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裡頭。
太子爺趙柘倚在床頭,由黃公公扶著喝完了濃濃的一碗湯藥,又淨過手擦過臉,才微笑地轉過頭來,目光柔和地看向夏初七。
「楚醫官受累了,本宮這兩日覺著鬆快了許多。」
夏初七虛坐在床前的圓杌上,瞧了一眼他恢復了些精神的臉孔,又瞧了瞧他那一隻瘦得脫了形狀的手,勉強地笑了一下,實話實說。
「太子殿下,下官不敢居功,也不打誑語,如今這楊梅症離徹底治癒還早得很。目前的情況只能說是說藥對了症,很有治癒的希望。下官不敢欺瞞殿下,依您目前的情況來看,只吃湯藥的話,療程會很長,能不能徹底治癒,或者治癒了會不會復發,都不敢確定,殿下得有一個心理準備才是。」
「本宮知道。」
這些日子以來,趙柘不再像初次見她那般胡言亂語了,雖然在看她的時候,眼睛還是會時常走神兒,卻再也沒有提過「她是不是夏楚」那個尷尬的話題。大多數時候,他就只是像一個慈祥的長輩那樣,溫和地看著他。
「楚醫官可有興趣來東宮?」
趙柘突然的問話,讓夏初七愣了一下。
如果她與趙樽沒有那些個牽扯,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就打蛇隨棍上,同意了太子爺的這個邀請。要知道,混入東宮原本就是她的希冀,混入東宮離她為魏國公案的人平反更有好處。
只可惜,如今的她,哪裡還走得成?
搖了搖頭,她只笑。
「承蒙殿下看得起,下官先在這裡謝過了。只是,晉王殿下對下官有知遇之恩,楚七不能好高騖遠……」
「楚醫官……」
像是沒有想到她會拒絕,趙柘吃驚了一下,剛想開口,卻又猛烈的咳嗽了起來,黃公公趕緊地拿了痰盂過來,等他氣兒喘得勻了,才又抬起頭來,那一張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臉上,依舊還帶著溫暖的笑意。
「楚醫官,你可是有什麼不方便開口的?」
「啊?有什麼不方便?」夏初七一頭霧水。
略略考慮了一下,趙柘似乎很顧及她的心情,說得有些隱晦。
「你與老十九的事,本宮也聽說了一些。若是你不方便開口,本宮可以替你想想辦法,把你從老十九那裡要過來的……」
他這麼一解釋,夏初七才恍然大悟了。
原來這位太子爺是想幫她的忙?或許在他看來,她好端端一個正常人,卻做了趙樽的孌童實在有些可惜了,而趙樽那人的性子又是極難相處的,大概這位太子爺覺著她受委屈了,念著她的救命恩情,要替她出頭呢?
這是好事兒,代表了關係的進步。
心裡暗自樂了一下,可她面兒上卻不敢放肆。
「多謝太子殿下,可,真的不必了。」
趙柘顯然不太相信她的託詞,皺著的眉頭更深了一些。
「你不用怕老十九。本宮是他的大哥,在他面前,還是有些臉面的。」
「殿下誤會了,我不是怕他……」她不知道該怎麼才能與這位固執的太子爺解釋自己去趙樽之間「錢打錢」的關係。想了想,只好裝出一副兒女情長的樣子來,忸忸怩怩地說,「其實,其實下官與十九殿下,那是……那是兩情相悅的。」
詫異地看著她的眼睛,趙柘沉默了好久,才嘆了一口氣。
「痴兒,縱是兩情相悅,你與他之間也是不能長久的。老十九他早晚得娶一個正經王妃。到那個時候,你又可該置身何處?」
「娶王妃……便娶吧。」夏初七眉頭挑了挑,又是莞爾一笑,「到了那時,太子殿下您再來收留楚七,如何?」
趙柘呵呵一笑,今兒他的精神頭似乎很不錯,但喉嚨裡的聲音還是沙啞的,又喝口水潤了一下喉嚨,這才有氣無力地笑說,「到了二月,宮中就有大選了,據說聖上和娘娘已經有了中意的晉王妃人選……」
說到這裡,他想是記不得了,又招那黃公公過來,抬起頭問他。
「黃明智,陛下心許了哪家閨女給老十九了?」
「彰烈候宋家的。」
一個聲音傳了進來,搶在了黃明智之前回答。
緊接著,在緩慢沉穩的腳步聲兒裡,一個溫潤如玉的男子,帶著一個溫柔奪目的微笑,頂著一張雅俊的臉孔,便出現了在了內室。
一入屋,他就先行了禮。
「兒子叩見父王。」
他不是別人,正是剛剛下朝的趙綿澤。
看到自家的兒子,趙柘的臉上更多了一些微笑。
「綿澤,回來了?快,來父王身邊坐。」
趙綿澤緩緩走近,坐在了趙柘的床沿上,又微微頷首向夏初七致意了一下,才握起趙柘的手來,仔細地端詳了他片刻,鬆了一口氣。
「父王,您的氣色果然是見好了。」
微微一笑,趙柘拍拍他的手,心情也很是愉悅。
「多虧了楚醫官。綿澤,你得好好酬謝他才是。」
趙綿澤點了點頭,又與趙柘閒話了幾句,聆聽完了他的馴示,這才告辭起身,臨出去的時候,回頭衝夏初七使了一個眼神兒,便邁著優雅的步子離開了。
夏初七知道他是有話要說。
辭別了趙柘,又交代了黃明智一些醫囑,便拎著醫箱跟了上去。
果然,趙綿澤正坐在主位上的雕花大椅上等她。一襲白色的燕閒衣袍飄然若仙,只在腰間玉帶和袖口的位置繡了一些瞧不出什麼花色的滾邊兒,很顯然是出自那個夏問秋的手筆,絹雅婉約。
處處都有恩愛的痕跡啊!
