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是不是很羨慕他們?」
那傢伙還不說話。
「對,你該羨慕,他們死了舒坦,可你麼……」咧著嘴,夏初七抽出一根銀針來,他的面前晃了一晃,笑容比什麼時候都要甜,「老子別的本事或許沒有,但說要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一百零八種法子都嫌少了。你千萬不要挑戰我的耐性,嘴乖一點,我便賞你個全屍,嘴要不乖,老子便讓你經脈寸斷,血液流乾,五臟六腑腐爛,讓你可以眼睜睜看見蛆蟲在啃噬你的心臟,但你的腦子卻會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嘖嘖嘖,好像太殘忍了一點哦?不過你是英雄好漢,為了成就你的名節,我就犧牲一下個人形象好了,你說呢?」
誰也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番話來。
一時間,所有視線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當然,誰也不會知道她威脅人家那幾句話只是瞎編來吹牛的,她要真有那麼厲害,人類都無法阻止她成神成仙的節奏了。
只不過,她太神了。
被人給吹噓得神,加上確實有些人人見到的本事,有極有表演天賦,也就唬弄住了眾人,也唬弄住了那個傢伙。在呼呼的喘氣聲兒,那傢伙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張白如死灰。就在她作勢舉起第一針銀針的時候,身子顫抖幾下,便軟在了地上。忘記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腦袋沒了碗大個疤」之類的豪言壯語,直接就裝了慫蛋。
「我,我說,是——」
是誰還沒有說出來,耳邊兒突然傳來一聲兒高喊。
「錦衣親軍都指揮使東方大人到——」
心裡一震,夏初七轉頭看去。
喲喂,真精神!
就像她腦海裡東方不敗出場似的,東方青玄那廝坐在一個四人抬著的香木肩輿上,身上大紅衣袍閃著火一樣的豔光,華服加身,鸞帶兩端垂穗,移動時得如同一團天邊兒的紅色霞光,與地上濃腥陣陣的鮮血混合在一起,妖豔而奪目。
傾國傾城!絕代容顏!
丫總是美得讓她腦子裡的形容詞兒這麼著急。
「青玄來遲一步,殿下可還安好?」
「本王好得很。」趙樽冷冷挑下眉,「東方大人怎會也在此處?」。
「今日天色甚好,青玄是出來看風景的。」
看風景的?他怎麼不說他是來打醬油的?夏初七悶悶地想著,卻聽見趙樽面無表情地說,「那東方大人覺得風景如何?」
「美不勝收!」
那妖嬈清淺的一句話出口,夏初七心臟麻了一下。
落雁街上一地都是屍體和鮮血,兩邊兒攤位全砸了,也只有東方大都督好意思說此處的風光美不勝收了。
「爺!」
不理會東方青玄,她給趙樽遞了個眼神兒。
「先審!」
她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一會兒毒發便完了。
趙樽點下頭,默許了。在一干人的注目中,她拿著銀針在那傢伙面前晃悠了一下。
「還不交代,等著長蛆啊?」
那傢伙額頭全是冷汗,牙齒打著顫顫,卻不敢再開口。
夏初七哼了下,瞄了東方青玄一眼,若有所指的說,「你可是因為某些人來了,又不敢說了?嗯?」
「楚小郎!」東方青玄妖嬈一笑,「你這某些人,指的可是本座我?」
夏初七笑眯眯一回眸,「沒有。」
彎了下唇角,東方青玄雙肘搭在肩輿上,又瞄向了趙樽,緩緩道,「殿下。看來楚小郎對青玄有點兒誤會呀?今天青玄過來,純粹中看風景的,真的沒有想到會遇上這種事情。殿下你如何看?」
趙樽淡淡道,「瓜田李下,要想摘乾淨,大都督還是迴避得好。」
東方青玄笑應,「殿下說得極是,可青玄瞧著楚小郎這岐黃之術一日比一日精進,也是好奇得緊,想一睹風采。再說,青玄在都督府裡日日都惦記著楚小郎……也不得安枕,今日好不容易見著,哪捨得離開?」
趙樽面色一沉,夏初七心裡直呼冤枉,趕緊乾咳了兩聲兒,一針插在了那人的曲池穴上,在那人驚恐的「啊」聲兒,惡狠狠地轉移了話題。
「快說!」
那人大概心理作用,慘叫一聲兒,便「愉快」地招供了。
「我說,我說……神醫救救我,是,是寧王殿下……要殺,殺你……」
寧王殿下?
