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紅妝(下)
連續兩日,魏商都是一早就竄出府衙,晚上則是等到夜深人靜,眾人都已回屋就寢才回去。
得知此事後,沈容和只是淡然挑了挑眉,沒有作聲。
眉兒在旁邊絮絮叨叨抱怨著,「魏公子最近越來越奇怪了,難不成……前兩天他把腦袋撞門上了?」
沈容和正低著頭寫奏摺,頭也不抬地扔過來一句:「大概……」
顯然是在敷衍。
眉兒無趣的撇撇嘴,蹲在牆角數螞蟻。
「對了,我聽說現在有戲班子在府衙裡唱戲呢!」突然想起這件事,眉兒歡喜得蹦蹦跳跳圍到書桌前。
手中的筆不曾停歇,沈容和隨口應道。「嗯。」
「公子,我們也去看戲好不好?」眉兒雙手託著下巴,眼珠子轉來轉去,「明天我們就要回去了,這幾天天天悶在府衙裡,眉兒我都快被悶死了。」
沈容和抬頭看他一眼,的確,這幾天他們都因為疫病的事情四處奔波,唯有眉兒日日留在府衙,與容和作伴,依著他好動的性子能夠規矩的待了這麼久,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略一思忖,沈容和收起筆墨紙硯,「也好。」
「公子你最好!」眉兒歡呼一聲,幫忙把桌上的東西收拾妥當。
外面暮色四合,沈容和攜眉兒前往後堂去聽戲,遠遠的就聽到後堂傳來的樂聲以及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待到趕到後臺搭建的臨時戲臺前,沈容和才發現,除了他和眉兒,幾乎整個府衙的人都聚在臺下,饒有興致的聽著戲。
眸光靜靜自對面掃過,沈容和不出意料看到了臺下的秦觀,還有連續兩天沒有看見過影子的魏商,眉頭一挑。
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他的長久注視,魏商和秦觀同時抬頭。
當看到來人是他時,秦觀扯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魏商慌忙瑟縮著脖子轉過視線。
徑自走到兩人對面的空位坐下,沈容和剛落座,就聽到秦觀似笑非笑的聲音響起:「沈大人,你差點……可就錯過一齣好戲了。」
「好戲」兩個字說得頗有些意味深長。
沈容和不由得皺眉。
戲臺上,是一個穿著小生服裝的花旦和一個小生在對戲,兩人的唱腔十分悅耳,引得下面的人不斷叫好。
凝眸看去,沈容和眸光閃爍。
戲臺上演的,正是一齣《女相爺》,也就是眉兒前兩日還抱在懷裡看的書!
「本是紅顏,為何唱著小生戲。」
忽然壓低的聲音自耳畔掠過,沈容和正準備伸手去接丫鬟送來的茶杯的手一頓。
抬起眼簾直視著正對面的秦觀,沈容和神色不變,嘴角掛著一抹哂笑:「秦大人是想說什麼?」
狹長的鳳目微微眯起,秦觀似笑非笑:「我只是覺得這詞兒,寫得倒是十分有趣。」
沈容和不置可否,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撫著杯蓋。
秦觀也不在意,勾了勾唇,笑得意味深長。
「這出戲聽說是根據真人事蹟改編的呢。」一直沒有出聲的容月倏然插嘴道。
秦觀長眉微挑:「哦?」
容月淡笑道,「我也是之前聽別人講的,說這是根據前朝的鎮南將軍寫的,當時還曾引起了轟動。」
「我也有聽說過鎮南將軍是女子,不過……聽說鎮南將軍從參軍有十年之久,難道就真沒人發現她其實是女子?」魏商撇撇嘴。
聞言,秦觀的目光自沈容和麵上靜靜滑過,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一字一頓道:「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他說得極其緩慢,每一個字都極清晰。
一語驚四座。
堂中不知怎的忽然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秦觀身上。
對於周遭道道充滿探究的眸,秦觀似是渾然不覺,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手中的玉骨折扇,繼續道:「你說是麼?沈、大、人。」
魏商第一反應,就是看向對面的沈容和。
清脆悅耳的戲曲聲響徹耳畔,沈容和神色泰然坐在那裡,眼底平靜得彷彿毫無波瀾的古井,一動未動。
「公子……」眉兒忍不住暗中捅捅沈容和的胳膊。
抬眸睇他一眼,沈容和笑得頗有深意:「這故事倒真是精彩。」
態度坦然得讓其他人不敢直視。
對面,秦觀笑容不變。
魏商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臺上的戲還在繼續,臺下的人各懷心思,暗潮洶湧。
翌日,早早的沈容和等人就踏上回龍城的歸程。
在途中,容月曾問魏商:「若是滄州兵變,你保哪一方?」
他說的兩方自是龍祁鈺和皇上。此次龍祁鈺會出現在原國丈的府中,絕對不止表面看來那麼簡單。可惜,即使他明白,也無力阻止。
魏商凝眸瞧著她,沉默片刻,緩聲道:「不管哪一方,我保滄州百姓。」
容月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三人一會朝就立即進宮面見皇上,誰料被人攔在了御書房門口,負責巡查的御林軍說,皇上吩咐下來,這兩日誰也不許打擾他。
經過一打聽,才知道是董皇后病重,皇上日夜陪伴在她身旁,衣不解帶照看她,更命令所有太醫都去了皇后寢宮未央宮。
入宮一事就此被耽擱,這期間,沈容和也沒有閒著,剛回到龍城就去了右相府中。
至於秦觀,他到龍城城門口就與沈容和他們分開,自顧自的離開了。
最閒的便是魏商,整日在魏府百無聊賴的閒晃,悶得他受不了,最後直接帶著容月溜出府去玩。
許久不曾在城中轉悠,街道兩邊鱗次櫛比的商鋪依舊繁華,人聲鼎沸,百姓們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看著眼前的一幕,魏商難得沒有嬉皮笑臉,沉聲嘆道:「此情此景,不知道還可以維持多久。」
容月側眸看他一眼,微笑道:「今個兒倒是難得,公子你也會說出這種感慨。」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魏商訕笑著摸摸鼻頭。
「誒……」
正欲開口,一道冷喝聲突地打斷了魏商的話。
「你竟敢戲弄本小姐!」
這聲音……
魏商心中突地升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慢慢轉過身,當看見不遠處那張嬌俏跋扈的臉時,魏商的嘴角再度狠狠抽搐了幾下。
「早知道今日該看看黃曆再出來。」曬然一笑,魏商裝作沒有看見,徑直轉身往回走。
「等等,那位三小姐好像被人欺負了哦。」容月明顯帶著調侃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魏商的腳步陡然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