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確實是傻子的喊聲。
傻子住得離她並不遠,同樣都在驛站的西配院裡,不過丫頭們和小廝們的住所中間隔了一個大院子,還多了一道門兒,等她吃驚之下慌慌忙忙地跑過去時,聞聲兒趕來的人,已經快把西配院裡傻子住的那間耳房給圍了一圈兒。
因了傻子是個傻子,沒有人樂意與他住。
所以他便一個人住了這間窄小的耳房。
這會兒子,只見傻子光著上頭,下面就穿了一個褲頭,愣愣傻傷地坐在**,瞪大了一雙眼睛,整個人都快沒魂兒了。
而還有一個躺在他**的,是一個光**身子的女人,她靜靜的躺著,身子扭曲得像一隻白白的蝦子,半點動靜兒都無,乍一看過去,可不就是一具屍體麼?
那個女人不是別人。
正是見天兒賣弄著風情想要勾搭趙樽的鶯歌。
「天呀,這都怎麼回事兒啊?」
「這還瞧不出來麼?莫不就是那傻子把人姑娘給……」
「鶯歌這個小娘,平日看著也不是一個撿點的貨色,傻子人那麼老實,怎會做出這等事情來?定是她自家看傻子生得好,巴巴上趕著來,傻子不從,才失了手……」
「那可說不了準兒,再老實也是男人……」
圍著的丫頭婆子小廝們已經紛紛議論起來,可卻是沒有人敢上去收拾這場面兒。這一頭出了人命,有嘴快腿長的已經去了玉皇閣找趙樽了,而傻子一直光著上身發著抖,嘴巴哆嗦著,看著鶯歌的身子,根本就做不出什麼正常的反應來。
夏初七腦子悶痛著,可一見這情形兒愣了下,還是回過神兒來了。
上去分開圍觀的人,她嗤了一聲兒,便發了狠。
「看什麼看?沒見過死人啦,都閃邊兒去。」
來不及多想,她第一件事便是檢視鶯歌的身子。
「草兒……草兒……」
可她的手剛一觸控上,那蘭大傻子聽見了她的聲音,骨咕一下便爬下床來,大概受驚過度,他根本就顧不得有那麼多圍觀的人,也顧不得自家只穿了一個褲頭,光著大腳丫子便奔向她,就像兒子見到親孃一樣,猛地一下便把夏初七給抱住了。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麼不知道……」
他急急的解釋,一直語無倫次。
夏初七這個時候卻是已經從震驚中鎮定了下來,安慰地拍著傻子的後背,視線掃向了****裸的鶯歌,若有所思的安慰。
「我知道,我知道,傻子你別怕,不關你的事兒。」
「她死了,她死了,不是我,不是我。」
傻子這個人多老實傻氣,一大清早兒的醒起來,**便躺著個死掉的**女人,可想而知對他的衝擊力有多大了。夏初七心疼著他,可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出什麼話來安慰他好。
「來,傻子,咱先把衣服穿上,不然受了涼。」
她想掰開傻子摟住她的胳膊。
但傻子多大的勁兒啊?
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候,他就像那溺水之人找到了一根可以救助他的浮木,不要說去穿衣服,便是能正常的語言邏輯都沒有了,只知道傻傻的抱緊夏初七就不放,不論她說什麼他都不放。吧搭吧搭直掉著眼淚兒,嘴裡話不見句。
「草兒,草兒,我兩個家去吧……這裡不好……不好……」
一時間,那個環境實在詭異。
周圍的人指指點點,聞聲兒趕來的梅子也急得沒了主意,又不敢去鶯歌的屍體邊兒上拿衣服過來給傻子穿,只得在邊兒上跟著乾著急。
「都圍著做什麼?好看啊。」
月毓進來的時候,傻子還摟著夏初七直髮抖。
她是殿下身邊兒的大丫頭,向來都是有些威風的。不過她平素為人溫和,很少發脾氣,這會一吼,好多人便都安靜了下來。
「楚七,讓傻子先把衣服穿好,這麼多人,成什麼樣子。」
皺著眉頭看了一眼**的鶯歌,月毓走過去,拿了傻子的衣服來,便遞給了夏初七,那擔憂的眼神兒,真真兒是沒有半絲兒的假相。
夏初七被傻子給勒得,簡直脫不得身,還是那人月毓是個能辦事兒的,也沒有去管**死去的鶯歌咋回事兒,甚至多餘的話都沒有一句,默默的從夏初七手裡接過衣服來,抿緊了嘴巴,十分溫和的哄著傻子。
「來傻子先把衣服穿上吧,免得讓人看了笑話去。就算你真做錯了什麼事情,爺也定會為你做主的,不要害怕啊……」
這句話裡的意思,夏初七怎麼會聽不出來?