寧王殿下會派人在大街上堵殺她?
甚至於對趙樽都毫不手軟地放冷箭嗎?
「你敢撒謊,老子要你好看。」
「我——」
那人一個字說完,「撲刺」一聲兒,聲音嘎然而止。
只見他的心臟位置,插著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夏初七順著劍身轉過頭去,看了看面色冷厲的趙樽,投過去一個不理解的詢問眼神兒,噌的一下便惱火地起身。
「你為什麼要殺他?他是證人。」
趙樽沒有回答她,只是唰一下抽回滴血的劍,遞給了邊兒上的二鬼,又擦拭了一下手指,不緊不慢地看了一眼東方青玄,神色冷然。
「風景看完了,東方大人還不請?」
啪啪——
東方青玄擊了兩下掌,不僅不走,反倒從停在邊兒上的肩輿上走了下來,慢慢地靠近了趙樽。
「殿下果然念及兄弟情分,只怕寧王殿下他不那麼想?」
冷哼一下,趙樽淡然道,「東方大人聽錯了。」
抿著兩片妖治如花的唇角,東方青玄也不與他爭辯,只突然莞爾一下,偏過頭來,在他的耳邊兒用極小的聲音說,「阿木爾鍾愛的靜綺琴絃斷了,她很傷心。」
「東方大人該去琴行才是。」趙樽聲音沒有情緒。
「殿下。」東方青玄湊近了一點,「我這個做哥哥的……有時候很為難。」
側開頭去,趙樽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眼,懶洋洋一哼,「東方大人脂粉氣太重,本王不喜歡。麻煩你離我遠點。」
「呵,殿下果然無情。」
「你第一天認識本王?」
輕輕一笑,東方青玄側眸瞄過夏初七仍有疑惑的小臉兒,衝她媚媚一笑,視線才又落回到趙樽的臉。那輕柔的笑意,要不是因地上的鮮血太過刺目,看上去就像真的只是在和朋友聊天一樣。
「殿下真是無情之人?」
不等趙樽,他卻又牽出一抹妖魅的笑意來。
「或許只是情意太濃?」
冷硬著臉,趙樽不冷不熱的睃他。
「本王的私事,不勞東方大人費心。」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句句都隱晦,夏初七在邊兒上聽了個雲裡霧裡,再一想剛才趙樽明顯屬於「滅口」的行為,撇著的唇角不由一彎,慢悠悠蹭了過去,擋在了趙樽的身前。
「大都督,小子有句話說。」
東方青玄「哦」了聲,笑,「還請楚小郎賜教。」
「賜教不敢當,只是有句心理話要說。」
夏初七歪了歪嘴角,輕輕抬起一個手指頭,極慢,極緩的,一點點抬起,指向了東方青玄的鼻子,「大都督,你知道小子最討厭什麼嗎?」
東方青玄一愣,隨即輕笑,「討厭什麼?」
「最討厭別人搶我的男人。尤其討厭長得比我帥的男人來勾搭我的男人。當然,女人也不行,我的就是我的。大都督可聽懂了?」
她笑眯眯地隨口一說,頓時驚了一地的人。
譁然聲裡,有人在竊竊私語……
男人搶男人就夠稀罕了。
而那個男人,還不是別人,而是當今的晉王殿下。
趙樽那些個侍衛親隨看著殿下頓時就黑下去了的臉,恨不得能堵住自己的耳朵,蒙上自己的眼睛,當成沒有聽見。而東方青玄在一愣之後,卻是揚起了眉梢來,笑得妖媚橫生。
「楚醫官可真有意思。不過,本座早些年還真就聽過一句話,說晉王殿下是一個能讓男人發現自己原本一直喜歡男人的人。」
一句帶笑的話說完,在趙樽冷眼剜過來時,他笑不可止。
「那殿下,如此,青玄便告辭了。」
他這頭姿態妖嬈的一轉身,後頭夏初七卻突地一彎唇。
「大都督請留步。」
回眸,東方青玄又淡淡地撩開唇角來,「楚小郎還有事?」
呵呵一樂,夏初七擺了擺手,眼睛彎得像兩輪新月。
「我們的友誼破碎了!古得拜,撒喲拉拉,不見!」
東方青玄狹長的鳳眸微微一眯。
……
……
打掃戰場的事兒,當然用不著趙樽的人動手,東方青玄前腳一步,一直候在邊兒上的應天府衙的皂隸們後腳便跟了過來,指揮著人處理現場。
