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茹並沒有追問什麼,只是囑咐楊戕好好休息,然後退出了帳外,往旁邊屬於她的帳篷而去。
有的秘密可以與人分享,有的卻不能,舒如並不笨,所以她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兩日後,玄甲軍終於將戰場清理乾淨。
而這時候,那些負責軍務計程車兵或者將軍卻是忙得不可開交,他們開始統計敵我是雙方陣亡的將士,戰場上繳獲的戰馬之類的戰利品等等。最重要的就是為陣亡的將士料理後事,為他們的家屬發放撫卹銀兩,還有就是所有活著的將士最期盼的東西——獎賞。
論功行賞。所以這些人要統計出每一個將士的戰功,以便到時候呈報上朝廷。無論多麼**的朝廷,都不會廢棄軍功的,因為軍隊才是權利的根本。
當楊戕出現在軍中的時候,那些士兵都以一種盲目崇拜和豔羨的目光看著他,這種眼光本來應該楊戕感到自豪和滿足,但是楊戕心中有的只有憂慮,如果有朝一日,這些士兵都知道自己是一個怪物的話,他們還會繼續當自己是英雄嗎?
當然不會了。而且,只怕他們都會毫不留情地舉其手中的刀劍。
「楊校尉。」
有人叫住了楊戕,而且是一個女將。
燕菲菲道:「楊校尉你大勝歸來,若是論功行賞,你至少都應該官升一級,所以你理當高興才是,為何卻這一般臉色呢?」
楊戕扭頭看去,不知道燕菲菲又要給自己整出什麼麻煩出來,因為楊戕深知,燕菲菲沒有事情的時候,決計不會招呼自己的,總是冷眼相加。所以,楊戕道:「原來是燕將軍,不知道今日找我楊戕是為何事呢?」
燕菲菲杏眼一橫,說道:「我剛才問你的問題,莫非你沒有聽到不成?」
若是換著旁人,這樣無理的話,楊戕必定不以理會,只是好男不過女鬥,楊戕無奈道:「一將功成萬骨枯,何喜之有?楊某雖然也想建立功業,光宗耀祖,但是那些陣亡的將士,何嘗不是我這般的想法呢?只是,他們卻無法享受到勝利的榮耀,而且還苦了他們的家人。」
此乃楊戕有感而發,並非做作。而且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張貴當日慘死的情形,也想起了他臨死之前的託付。雖然楊戕已經託人給老人家送去了銀兩並且安置了家產,但是畢竟沒有親自去看望過老人家,而且現在楊戕都還一直隱瞞著張貴已死的真相。
燕菲菲感覺似乎首次接觸到了楊戕的內心想法,她神色有點古怪,說道:「若是別人在我面前說什麼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話,我定會對他心生鄙夷,因為很多人都不過是假慈悲罷了。不過,將軍似乎卻是有感而發,令菲菲都心生感觸,看來先前我對將軍的確是有點誤會,似乎將軍應該並非是貪圖富貴之人。」
「大凡是人,又怎麼能沒有貪念。」
楊戕道,「我所貪圖的不是富貴,卻是要重複家族榮耀。對了,燕將軍還是說你找我何事吧。」
燕菲菲再橫了楊戕一眼,說道:「難道沒事就不能找你不成?不過,今日找你的確是有事情,因為公主曾書信與我,說她打算到邊關看望我軍將士。」
「這……」
楊戕心中大驚,他並不笨,自然明白那甄善公主看望、慰問將士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公主乃是千金之體,怎麼能輕易出宮呢?燕將軍,你說笑了。」
燕菲菲裝著若無其事地道:「誰給你說笑了,若是其他公主,或者不能輕易出宮,但是甄善公主若要出宮,那便一定出得了。楊校尉,你就好自為之吧。」
「那我該如何?」
楊戕茫然地說道,在戰場上的沉著、冷靜或者豪氣萬千,頃刻之間就消失無蹤。
「禍事是你闖來的,你應該問你才是,怎麼反來問我了?」
燕菲菲幸災樂禍地說道,「何況這樣的事情,別的人就是燒八輩子的高香,那也是求不來的啊。」
「算了。」楊戕頹然嘆息一聲,道:「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到時候再說好了。」
「你們二位都在這裡啊。」
這時候羅青走了過來,笑著道:「庸王正在營帳中等候你們兩位呢,快走吧,今日可是宣佈封賞的時候了。」
三人穿過幾個營帳,來到了中央的主帥帳篷。
庸王此刻已經在帳中等候,見楊戕和燕菲菲進來,迎上前去,笑道:「衝鋒陷陣,你們倒是爭相不讓,為何到了封賞的時候,卻反而落在了後面呢?」
楊戕連忙行禮,果然見其他將領都已經到了帳中,大概今日的確是庸王宣佈封賞的時候。
楊戕、燕菲菲兩人依次坐了後,庸王這才道:「經過前日一戰,我軍斬敵過萬,此都是全軍將士之功啊。所以,我呈報了朝廷,皇上龍顏大悅,認為此戰實有光耀國體之功,是以論功行賞,各位都將官升一級,並有地產、錢財等封賞。而楊將軍,此戰居功至偉,皇上特予加升兩級,榮升將軍一職。」
