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氏祖訓一向對子弟很是嚴苛,哪怕是嫡出郎君,也是要與將士們同吃同住,不得驕奢**逸。
霍大少爺拿了一碗溫過的酒,走到霍離徵身邊,遞給他問道:「這麼些時日了,我都還沒問你,怎麼從上京回來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我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弟弟呢?」
霍離徵手上接了酒,只道:「多謝兄長。」
霍大少爺抬手捶了下他的肩,「和我還這麼客氣。說說,你這是在上京中遭遇到什麼挫折了?」
他抬手搭上霍離徵,「咱們是做武將的,不像那些文官酸溜溜的,有個事都是藏著掖著,一句話能拐八個彎。咱們做武官的,有什麼事情喝個盡興,一吐為快,日後就算是再大的事,也不能阻擋你手中劍分毫。」
霍離徵低著眼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碗,沉默了片刻,隨後一飲而盡。
他仰起頭,乾淨的下頷線條利落而分明。
他抬手擦拭了一下自己唇畔的酒液,對霍大少爺道:「兄長……倘若有件事是你覺得有違忠但卻循義的時候,你當如何?」
霍大少爺目光深沉地瞧了瞧他,「我不如何。」
他看著霍離徵,「你現在已經回到邊關,從前做的決定,你心中已經有了論斷,既然是已經做過的事情,就沒有必要再沉湎其中。」
「阿徵,」霍大少爺看他,「這段時日的死氣沉沉,倒是一點也不像你。倘若整個軍中都如你一般一直沉湎於從前的決策失誤之中,那整個邊關軍要成為什麼樣子?你還太年輕,從前沒有經受過什麼挫折,可是這人吶,這輩子哪能不遇到些挫折,不可能總是順遂無憂的。」
「你少年成名,從無敗績,可是兵家中,哪有什麼從無敗績的神話。咱們註定是要戎馬一生的人,勝勝敗敗都是難免。我不問你究竟在上京經歷了什麼,但是你若是再這樣行屍走肉下去,日後困囿你的,就不僅僅是你在問的忠義。」
霍大少爺手在霍離徵肩頭上拍了拍。
「阿徵向來很聰明,我不多說什麼了,你自己想清楚。」
霍離徵有點兒怔然,看著他手中的劍。
隨後他想了想,緩慢地握緊了一些掌中的劍柄。
「兄長。我大概……明白了。」
霍大少爺朝著他笑笑,手中的酒碗碰了碰霍離徵手中的,發出清脆的一聲聲響。
轉瞬就淹沒在邊關呼嘯而過的風聲裡面。
*
垣陵的牢獄並不大。
因為沒有掌燈,所以顯得很是昏暗。
袁縣令此時癱軟在地,喉中嗬嗬喘著粗氣,他在腦海之中一一過了一遍,還是沒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得罪了什麼人。
難不成是其他地方的縣令知道自己得了一個美人,想要捷足先登,搶過自己手中的美人敬獻給蕪州刺史?
他越想越覺得大概就是如此,還在想著自己能不能脫身,用多少銀子才能讓對方鬆口。
一千兩?兩千兩?