而落雁街上廝殺打鬥的事情,也在短短的半個時辰內便傳遍了京師應天府,有人說,現場死了一百多個強盜。那些賊子們運氣不好,搶人也不知道擦亮了眼睛,偏偏搶到了晉王爺的頭上,活該他們倒了八輩子黴,血濺五步都是便宜他們了,等追究下來,只怕得連累家人,牽連族內。
同時,趙樽領了十來個侍衛便殺了上百個強盜的光榮事蹟,還有晉王府的小神醫楚七當場與錦衣衛的東方大都督搶男人的事兒,也風一般傳揚了出去。一樁「三角畸戀」,頓時成了京師人茶餘飯後的風月美談,段子編得比殺人還要精彩許多。
落雁街殺得如何且不多說,這京師城裡天子腳下,竟然有人公然砍殺王爺的事情,也很快就傳入了皇城。老皇帝大發雷霆,下旨錦衣衛撤查此事,犯案者一律抄家連坐。一時間,三公九卿,三司六部,個個人心惶惶,嚇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都怕錦衣衛藉此機會羅織罪狀,這一把「刺殺王爺」的火會落在了自家的腳背上。
另一個方面,老皇帝如此的興師動眾,讓原本的儲位之爭,又陷入了另一個微妙且尷尬的境地。他極為疼愛么子趙樽,更是有目同睹,甚至有傳言稱,要是太子殿下歿了,陛下心裡屬意的儲君人選,定是晉王殿下。
政治家的心思,很難領會。
但一時間,整個京師都在為了落雁街的刺殺事件而沸騰,整個朝堂又再次陷入了新一輪的緊張氣氛。而那事一傳開,據說晉王府附近的三條街上,人流量都較平時少了一倍。
凡事都是如此……
不知情的看個熱鬧,知情的人看個門道。
一場鬥毆下來,夏初七心驚膽顫之餘,卻更加清楚。
京師的奪儲大戰,已經進入了水深火熱的狀態。
或者說,有一場極大的風暴,正在醞釀當中——
可好多事情,就像隔了一層迷霧,她有些理不清頭緒。
「爺,那些人果真是寧王派來的?」
兩個時辰之後,夏初七洗了身子,坐在晉王府承德院的暖閣裡,抱著一個暖手的爐子,皺著眉頭,看向面前那正一個人下棋的趙十九,小眼風涼颼颼地剜了過去。
「你先前說了什麼?」
沒有想到,趙樽卻是淡淡的反問。
挑了一下眉頭,夏初七盯著他,奇怪的哼了聲,「你腦子在下棋,耳朵也在下棋啊?我說那些人,今兒刺殺咱們的那些人,果真是寧王派來的?」
「爺是在問你,刺殺前的馬上,你都說什麼了?」
他的思路要不要這麼跳躍?
刺殺前在馬上?
那時候他不是在生氣嗎……
她問了他什麼,他都沒有聽見?
夏初七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再想一想……那些話又不想再說了,也不想再問了。那阿木爾這會子琴又壞了,要再讓他知道人家還是清白之身,一不小心「舊情復燃」了,還有她什麼事兒?今兒她才在東方青玄面前表了態,不管男人女人都不能搶她的男人,牛皮都吹上天了,可大意不得。
乾咳了兩下,她一雙黑幽幽的眼睛左右搖擺著。
「沒啊,我沒有說什麼,忘了……」
趙樽抿著唇角,沒有說話,定定地看了她許久,突然放下棋子,伸手過來拽了她往身前一攬,淡淡一牽唇。
「阿七,爺的清白,都被你毀了,如何算銀子?」
與他深不見底的黑眸對視片刻,夏初七嘟了下嘴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也不知道怎麼的,只覺得趙十九那貨的眼睛就像會伸爪子似的,會勾人犯罪。
「咳,那什麼,其實我先前在東方青玄面前說那話,就是就是那個……我是為了替您解圍,你懂的啊?要不讓你說你被一個男人纏上,多沒面子?」
「爺不懂。」
抿了抿嘴唇,她吐舌頭做了一個鬼臉。
「好吧,你原諒我的口不擇言,我便原諒你先前的冷漠。咱倆就算兩清了,誰也不許讓對方付錢。」
「冷漠?」趙樽挑高了眉頭,一臉不解。
「在落雁街上啊,我問你那麼多話,你不知道?」
「嗯?」他反問。
丫的,在馬上的時候,他就一直在走神兒?
