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未央,長樂宮
眼角瞥見一片明黃色繡五爪金龍的衣角從身邊旋過,沈容和忍不住偷偷抬頭。那人一襲明黃色龍袍,金冠束髮,他的兩鬢已隱約可見幾絲白髮,已過不惑之年,容顏依然俊逸。
這,便是當今皇上。
景樂帝,明澤。
「眾位愛卿平身。」沉啞的嗓音掠過耳際,沈容和忙低下頭,和眾人一同謝恩。
這場夜宴本是當今皇上宴請朝中眾臣,和沈容和並無關係,不過,皇上憐沈清和剛剛去世,徒留沈容和孑然一身,特命人將他一併接入宮中,以示恩澤。
長樂宮最上方的中央是皇上,左右手兩邊的正下方分別是,龍祁鈺,還有駿平王以及新任內閣首輔大臣董國舅。再往下,則是列為朝臣的座位,沈容和被安排在距離大殿門口最近,離皇上最遠的位置。
對此,他正求之不得。
「這次南下平亂,安豫王功不可沒。」眸光落在左手下方的安豫王身上,皇上撫著鬍鬚笑道,「果然是寶刀未老!」
安豫王一撩衣襬,躬身謝恩。
手指有意無意摩挲著酒盞杯沿,皇上雙眼微微眯起,無謂的擺擺手,「欸,按照輩分,朕還應該喚一聲皇叔,你就不必多禮了。」
「臣遵旨。」
目光轉移到安豫王身旁的龍祁鈺身上,藹然嘆道,「想當年,朕在祁鈺這個年紀,還在國子監苦讀,哪有他這般,年紀輕輕已經隨皇叔四處征戰。」
龍祁鈺從容起身,朝皇上略略頷首,「謝皇上謬讚。」
隔著一段距離,沈容和有些看不清楚他臉上此時帶著什麼表情,只在一片影影綽綽的燭光中看到,他的唇角微微上揚,似在笑,清俊的側臉惹得身後一眾婢女春心萌動,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臉紅心跳。
沈容和晃著手中的白玉杯,眸光在龍祁鈺身上流離。
今夜龍祁鈺來沈府接他,臉一直繃得緊緊的,下巴倨傲的揚起,從頭到尾都沒有正視過他,就好像沈容和欠了他幾百兩銀子。
最後,馬車到了宮門口,他便迫不及待跳下馬車,和沈容和一前一後往宮裡走,中間隔著足足有十餘步的距離。
直到入了席間,他都未同他說話,甚至未曾再回頭看他一眼。
隱約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龍祁鈺循著那視線望去,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坐在最末尾的人,此時正垂眸低首……
「哼!」忿忿將酒盞重重擱置在桌案上,龍祁鈺恨不得將某人狠狠揉圓搓扁了罷休。
他這兩夜過得極不舒坦,不止平日裡無論做什麼都會想到那人。甚至就寢,那人都會一不小心就跳出腦海,讓他輾轉半夜,不能成眠。
讓他更不舒坦的是,造成他夜不能寐的人對此毫無自覺,甚至對他都懶得看一眼。唯有他時時刻刻記著他,想著他。
越想越覺得胸口添堵,龍祁鈺恨恨灌下杯中的酒。
「這次我大龍朝能安然無恙,皇叔功不可沒,眾位愛卿,與朕一同敬皇叔一杯。」
皇上的聲音打斷了龍祁鈺的念想,偷偷看看身邊的安豫王,他有些心虛的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沈容和作勢舉起手中的白玉酒盞,看看四周沒有人注意自己,他直接攏起衣袖遮掩住唇口,暗中將酒全部潑在了腳邊。
「安豫王和世子這次大破敵軍,可真是威風得緊吶!」酒過三巡,一個夾雜著笑聲的聲音驀地響起。
沈容和循聲望去,出聲的是個長相頗為威嚴的男子。
一雙犀利的眸極其深邃,臉上始終帶著三分笑意,卻讓人覺得有些頭皮發麻。
那是……
當今董皇后的兄長,內閣首輔大臣董元卿。
對於此人,沈容和也有所風聞。
據說,他利用皇上對董皇后的寵愛作威作福,在朝中暗暗拉幫結派,現下,恐怕朝中大部分官員都是他的人。而且此人心術不正,長此以往,定會成一顆難以拔除的毒刺!
眸光一轉,沈容和看向沉默寡言的安豫王,他劍眉一挑,面無表情盯著董元卿。
細長的眼微微眯起,他繼續道,「現在天下皆知安王爺驍勇善戰,甚至……有人說,天下人竟是隻知王爺和世子,不知……」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整個大殿中的人都聽清楚。
沈容和挑眉。
周遭的人都因為他刻意拖長的語調停下手中動作,紛紛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龍椅上的皇上後知後覺,這才察覺到殿中不尋常的氣氛,疑惑地看向董元卿,問道:「董愛卿,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