一把奪過她手裡的衣服,她笑,「月大姐,這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家傻子做錯啥事兒了?你是衙門裡的捕頭呢,還是縣太老爺?這人到底怎麼死的,還沒有說法呢,你就急巴巴的給人定罪,莫不是心裡有鬼?」
她急眼的時候,人特別發狠。
月毓卻是隻一愣,隨即不好意思的道歉。
「楚七,瞧我這一心急,便口不擇言。你別跟我生氣,我就是那麼一說。這鶯歌不過一個婢女,不管傻子他有沒有做什麼事兒,也不管人到底是怎麼死的,咱爺就算為了你,也肯定得擔著的。」
呵……
這他媽還越說越像那麼回事兒了。
她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不是說就算真證明傻子沒事兒,也是因為趙樽包庇她,才輕賤了婢女的性命,為傻子脫罪的嗎?
「月大姐,話不能亂說,髒水也可不能隨便潑。咱這大晏朝也是有律令的,到底鶯歌她怎麼死的,自然會有官府給她一個說法,仵作都沒驗屍,你急個什麼勁兒?」
「楚七,我……」
月毓一下子便紅了眼圈兒。
「是姐姐不會說話,我這越是急,越是說得糊塗了,我的意思就是,你彆著急啊,先等爺來了再說。」
她那委屈的樣子,夏初七反倒不好再找她事兒了。
要再多說幾句,好像還真顯得她夏初七咄咄逼人了。
更何況月毓素來有好的口碑?
於是乎,她只是掃了月毓一眼,更索性閉上了嘴。更何況,這會子她也懶得與她去爭辨這些是非,不管她是有意還是無意想要引導大眾的思維,她頂也頂回去了,爭下來也給傻子斷不了公道,總得先把衣服穿上才是。
一轉頭,她正準備傻子穿衣,卻是一愣。
只見那蘭大傻子的後腰上,有好大一塊兒橢圓形的淡紅色胎記,說它是橢圓形吧,卻也不算特別的圓,形狀十分特別便是了。原先傻子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光過上半身,她也去沒有特別注意過他的身子,乍一看到那麼一個大大的胎記,她還真是驚訝了一下。
「此處還真是熱鬧。」
正在這當兒,外頭又響起了一道妖嬈又溫暖的聲音。
不需要特別去思考,哪怕夏初七這會兒的神經遲鈍,也知道那個人是誰了。她卻連頭都沒有抬,只是仔細照顧著怔怔呆呆的傻子為他穿衣服,直到腦袋快被那一束視線刺得發燙了,她才繫好了傻子的最後一顆盤扣。
一抬頭,果然。
門口那個立於眾人之中的男子,妖冶得如同一朵靡麗之花。
一襲大紅蟒衣精緻妖嬈,輕輕掀開了笑意的唇角,長身而立,一動不動,卻又如同一隻會**人的妖精在翩翩起舞。
「沒有想到大都督,也對死人這麼有雅興?」
拍著傻子不管發抖的後背,夏初七掙脫不開他,索性便由他抱著了。她心知,人在害怕的時候,會特別需要一個安慰的擁抱,像傻子這樣的人,那便更需要了。
「大清早的聽說西配院裡出了人命,本座自然也該來瞧個究竟。」
東方青玄還是那麼一副傾國傾城的姿態,溫和的語氣裡暗帶張狂,一襲姿容絕世的紅衣華貴豔麗,與隨後也出現在門口那一個挺著大肚子身形兒發福的寧王相比,儼然東方青玄比寧王那個皇室貴族更加尊貴了許多。
呵,還真是熱鬧了。
連寧王殿下也來了?
隨了眾人朝寧王敬過禮,她才望向東方那個大妖孽。
「哦,那請問大都督,你可都瞧出些什麼來了?」
夏初七的語氣不太客氣,可這不客氣裡又沒有語病。
牙尖嘴利!東方青玄看她的目光深了幾分,只是笑,「人既然死在了這個傻子的屋子裡,自然本座得拿了這個傻子回去訊問個究竟才是。」
訊問?
一聽他這話,夏初七懷疑的目光就冷了幾分。
莫不是這鶯歌的死,也與這妖孽有關?
故意拿了這事兒,想要把傻子弄走,再來要脅於她?
可她能願意麼?
