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如此頑固不化?」
「大都督,我只想笑著對你說,童話裡的故事都是騙人的……」
一句話,東方青玄挑了挑眉梢,聽得莫名其妙,夏初七卻好笑地眯下眼睛,趁機一把推開了他,長長吸了一口涼爽氣兒,原想再伸個懶腰,那頭便傳來小安子的咳嗽聲兒。
「咳,楚醫官——」
夏初七側眸一看,不知什麼時候,那門口站了一個身材臃腫矮胖的老太監,像是看不慣他兩個大男人在光天化日做那等有傷風化的事兒,不悅地甩了一下拂塵,重重哼了一聲兒,才尖聲尖氣地道。
「太子殿下有請。」
……
……
還未入太子寢殿,夏初七便聞到了一股子濃濃的藥味兒。
刺鼻,難聞。
憑她天生**的嗅覺來判定,似乎還有燻過艾的味道。
他們在消毒?
外頭守衛那麼森嚴,難道是隔離?
「傳染病」三個字一入腦,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來。
不過,好在她早有準備,除了服過抗病毒的藥物,還給自個兒整了個改良版的口罩和一副手套,多少能防住一些。
隔了一層垂簾,她望了過去。
只見雕工精美繁複的黃花梨木大**,躺著一個男人。
她猜,那便是太子趙柘了。
夏初七駐足簾外,人還沒有靠近,那黃公公便不爽地哼。
「還不快給太子殿下請安?」
又好久沒有跪過人了,夏初七有些不習慣。
但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下跪,這個道理她非常懂。
放下醫箱,她先向那個病秧子行了個叩拜禮,這才起身在黃公公老鼠一樣的眼睛盯視下,慢吞吞的走了過去。
靠床越近,那燻艾草的味兒越濃。
幔帳已經拉上來了,錦被裡面裹著的人,便是當今太子了。
可是,只瞧了他一眼,夏初七便差點兒跳起來。
一隻瘦得脫了形的手垂在床榻邊上,指關節凸起,像個老鷹的爪子,他的臉上,也沒有半絲肉氣,眼窩深陷,面頰凹落,整個人呈現出枯槁般的蒼白。
當然,她是一個醫生,見過各種各樣難看的病人,趙柘的樣子雖慘了些,還不至於讓她想要跳起來。
真正讓她吃驚的是,那孤臥於病榻上的人,有一張似曾相識的五官。雖然他蒼白還瘦得不成樣子,卻讓她幾乎下意識的便想起一個人來——傻子。
沒錯兒,傻子長得像極了當今這位尊貴的太子爺,尤其是那鼻子那額頭那厚實的嘴唇,比趙綿澤與他還要像上幾分……
寧王抓傻子,傻子像太子。會是巧合嗎?
她腦子裡靈光一閃,突然之間若有所悟。
難道是……
「還不快請脈,愣著做甚?」見她不動彈,那黃公公低聲一喝。
歉意地一笑,她沒再想那些,先屏棄了雜念,才坐在了榻邊兒為她備好的凳子上,專心地搭上了那個也不知是睡是醒的男人手腕。
默默探了一會兒,她蹙緊了眉頭,側頭望向那黃公公。
「公公,下官可否查探一下太子殿下身上的情況?」
「大膽!」
黃公公不悅地一喝,完了又像怕吵醒那個太子爺,壓低了嗓子,滿眼都是不屑的情緒。
「太子殿下身份尊貴,豈是你能隨便看的?」
媽的,就一個要死的人了,還尊貴什麼啊?
夏初七心裡頭狠狠罵著,討厭這些裝逼的規矩,卻不得不賠著笑。
「黃公公且息怒,下官見太子殿下脈象細弦,溼火恐已入腎,溼毒流入筋骨,恐身上還有別的病灶,喉間糜碎,舌下腫脹,所以想看看他口腔和身上的病灶,以便確診,好對症下藥。」
那黃公公雖然跟隨太子趙柘多時,可太子爺病了這麼久,他已經見了太多有名氣的太醫,卻沒有一個人瞧出來治好病的,早就對這些醫官不抱希望了,哪裡又能瞧得上夏初七這麼一個年紀經經的良醫官?
雙手抱著拂塵,他打著官腔,尖著嗓子,「這事兒咱家可做不了主。長孫殿下交代過,不要隨便讓醫官糟踐了太子殿下的身子,楚醫官還是不要與咱家為難才是……」
矮胖大冬瓜,拿著雞毛當令箭。
不看身上的病灶,如何確認得了病?