趙樽淡淡瞄她一眼,像是解釋,又像是隨口說,「一到落雁街口,爺便察覺出來了不同尋常,只注意那些人了,沒注意你在說什麼。」
先人闆闆的喲!
夏初七翻了一個大白眼兒。
可現在,她還要不要再追問那些話呢?張了好幾次嘴,她卻發現,有些話過了那個時間點兒,還真就說不出口來了。目光閃了閃,她搖了搖頭,窘迫的一笑。
「算了,沒有說什麼。」
趙樽面色一黑,也不追問,只是拍下她的額頭,冷聲囑咐。
「下回不要與別人太過親近。」
「別人,什麼人?」夏初七摸著額頭,莫名其妙。
他冷冷一哼,不回答。
「哦,你說趙綿澤,還是東方青玄啊?」初七看著他越來越黑的臉,低低嗤了一聲兒,一咬下唇,憋不住笑了出來,「咦,難不成我家爺這是犯酸味兒了?哈哈……」
「閉嘴!」趙樽冷剜過來。
哈哈一笑,夏初七得意的笑得眼兒彎彎,也不管是真吃醋還是假生氣,雙手伸過去便攬在了他的脖子上,像只小猴子似的吊住,眨巴眨巴眼睛。
「放心吧,像趙綿澤那樣的人,我這輩子都不會感冒。至於東方大都督嘛……」
她拖長了聲音,笑逐顏開地看著他,不說了。
他黑眸危險的一眯,盯在他的臉上,涼絲絲的,讓人發寒。
夏初七撩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他長得太美,我不敢看。哈哈哈——」
「……」
又一次,趙王爺的臉黑了下來。
那高冷傲嬌的樣子,看得夏初七一陣感慨,又不好意思笑出聲兒來。不由撩開了唇角,衝他擠了一下眼睛,一句話又轉開了話題。
「給錢來!」
趙樽重重一哼,「什麼?」
「封口費啊?」
不明白她在說什麼,趙樽眉頭輕輕一蹙,一下子便拍在了她攤開的手心上。只拍了一下,又隨手撈過來握緊,懶洋洋的倚在軟墊上問她。
「何謂封口費?」
「爺,你不是不想讓人知道是寧王做的麼?」嘻嘻笑著,夏初七好不容易逮到了一個宰他的機會,又怎麼能夠放過呢?
「可如今這事兒我曉得了,您又不能殺了我滅口。那麼,你就得給一點兒封口費才妥當吧?要不然,我一個不小心說了出去,或者做夢的時候,不小心說了夢話就透露出去了,那可就糟糕了。」
趙樽黑眸睃她一眼,風輕雲淡地問,「真要?」
「必須的啊——啊——」
第一個是輕聲啊,第二個是尖叫啊。
她氣惱的聲音結束在愕然的表情之中,人落在男人的懷裡,他溫軟的唇緊緊地壓了下來,堵住了她的嘴巴,輾轉深挑,汲取那美味的甘甜,津與沫暗渡,好一會兒兩個人才喘著氣兒分開了嘴唇,他淡聲問,「如此封口,阿七覺著可好?」
「你個……無賴!」
「看來本王的阿七,真得封口了。」
「唔……」
瞪大了一雙眼睛,夏初七看著面前放大版的俊顏,眸子裡,慢悠悠地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
是寧王麼?
哼!她很快她就會找出答案。
「阿七在想什麼?」
一道極涼的聲音從頭頂響起,她唇上吃痛一下,那男人深幽著眸子,便翻轉過身狠狠壓了過來,火一樣的胸膛將她抵在了軟墊之上……
她閉上眼睛,與他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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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傳再修錯字!
【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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