這讓她突然想到一句話:秀恩愛,死得快。
如今有多恩愛,將來就有多怨恨。
惡毒地尋思著,她瞄了一眼趙綿澤白皙溫和的面孔,放下醫箱,作了個長揖,便露出一副比蒙娜麗莎還要迷人的微笑來,襯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裡,如同鑲了兩顆黑葡萄,那股子機靈勁兒,顯得越發圓滑而機敏。
「不知皇長孫殿下找區區在下有何事?」
揚了一下眉頭,趙綿澤淡淡地盯在她的臉上。
「父王讓我酬謝於你。不知楚醫官,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呵,這真是一個大問題。
她想要的東西太多了,想要他的命可不可以?
緩緩地翹起唇角來,她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錢。很多很多的錢。」
大概沒有想到一個眾人口傳「德藝雙馨」的小神醫,竟然會一齣口就是這麼俗氣的要求,趙綿澤那隻握著茶碗的手微微一抖,不可置信地望了過來。
視線裡是狐疑的,奇怪的,審視的……
可是,當他對上她眼睛裡清清楚楚寫著的「貪婪」兩個字時,不由得皺了一下眉頭,顯得稍稍有些失望。
「錢有那麼重要嗎?」
丫還敢覺得她俗?夏初七笑了。
「回長孫殿下的話,人活著,總得有些念想不是?」
「你想要多少?」趙綿澤話裡已經有了些不耐煩。
「呵呵呵,誰還會嫌錢多了咬人嗎?我啊,想做大晏最有錢的人,只不知,長孫殿下能不能辦到?」
她說得自在又瀟灑,而趙綿澤投過來的視線裡,除了不耐煩和不滿,分明已經給她貼上了「惡俗」兩個字的標籤。可他是一個極有涵養的人,嫡仙兒一般高高在雲端,語氣還是溫和有禮。
「既然楚醫官要求,那賞你黃金一百兩如何?」
揚了揚眉梢,夏初七特別不喜歡「賞」這個字兒。
這是她的酬勞,診治費,是她辛苦用勞動換來的,本就該她的。
除了她,誰又能在這個世道治療梅毒二晚期?
不鹹不淡地輕笑了下,她看向趙綿澤,笑得十分膩歪。
「要是一千兩,那可能會更好一些。」
「嗯?」趙綿澤大概怎麼也沒有想到她會這麼的貪得無厭,一雙不可置信的黑眸涼絲絲地盯了過來,那原就皺著的眉頭更深了一些,「楚醫官胃口還真是不小,你知道一百兩黃金,可以置辦多少物什嗎?足夠你這一輩子衣食無憂,過上享樂的生活了。」
「那是那是……」
嘿嘿一樂,夏初七權當沒看見他的嫌棄。
「不過人活著,不僅僅只是為了吃飽穿暖和享樂吧?總得還有一些別的追求?比如皇長孫殿下您……呵呵,開玩笑,比如我,還想做一個天下第一富,討幾房小老婆養著呢?那一百兩黃金,可不就是不夠嗎?」
趙綿澤目光裡的嫌棄越來越濃。
就差直接說她噁心了。
可人家,還是帶著一股子笑容。
「一千兩,恕綿澤辦不到。」
皇長孫真真兒是好修養!夏初七看著他越發難看的臉色,當然沒有真的指望他會給他一千兩黃金,只不過想戲弄他一下而已。不過,突然之間,她竟從中找到了一點子趙樽在她身上得來的樂趣——原來看著別人為錢糾結,是一件這麼愉快的事情啊?
於是她笑了笑,故意露出一臉的貪婪來。
「長孫殿下不用多慮,一百兩也是極好的,極好的……剩下的九百兩,殿下若是暫時拿不出來,欠著也是可以的……」
趙綿澤的表情,終於快要繃不住了。
「楚醫官還真敢獅子大開口?」
夏初七發現整趙綿澤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比收拾趙樽那腹黑主兒,簡單容易多了。一念至此,她心裡都快要笑死了,面上卻是艱難地嘆了一口氣。
「醫術乃無價之瑰寶,皇長孫殿下沒有聽過嗎?若沒有區區在下我,只怕殿下這個時候,想盡孝道,想享天倫,都不容易了。失去千金,與救父一命,殿下覺得哪一個合算?」
人命與千金。
這個選擇題,是她從趙樽那裡活學活用來的。
趙樽誆了她,她便來誆趙綿澤。
果然……
趙綿澤能說他爹的命不值一千兩黃金嗎?