她正準備反駁他的時候,卻見那**的人動了下。
「黃明智……」
那聲音像是許久沒有開過口一樣,沙沙的,啞啞的,像一條缺水的魚似的,聽上去十分的乾巴。
可慢慢的,他卻是睜開了眼睛來,看了夏初七幾眼,目光似有怔愣。
「你是……」
「太子殿下。」夏初七權當他是自家的長輩了,一咬牙便跪在了病榻邊兒上,「下官是晉王府良醫官楚七,奉了長孫殿下之命,前來為太子殿下診病。因號脈無法確診病情,還請太子殿下脫衣一觀,便問一下病情。」
「老十九家的?」
趙柘有氣無力的喃喃了下,卻聽得夏初七耳朵一燙。
老十九家的……
呵呵,這個稱呼讓她心裡一熱,「是的,十九爺家的。」
粗粗喘了幾口氣,趙柘想坐起來,卻是無力,低聲吩咐道,「黃明智,扶我起來。」
「是,殿下。」
那冬瓜還叫黃明智啊?一點都不明智。
在黃明智的攙扶下,趙柘背後墊了一個軟軟的墊子,倚在了床頭上。
他穿著寢衣,面色清瘦,看上去也就四十歲來歲,一頭長髮全挽在了頭頂,柔和的目光也有那麼一點像趙綿澤。
微笑著看向夏初七,他喘著氣問,「是楚兒麼?」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嚇了夏初七一大跳,就連黃公公也駭得夠嗆。
「殿下,他是晉王府的良醫官。」
趙柘重重咳嗽了一下,呼吸有些吃緊,聲音也不太清晰。
「是本宮眼花了?」
他稍稍頓了一下,又望向黃公公,「替本宮解開衣袍……」
黃明智有些猶豫,「殿下,您身子弱,受不得風……」
「本宮的話也不聽了嗎?」
那趙柘久病的身子本就虛弱,一生氣,激動了一下,整個人身子都抖了起來,瞧得黃明智面色一白,趕緊替他順著氣,也再不敢多耽誤,輕手輕腳地替他解開了衣袍,露出一身瘦得皮包骨頭的身架子來,只瞧了一眼,便低著頭,一眼也不敢多看。
「還不快為殿下看診?」他只有低聲去吼楚七。
作為醫生,夏初七有些同情這位病人了。
情況有些糟糕!
可在屋子裡的窗帷都拉上的情況下,她瞧了又瞧,也不太看得清楚。
「麻煩黃公公,掌了燈來,屋子太暗了。」
那黃公公又瞪了她一眼,扶趙柘靠好了,才去掌了燈過來。有了明亮的燈光,夏初七終於看清楚了他身上的病灶。
與她料想的差不多,不,比她料想的更為嚴重一些。
只見他肩胛,背部,胸前以及四肢都有潰瘍形丘疹狀的膿皰,還有一些萎縮樣的瘢痕,整個人身上,紅紅點點,斑斑坑坑,看著上特別刺撓人的眼球。
「殿下,張開嘴,伸一下舌頭。」
那黃公公正要吼,趙柘已經配合的張了嘴,伸了舌頭。
夏初七她蒙了「口罩」的嘴,緊緊咬了咬,身上有些發麻。
果然,他的唇和口腔也有潰瘍,應該已經遍及了扁桃體和咽喉。
又問了一些情病,再結合他身上的症狀看,她基本可以確認為——梅毒。
怪不得醫案上都只敢寫「風寒」,誰又敢說當今的太子殿下得的居然是花柳病?為了忌諱太子的身份,除了記醫案不能公佈病症實情之外,就連御醫開處方也要故意用一些輔藥來掩人耳目,這也便是為什麼東方青玄會說「治好也是死,治不好更得死」的原因了吧?
可梅毒這種東西是為不潔的性而引起的,作為太子,他接觸再多的女人,哪一個會不是乾淨的?為什麼會得這種髒病?
「楚醫官只管直說。」
趙柘像一個行將就木的人,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聲音很是平靜。
「太子殿下,您得的不是風寒,而是楊梅症。」
好像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病名,趙柘愣了一下,才扯個風箱似的笑。
「呵,本宮知道不是風寒……你是第一個敢說實話的醫官。」
微微一頓,不等她回答,他問,「楊梅症是可症?可有法解?」
迴避著他的目光,夏初七考慮了一下才回答。
「是一種傳播性疾病,下官有八成的治癒把握。」
他的梅毒症狀,已經過了第二期,正向晚期發展,在一個沒有青黴素的時代,僅用中藥來治療晚期梅毒,治癒的可能性很小,而且用藥的週期極長,估計不等把病治好,就會有人想要宰了她了。然而,即便懂得箇中厲害,她也不敢直接那樣兒告訴他真相。
每個人都惜命,太子也不例外。
她只有說自家有把握,命才會長。
趙柘一愣,隨即乾啞的輕笑。
「以前替本宮診脈的太醫都說,說治不好了……」
所以,以前那些太醫不都被老皇帝宰了滅口嗎?