如今這天下,誰不知道他錦衣衛和東方青玄的雷霆手段,沒有罪的人也都能生生審出一個**擄掠的罪責來,更何況傻子這樣的木訥老實之人,要在錦衣衛那裡一過堂,人還能活著出來就有鬼了。
只稍稍停頓了一下,夏初七便下意識地回抱著傻子,像個護犢子的老母雞似的,目光涼涼的磨了磨牙。
「大都督管得會不會有點兒寬了,鶯歌人死在青崗縣驛站,自然該由青崗縣衙來審結案件才對吧?狗拿耗子的事兒做多了,小心折壽。」
上前兩步,一襲鮮豔如妖的衣袖拂動著,東方青玄一步步朝她走了過來,那美豔的笑容裡頭,一覽無餘的陰冷,生生讓邊兒上那些人的視線,從傻子和鶯歌的身上,挪到了他的身上。
「楚小郎對本座似是有些誤會?不過,本座今日心情甚好也就不與你計較。我錦衣衛奉聖上之命督辦巡查和緝捕之事,有獨立偵訊、逮捕、判決、關押的權利,不論何種刑獄,錦衣衛自然都是插得上手的?」
夏初七心底生恨。
這麼一個絕世尤物妖孽,他特麼不去做小受卻跑來做錦衣衛,可真是浪費了。但可惜,她恨雖恨,卻是不太瞭解這大晏律令,一時找不出別的話來反駁,只能將小小的身子擋在傻子面前,一字一頓。
「大都督,這是晉王殿下的地方?死的是晉王殿下的人,只怕你也不好僭越吧?」
東方青玄笑靨淺淺的望向夏初七,輕輕一啟唇,卻不與她爭辯。
「來人啊,把那傻子拿下,帶回去訊問關於鶯歌被姦殺一案。」
「是,大都督。」
幾名錦衣衛說著便要上前拿人。
夏初七哪裡肯讓開,一旦傻子被他們拿走,那指不定得遭多少罪呢。大不了放手一搏算了,總得拖到趙樽過來。她相信以趙樽的為人性子,絕對不會允許東方青玄在他的地頭上撒野。
果然,她念頭剛過,門口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便突然傳了進來。
「誰敢?」
趙樽語氣不太重,卻威懾力十足的聲音。
很快,圍堵在門口的人便閃開一條道兒來。
從人群中進來的趙樽,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明顯沒有睡飽的一雙冷漠眼睛,也因為昨夜的宿醉有些發紅,進來先朝一直摟著夏初七不放的傻子望了一眼,神色莫測的又轉向了東方青玄。
「東方大人管天管地,連本王內宅之事也管起來了?」
東方青玄笑了,「殿下此言差異,凡我大晏王朝的子民,都需接受錦衣衛的督管,如今青玄人在這裡,便有人在眼皮子底下**殺人,難道青玄能坐視不理,有負聖上所託嗎?」
「哦,這麼說來你十分有理。」趙樽淡淡的說了句,便望向了夏初七,目光極深,「把便把人交給東方大人吧,相信東方大人定會給一個交代。」
夏初七心裡頭那個氣啊。
這人能交麼?東方青玄他什麼人啦?
一交出去,傻子還不完了?
「草兒,草兒……」傻子似是也感覺出來了什麼,害怕得把夏初七越抱越緊,緊得她都快要透不過氣來了,看了一眼那個見死不救的趙賤人,她小臉兒沉得都快要成鍋底黑灰了。
「晉王殿下,小的以為,此事兒沒那麼簡單。」
她很少這麼稱呼他。
這一聲恭敬的晉王殿下,很明顯的刺兒他。
趙樽面色卻是鎮定如常,只望著她滿臉惱意的小臉兒時,突地又是一聲輕嘆,對東方青玄十分無奈的說,「東方大人你看,本王這個小奴兒真是寵壞了,性子剛烈,說不得,罵不得,一說便要與本王急,可如何是好?」
東方青玄微微牽開唇角,「那是殿下您的家事。」
黑眸裡火光一跳,趙樽揪住這話頭便問,「哦,原來大人知道這是本王的家事啊?不管是死的鶯歌,還是這個傻子,都是本王的人,便是本王今日把這鶯歌打殺了,那也是本王的事,與你東方大人何干?」
東方青玄面色微微一僵。
要知道按大晏的制度,奴婢確實不等同於普通的平民百姓,那鶯歌自願做趙樽的奴婢那也是在崇寧縣城人人見到的事情,也就是說,不管她的生與死都只要趙樽一句話,由她的主人來決定,即便趙樽真砍殺了她,錦衣衛確實也管不得。
趙樽的話嗆人。
可東方青玄又豈是那麼好相與的?