一雙溫和的眸子有了冷光,他遲疑了一下,才確認似的問,「那楚醫官的意思,是我父王的病,一定有治癒的把握?」
癟了癟嘴巴,夏初七訕笑一下。
「那得看殿下您的意思了……是治癒呢還是治不愈呢?」
趙綿澤面色一變,猛地一拍桌子。
「你好大的膽小,竟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看著他氣得俊臉鐵青的樣子,還真是半點都做不得假。
一時間,夏初七還真不好判斷,那個害得太子爺得了「花柳病」的罪魁禍首,到底是不是他這個孝順兒子了。從這幾天的觀察來看,她可以斷定趙柘就不是那種可能去煙街柳巷亂來的主兒。如果不是趙綿澤害他,又會是誰下那樣的死手?毀了他的人,還想毀了他的一世聲名?
無視趙綿澤的憤怨,夏初七尋思下,又換上笑意。
「玩笑,玩笑而已。區區在下我向來都喜歡開玩笑,殿下不要介意才是。當然,錢的事兒,我不愛開玩笑……」
趙綿澤重重哼了一下,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茶,那情緒好像還是沒有落下去,語氣不太友好了,「你好好治,治好了我不會虧了你。還有,我父王仁厚,你不要利用他的寬厚來為自己牟利。一旦我知道了,饒不了你。」
「牟利?」夏初七笑得老神在在,「區區在下就愛錢,其他的利嘛,沒有太大的興趣。」
趙綿澤眯了一下眼睛,視線落在她的臉上時,又多了一些複雜的情緒摻和在裡頭,「總歸你給我記牢了,不要為了別人給的一點蠅頭小利,就做出違背良心的事情來。別人許給你多少錢,東宮也能給你多少,你盡心治我父王,少不了你的。」
這話說得……
那弦外之音,讓夏初七心裡一震。
瞧他這個意思,是害怕她被別人收買了,不盡心治療?
緩了一口氣,她笑,「長孫殿下過慮了,雖然這個世界的公平和正義早就叫狗給吃了,可區區在下我素來反感那些陰暗啊醜陋啊背地裡搞小動作的壞東西。在下要銀子,喜歡銀子,可要得清清白白,全都擺在檯面兒上。至於檯面兒下的那些手段,在下不愛使,也不屑使!良心兩個字,一筆一畫,在下都寫得妥妥的……終身不改,醫者仁心。」
每說一個字,她都盯著趙綿澤的眼睛。
可也不知道他是太會裝了還是真的自覺問心無愧,那張溫潤如玉的俊臉上,居然半點兒難堪都沒有,好像從來都沒有做過那些整人害人的事情一樣,聽完之後,只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連帶著看她的眼神兒都似乎友好了許多。
「如此便好,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楚醫官得記住這幾個字。」
「謝長孫殿下提醒,在下省得!」
這幾個字兒,夏初七幾乎是從牙縫兒裡頭擠出來的。
她的面前,是一個多麼淳樸仁厚的皇長孫啊!
要是她不知道他做下的事情,還就被他的外表給騙了。
「楚醫官,一千兩黃金實在太多。」趙綿澤想了想又說,「除了黃金一百兩,我可以再許你一些喜歡的物什兒。只不知,楚醫官還喜歡什麼?」
半眯著眼瞼,夏初七又將面前這個男人,這個她傳說中的「法定未婚夫」給從頭到腳地仔細端詳了一遍,才翹起唇角來,笑得一雙眼睛月牙兒似的,就連那唇角的小梨渦,都害臊似的跑了出來。
「除了錢財之外,在下還喜歡一個東西。」
輕「哦」了一聲兒,趙綿澤目光柔和的看了過來。
在盯住她唇角的梨渦時,稍稍頓了一下,他才問,「是何物?」
初七笑答,「鳥兒——」
------題外話------
有人說更得少,有人說不準時了……二錦覺得很抱歉,也有些傷感。
若是常常少更,從不準時,突然來一個萬更,大家是不是會很開心,覺得那是意外驚喜?
若是常常多更,總是準時,一旦稍微少點,或者有事不準時了,大家是不是就會覺得失落,有怨氣?
咳,二錦不是來訴苦的,但我碼字其實很慢,而且摸著良心說,從不敷衍……如今國慶大假,陪家人在外,常讓一干人等我,心裡也很掙扎……
想過請假,但我知道有更多的人在等著我……
寫作是作者一個人的內心演繹,其實很需要親愛的們,你們的鼓勵……
【鳴謝】:
親愛的。亂了分寸的心動】、【lcxboy】,升級成為解元,木馬親愛的,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