咬咬牙,三千兩也不是不行。
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要是一旦死了就是什麼都沒有了。
自己這麼多年在垣陵,也還是有些錢財,拿也拿的出來。
不過就是圖錢財罷了,只要不是一個拿不出來的數額,能換自己一條命,都是值的。
縣令心裡想的倒是清楚,可是遲遲都沒等到對面露面。
倒是很快看到了自己府上的家丁姬妾不久之後都陸陸續續地被關了進來。
姬妾們都是花容失色,看到袁縣令被綁著手癱在地上,忍不住扒著牢獄的空隙問道:「老爺,咱們這是得罪了什麼人?妾原本只是在院中喂喂魚,不知怎麼地就瞧見一群人突然出現在家裡,劍就架在妾的脖子上,就被帶進了這裡!」
縣令此時正在心煩意亂,他疼得冷汗淋漓,咬牙喝道:「本官怎麼知曉!多半就是你們這些喪門婆娘惹得禍事來!你現在還在這裡吵吵嚷嚷,本官出去以後定要——」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就猛地咳嗽起來。
之前他被帶到這裡的時候,被人踹了一腳,正中腹部,現在只覺得五臟六腑裡面揪心得痛,翻江倒海一般地攪動在其中。
袁縣令額頭上的青筋都根根冒起,吐出一口血沫。
被押送進來的,還有些是幼童,瞧著現在這幅陌生的場景開始哭起來,一旁的奶孃又連忙去哄。
整個獄中吵吵嚷嚷,各種聲音混雜著。
袁縣令額頭上的青筋直跳,他手指勉強地撐在地面之上,隨後聽到不遠處,緩緩地傳來跫音。
來人步伐有點兒散漫,在這裡,好似是閒庭信步。
金鱗衛能察覺到今日傅懷硯心情極好,川柏自幼跟著傅懷硯,自然更能感覺到。
傅懷硯手指輕輕摩挲著自己的下頷,眼睫低垂,唇畔卻是稍稍抬了起來。
他隨意地走在垣陵的牢獄之中。
川柏在旁道:「袁縣令家中上下六十一口皆在這裡了。」
傅懷硯有點兒心不在焉,手指還在蹭著自己的下頷,步伐散漫地走進獄中。
袁縣令抬起自己的脖頸,眯著眼睛,才看到這個此時出現在獄中的人。
是個看上去年輕得有點兒過分的少年郎君。
渾身上下並無什麼冗餘的飾物,身穿一件藕荷色襴袍,只腕上繞著一串佛珠。
他目光淡漠地掃過此時獄中的景象,目光在觸及到地上的袁縣令的時候,倏然很輕地挑了一下眉。
袁縣令分明不認識面前的這個少年郎君,但是卻不知道為什麼,直覺這個人,不是能被錢財所左右的。
這點直覺來路不明,就算是袁縣令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什麼。
他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音,矮小而乾癟的身子像是一條死魚一樣在地上縮了下。
袁縣令很想問問這個人到底是誰,又為什麼要把自己抓到這裡來,自己又是什麼時候得罪了這麼一位貴人。
原本嘈雜的牢獄在傅懷硯踏進這裡的一瞬間靜了下來。
他實在是與這周圍的環境有點兒格格不入,矜貴得像是從話本子裡走出來的一般。
方才還在啜泣的姬妾有點愣怔,顯然也沒想到,走進來的居然是個這般年輕的少年郎。
她們身在垣陵這麼多年,從來都沒有見到過這麼個人物。
若說是什麼時候得罪,就更加是無從談起了。
「陛下。」金鱗衛躬身問,「這些人應當作何處置?」
傅懷硯隨手撥了撥自己手上的佛珠,「該處理的處理,該放的放,應當不需要孤多說什麼。」
他說完這句話,突然緩步走進,看到蜷縮在地上的袁縣令,俯下身來,輕聲問道:「今日……是哪隻眼睛看到的她?」
——她?
方才的人,喚這個少年郎君什麼?
陛下?
袁縣令的手被麻繩捆在一起,他乾癟的皮膚被磨出一道很深的血痕。
他在地面上扭動,口中唸唸有詞,恍然不敢看面前的人的模樣。
垣陵這樣的地方,就算是刺史都沒見到過,更不用說是京官,而此時的人……陛下?
傳聞中的這位新君,腕上有一串價值連城的檀珠手持。
袁縣令殘存的意識讓他忍不住看了看這個少年郎君的手中,隨意把玩著的,正是一串檀珠手持。
但是,怎麼可能會是陛下?
袁縣令猛地開始咳嗽起來,口中都是混合的血沫。
縱然是在上京,都不一定能看到新君,垣陵這種小地方,怎麼可能會見到陛下?
但若不是的話,這群人又為什麼要誆騙一個將死之人呢?
傅懷硯低眼看了看,笑了聲,隨後對身邊的金鱗衛吩咐道:「兩隻眼睛都剜了。」
袁縣令聽到這話,乾枯的手指在粗糲的地面上抓著,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個蜷縮的蝦子。
他口中含糊不清地突然開口問道:「今日的那個小娘子……皇后?」
這位袁縣令其實從剛才開始,神志就有些不清醒了。
所以此時說出口的話也全然沒有邏輯,全是瘋話。
傅懷硯聽清他的話,很輕地挑了下眉。
「皇后?還不是。」
他大概是今日心情難得很好,很是有耐心地為袁縣令解釋道:「但她想是的話,就可以是。」
作者有話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俗語
最近都是很勤勞的卷呢!快誇我(挺胸)
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