美豔的唇角往上一翹,他妖精般的眉梢輕彎著,微微一轉眸。
「寧王殿下,此事你如何看?是晉王爺的家事,還是該錦衣衛督辦的差事兒?」
好一個燙人的山芋,他拋得可真好。
明明就是他與趙樽的矛盾,只轉眼之間便拋給了寧王趙析。
「這……」
趙析一直沒有吭聲兒,望了東方青玄一眼,明顯有些遲疑。
而趙樽卻像是剛發現他似的,冷冷撩了一眼。
「原來三哥也在?腿不是傷著麼?怎不好好將息,跑這裡來了。」
「聽見外頭吵得不行,便過來看看。十九弟,一樁小事兒而已,讓東方大人來處理也就是了。」寧王回答著,語氣裡全是和稀泥的意思。
「一點小事?」趙樽回答得卻是極為平淡,又望了一眼夏初七,「確實是小事。」
一個人婢女的命,在他們來說,確實算不得什麼大事兒。
輕輕拂下衣袍,趙樽遲疑下,顯得十分為難。
「但三哥你也瞧見了,十九家這個小奴兒可倔著呢,要是今兒我不與她做了這主,往後還能讓我近她身麼?」
這貨……
夏初七耳朵有點發燙。
明明這麼嚴肅的場面,不僅有東方青玄和寧王在這裡,還加了這麼多圍觀的人,他偏要生出這麼許多的滋擾來。
不敢與趙樽的目光對視,也不敢去瞧他的表情。
輕輕一笑,她只望向東方青玄,「大都督還真是有趣兒,如今這驛站裡頭,誰不知道你和寧王殿下的關係,先前還說錦衣衛是聽命與當今聖上,現在卻要讓寧王殿下來替你做主了,可是不把咱們晉王殿下放在眼裡?」
這嘴利索得,又刺人,都還挑拔了矛盾,也弄得寧王不敢再吭那聲兒。
東方青玄那微笑的臉,越發僵硬難看了。
「呵,果然是晉王殿下寵愛的人,說出話來就是與常人不同。」說罷他又看向趙樽,「那既然如此,就怪不得青玄了。照章辦事,先拿了這傻子再說。」
「東方大人,果真要如此?」趙樽淡淡道,一副皇家貴胄的派頭。
東方青玄撩起眉梢,「錦衣衛行事,素來如此,那是聖上恩准。」
趙樽依舊冷冷端著臉,慢吞吞走過去,坐在鄭二寶端過來的一張南官帽椅上,「那東方大人,你到是當場審理看看,讓本王見識一下錦衣衛的威風,要是你今日審不出個所以然來,可得給本王一個說法。」
一個笑容掠過東方青玄的唇邊,一如既往的明豔動人。
「那青玄便敬謝了。」
這個時候,夏初七對東方青玄這個人的惡感已經差到無可救藥了,見錦衣衛過來要抓傻子,而傻子卻生生揪住她便不放,她那心肝兒啊,抽搐可真難受,但趙樽既然說是當場審理,東方青玄便不可能對傻子暗下狠招兒,那便也是使得的。
「這到底是通姦誤殺呢,還是**殺人?你且說說。」
望著木訥發痴的傻子,東方青玄笑得妖嬈絕豔。
夏初七輕拍著傻子不斷髮顫的肩膀,只淡聲說,「傻子你實話實說。」
傻子哪裡還敢說話?
他嚇得垂著腦袋,一直把身子倚著夏初七,眼睛都不敢再抬。
東方青玄笑了,「看來果然是**殺人了,要不為何如何心虛?」
心虛你個鬼啊!他是個傻子!
夏初七氣惱之極,「東方大人怎麼不找個仵作來驗屍?就您這樣兒,察言觀色就能斷案?」
說到這裡,她突然一笑,圍視著一圈圍觀的眾人,唇角翹起一抹冷笑。
「說來這事兒,到是讓我想了起來,昨兒我研製了一種新藥,叫做撒謊藥。一個人要服了那藥呢,便不能再撒謊了,要不然便會腸穿肚爛七竅流血而亡,晚上的時候我和這鶯歌姑娘開了那麼一嘴玩笑,說請她驗藥呢,不曾想她隔日就死了,大都督覺得,這說明了什麼?」
趙樽冷板著臉,目光始終淡淡的。
寧王也只是一臉看好戲的樣子,只有東方青玄淡笑問。
「楚小郎認為,說明什麼呢?」
「說明這個姑娘啊,她知道得太多了,有人怕她說點兒什麼。」
夏初七淡淡說完,便見東方青玄莞爾一笑。
「依我看,楚小郎才不該做醫生,應該改行做捕快才是,如此單憑臆斷便把傻子的干係給撇清了,那朝廷也能省下不少事兒了。」
似笑非笑的瞄了她一眼,夏初七懶得與他鬥嘴。
「我不是捕快,但如今鶯歌她醒過來自個兒說話呢?」
眾人譁然一聲兒,哪裡敢相信她的話,一個屍體能說話?
夏初七不看別人,目光若有似無的掠過月毓白了一下的面色,只看趙樽。
「爺,麻煩你差幾個人給我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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