群孩子就這麼烏泱烏泱地往外跑,像是鳥兒似的亂飛亂跳的。
當時她只是瞅準了一個出路,拼了命地往前跑。有大人追了上前,將一些跑得慢的孩子又重新抓了回去,一時間身後又全都是哭鬧聲和呵斥聲。
她怕極了,生怕再被抓回去便更是使盡全力。
那時候天很黑了,她終於見到月光時,才看清楚眼前的環境。是個古鎮,掛滿燈籠的古鎮,長長成串,搖曳在水面之上。
身後已經沒人了。
應該說,那個夜晚能夠走在街上的都不是活人了。
滿地全都是紙錢。
當時她不懂,卻也知道害怕,她曾聽媽媽說過,這種地上的類似錢幣的紙張是不能用腳踩的,至於為什麼不能用腳踩她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