聽著他溫和的聲音,夏初七突然覺得面前這個人,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惡劣?雖然他與趙綿澤都有一個共通點——都顯得溫和而仁厚。但是,或許是他的笑容太像大傻子了,讓夏初七總覺得他看上去笑得很為真誠一些。
還有他看她時那個眼神兒,雖然他是病人,還病得極重,卻絲毫不見沮喪,不僅如此,身上還有一種樂天知命的從容,實在讓她有些唏噓。
這樣兒的人,若為帝,應是個仁君吧?
只可惜,竟患上了花柳!
沒與他那個視線再接觸,她恭敬地起身作揖。
「太子殿下,下官這便先去擬方子。」
剛走兩步,不料卻聽見那趙柘喊了一聲,「楚醫官等下。」
夏初七看了他一眼,回來坐定,「太子殿下還有何事吩咐?」
趙柘看著她,突然向那個黃公公擺了擺手,「你先下去。」
黃公公一驚,「太子爺……」
「下去!」
他人雖然病了,可威嚴還在,黃冬瓜不敢再吭聲兒,鞠著身子就後退著出去了。趙柘轉過頭來,只是看著她戴了個「口罩」顯得有些怪異的樣子,好久都沒有說話。
夏初七靜靜等待著,也沒有說話,內室裡便是一片靜寂。
「本宮活不了多久了,你卻還想來哄本宮開心?」
他突然說了一句開場白,夏初七想了想,卻只是一笑。
「殿下不要這麼說,治癒還是有希望的,只是過程會有一些漫長,我一定會找到辦法的……」
「不須說好聽的了……」
「下官真沒有。」夏初七說著,頓了頓,目光微微一閃,「殿下,另外還有一個事情,下官有些難以啟齒,但是作為醫者,又不得不提醒,殿下宮中的女眷,都應該徹查一下,有無感染此症者……」
她承認,她非常不淡定的想到了繼太子妃東方阿木爾。
可趙柘卻無力地擺了擺手,很容易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不必,本宮在發病前,已是許久不碰她們了……」
不碰女眷還得了病,莫非逛窯子了?
心裡有疑問,可這種話確是不能問出來的……
不料,那趙柘盯住她,突然顫了下唇角,「你長得很像你的母親……」
夏初七心裡一窒,面上卻不動聲色的淺笑。
「殿下恕罪,下官實在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您,也認識家母?」
「楚兒,一瞧著你,我便知道了,你如何騙得了我?」
沒有想到這太子爺居然會直接挑明,也不給她半點辯解的機會。眉頭微微一挑,夏初七看著他越發無力的手,正思考著怎麼回答,他又說,「當年你父的事,本宮也試圖阻止,只可惜,當時正奉皇命在西安府巡視,未及趕回京,便已然事發……」
難不成他與夏楚的爹交情挺好?
只是,不管如果,夏初七也不可能現在承認自己的身份。
「太子殿下說的可是魏國公府的七小姐?此事說來話長,下官的確不是她,先前長孫殿下也曾有過懷疑……」
「綿澤?」
「是,正是長孫殿下。」
呵了一下,他有些喘,「你是不是姓夏?名諱單單一個楚字,取自《詩經》,楚楚者茨,言抽其棘。楚者,貌也……」
楚楚者茨,茨以生草?所以,夏楚又改成了夏草?
「可是,太子殿下,這真是一個誤會,下官真……」
「楚兒……」那太子蒼白的臉像是有了點血氣,又像是更加糊塗了幾分,猶自一人說著,根本不管她的辯解,像是隔了好久沒有與人絮叨似的,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你與綿澤的婚事,是本宮親自與你父訂下的……本宮也不信你父會與李成仁串通北狄謀逆,可證據確鑿啊,綿澤是本宮的親兒子,他生性純厚,本宮相信他……」
聽他說到那事兒,夏初七索性閉上了嘴。
不承認,也不否認,看他能說一些什麼出來。
可沒想到,趙柘說到那裡,竟直接換了話題。
「楚兒,綿澤當年那樣對你,你如今可還願意嫁與他?」
嫁給趙綿澤?夏初七都恨不得捅死他了,還嫁個鬼啊。
身子緊繃了一下,她仍是帶著笑,一副就事論事的醫官樣子。
「太子殿下切勿神思過勞,您的病一定會治好的,下官從不敢打誑語,不敢說百分百,但希望極大——請相信我。」
趙柘恍然一笑,「好,我相信你。我終歸是相信你的……」
什麼意思?莫名其妙!