庸王宣佈完這些封賞之後,各人相互道賀。
「此乃皇帝御賜之酒,各位但飲無妨!」
庸王笑道,「經過前日一戰,突厥人不僅損兵折將,而失去了很多攻城的器具,可謂是元氣大傷,所以短期之內,諒他們也不敢再來叩關了,今日大家就不妨痛飲一番。」
不過庸王並沒有告訴他們,御賜的酒不過十壇,而擺在這裡的,卻至少有二十多壇。
待眾人盡興而歸後,庸王將楊戕單獨留在了帳中。庸王道:「二弟,這次你可知為何你竟然能官加兩級,而且還得到了如此多的賞賜呢?」
楊戕乾脆道:「請大哥明示,兄弟對於這朝廷之事,許多都尚且不明。」
庸王笑道:「朝中各個勢力互相傾軋,彼此之間都有顧慮,所以都不會讓一方的勢力迅速膨脹,即使我們的將領立了大功,軍銜上的提升上也一直會受到其他勢力的打壓,所以很難出現你這樣越級提升的現象。所以——」
庸王說到這裡,忽地神秘地笑了笑,道:「所以自然還有其他勢力在幫你說話了,二弟不妨想想看,究竟會是誰呢?」
楊戕嘆道:「我現在在朝廷中並無什麼有權勢又交好的人,更何況有幾人能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呢?莫非是皇上見我是忠良之後,所以有意提拔不成?」
「二弟其實早就應該猜到其人了吧?」
庸王笑道,「不過似乎二弟刻意想回避而已。不用想,也知道是我那皇妹為你說好話了,也只有她是最容易左右皇上的決定的。」
楊戕嘆了一口氣,說道:「實不相瞞,兄弟心中一直只有在家鄉等我的人,即是我那未過門的妻子,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負她的。」
「誰說讓你負她來著?」
庸王自然知道他這個皇妹的作用實在是舉足輕重,所以不遺餘力地勸說道:「二弟,你重情重義自然是讓人敬服。不過男子漢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之事,你那未過門的妻子既然是賢良之輩,總應該理解你的處境才是。現在二弟你既然要光復楊家聲望,就必須建立不世功業,所以你若能得皇妹之助,前途自是平坦無疑。況且我皇妹實是美貌若仙,而且蕙質蘭心,類似桓齊這類的王孫公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等她垂青呢。」
楊戕明白庸王的想法,知道在庸王的眼中,欲成大事者,兒女私情必須放在一邊,若能對大局有利,自然甚好;若是無利大局,則應該置之一旁。
而事實上,楊戕小的時候,父親亦如此教導他,好男兒切不可為兒女情懷所累,忠君報國,才是應盡之道。只是,楊戕深知李真對自己,實在是恩情並重,縱然自己建功不成,也決計不能辜負於她。不過,楊戕知道不宜與庸王探討此事,便道:「現在不過只是胡亂推測罷了,大哥就不用替我操心了,且看日後究竟如何發展吧。對了,大哥,現在南方的戰勢如何了?」
庸王道:「目下太子和桓齊兩人,仍然主張以堅壁清野的戰術,所以他們與蠻夷大軍進入了僵持階段。以我看來,若是他們能將這個戰術堅持到最後的話,此戰勝數教大。反之,則不然了,想比你也清楚,雖然那些從京城而去計程車兵裝備精良,看起來也訓練有素,但是卻大多狂妄自大,嬌縱跋扈,只怕正面交鋒,根本不是那些野蠻人的對手。」
對於這點,楊戕先前就有了定議,所以並不奇怪。不過,楊戕仍然說出了他的想法,這次太子連同那些京城高官之子去南方平亂,顯然誰都是建功心切,一開始的時候,他們或者還能按照堅壁清野的戰術按兵不動,死守沂城。但是時間一久,加上天氣炎熱,那些吃不了苦頭的將士們必定就會開始怨聲載道,打算出城跟那些蠻子決於死戰,。
不過那些將士縱然有什麼想法,也還是得聽從太子的指揮,所以他們需要一個說服太子出城決戰的良機。而這次,庸王大敗突厥大軍,就是他們苦苦等候的機會。太子見庸王又立大功,面子上就會掛不住了,再加上手下的那些將士也都會力陳出城建功,所以一場決戰似乎並不能避免了。
庸王聽了楊戕的分析,若無其事地道:「太子久居京城,自然也跟他的那些將士一般,吃不了什麼苦頭,決戰之事,似乎是無法避免的。嘿,若是他能親自帶兵出戰,那當然就更理想了。」
聽庸王之言,楊戕心頭不禁一寒,他自然是明白庸王的意思,若是太子親自帶兵出戰的話,就很有可能死在蠻夷手中,那樣的話,庸王就少了一個跟他爭奪帝位的人。
楊戕心道,果然是一旦涉及權位之爭,什麼親情、友情都變得一文不值。不過楊戕仍然能理解庸王的想法,因為太子就並不當庸王是他兄弟,恨不能將之殺而後快。
「看來我們又要再次南下?」
楊戕平靜地說道,「若是太子軍戰敗,皇上大概又會派大哥你南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