夏初七估計他腦子有些糊塗了。
可接下去,他含含糊糊地又說了一句更糊塗的話,「我這輩子,好像活得太長了,我等那一天,等了好久了,一直在等,等得頭髮都快白了。活著不得,不能到了黃泉,還不得吧?也不曉得來生,還能不能與你遇得上?」
聽著他毫無神智的敘述,夏初七突然壯了膽子。
往身後一望,見寢殿裡沒有人,便壓低了聲音問,「殿下,您可曾丟過兒子?」
趙柘目光一愣,定定看了她良久,像是聽懂了,然後搖了搖頭。
夏初七失望的耷拉下眼眼兒,正準備先撤離再說,卻聽見他有氣無力的嘆了一聲。
「本宮沒有丟過兒子,卻是死過兒子。本宮的大兒子……綿恆,他不到八歲便夭折了。」
「這麼說,長孫殿下是不是嫡長子?」
她問得有些急切,隱隱還帶了一絲驚喜,可問完了才發現不對勁兒,那趙柘正奇怪地看著她。
好在她臉上怪異的口罩擋了一些面孔,不會顯得太過情緒化。於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太子殿下請恕罪,下官一時好奇。」
她以為他不會回答,可沉默一下,趙柘卻是說了,「對,綿澤是次子……可楚兒,你又如何知曉這等秘辛?」
秘辛?
秘辛還輕易告訴別人?
夏初七微微一笑,提醒他,「太子殿下,是您告訴我的。」
輕輕「哦」了一下,趙柘轉開視線去,像是沒有力氣說了,擺了擺手。
「你去吧,楚醫官……」
「……」
又換了稱呼。
他到底是清醒的,還是不清醒的?
等夏初七滿是疑惑的出來時,李邈早就已經等在外間了。兩個人相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便坐下來開方子。
仍然是夏初七口述,由李邈來寫。
「甘中黃五分,元參三錢,茯苓三錢,黃柏一錢五分,用鹽水炒,細生地四錢,貝母一錢五分,綠豆衣三錢,金銀花三錢,知母一錢五分……」
開了三副湯劑和外用擦治皮膚的藥,夏初七等煎好了看著趙柘服下去,又親自給示犯了一下瘡口感染的處理,才囑咐黃明智什麼情況下用什麼樣的藥,末了又仔細給他交代那些衛生消毒和防止感染的問題,帶著李邈出了東宮。
她鬆了一口氣。
沒有再次見到東方青玄。
當然,也沒有瞧到她一直想要目睹下芳容的東方阿木爾。
還是那一輛馬車,還是原路,從東華門又駛了出來。
外頭的車伕是東宮的人,夏初七沒有機會問李邈去辦的事兒如何了。只好一次次把玩著懷裡剛得的一錠金子,心裡很是愉快。
居然得了一個金元寶,太爽了。
如此一來,她又有好多錢了……
時不時把金元寶拿出來瞧一瞧,在眼前晃一晃,聽聽它的聲音,她突然發現還是金子銀子這樣兒的東西更容易勾起她的興趣和佔有慾。
果然她是貪財無敵小霸王啊!
愉快地哼哼著小曲兒,在李邈一次次無解的鄙視目光中,她在考慮要怎樣才能把這些錢無聲無息地存起來,不讓趙樽打它們的主意。
可還沒有等她想明白,馬車便在晉王府門口停下了。
她與李邈剛準備下車,簾子外頭就響起了總管田富的聲音。
「可是楚醫官回來了?」
夏初七對這個總管印象還不錯。笑眯眯地撩開了簾子,「田總管找在下有事兒啊?」
田富白白胖胖的臉上,四季不變的恭維笑容。
「楚醫官,爺才剛差人回來,說是今兒得晚些才能回府。」
他晚些時候回來,為什麼要告訴她?
嘿!對!晚些回來好啊,她有足夠充分的時間先消化掉金子……
夏初七樂得翹了一下唇,「我曉得了,謝謝田總管。」
不曾想,那田富又笑著說,「爺還交代,請楚醫官在承德院裡候著,不許亂跑,等爺回來了,你得兌現承諾。」
承諾?什麼承諾?
夏初七想了一想,耳根子倏地一紅,也是應了。
「嗯,曉得了。」
話音剛剛落下,不過轉瞬,一個更大的打擊來了。
「爺又交代了,請楚醫官務必帶上你的金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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