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還不快參見駙馬爺。」
崔良弼抬起頭來,看了看黃明智,嘴裡「啊啊嗚嗚」著,也沒有說個明白,只是很快又指了指自家的耳朵,露出一臉的迷茫來。
「他、是、駙、馬、爺!」
黃明智一字一頓,那原就不陰不陽的尖細嗓兒,一拔高了,顯得格外的刺耳。
「啊唔啊唔啊啊啊……」
崔良弼又是不停的指著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在與黃明智來來去去的「交戰」了幾個回合,才好不容易聽明白了,膝蓋在地上挪了個方位,衝夏初七磕了幾個頭,仍是說不出話來。
「難道他的耳朵也不太好?」
趙柘沉吟片刻,有些無奈地道,「是啊,崔太醫年紀大了,如今在東宮典藥局,也只是做一些雜活。原本早兩年就要遣出宮的,是本宮看他年邁老朽,家裡又有幾口人要養活,這才特地向陛下請旨,討了他過來。」
啞了不算,還搞成了半聾?
這個崔良弼很倒霉,當然,她相信,他不會是主動去倒霉的。
就在尋思間,趙柘卻又是淡然一笑,替她想出了法子來,「楚醫官,你有什麼要與崔太醫討論的方子,可以寫出來給他看,他的眼睛還是好使的。」
對啊,她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眼睛陡然一亮,夏初七真誠的向他一揖。
「謝太子殿下。」
微微一笑,趙柘給了她一個溫暖又得宜的笑容。
「去吧,本宮乏了。」
「是,下官這就去——」
慢吞吞的走出了寢殿,夏初七像是感受到了背後他專注的目光,又冷不丁回頭一看。果然,那個瘦削得不成樣子的男人,還帶著那一股子她已經十分熟悉的暖和笑意看著她。
那笑,就像一個慈父看著自家的孩子。
有縱容,有關愛,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愛護意味兒。
那是夏初七從未有感受過的一種溫暖……
……
……
想到趙柘那彷彿洞悉般的眼神兒,夏初七多多少少有點兒利用了他一般的不自在。但很快,她就在現實面前收斂了心神,在安子公公的帶領下,與明顯惴惴不安的崔良弼,一前一後的出了寢殿,到了外間的偏殿裡,坐了下來。
偏殿中,候立的宮女太監也不少。
眼角餘光環視了一週,夏初七裝腔作勢地讓安子拿了趙柘近期的醫案過來,與那崔良弼看了看,又在安子備好的紙上對他寫寫畫畫,一頓描繪病情。
有了紙和筆的輔助,她與又啞又聾的老太醫交流起來就容易了許多。而那個崔良弼看上去恭謙有度,可對於她今日莫名其妙的「請教」,除了有一些正常範圍的迷惑之外,他什麼也沒有多問,只是一直就她的問題,很認真地在紙上與她探討了起來。
時間,一點一點溜走。
夏初七想找個辦法探探他的口風。
錯過今日,就不知要等到幾時了。
說不定,還會永遠的失去機會——
今日趙柘今兒沒有預警的差了他來見她,難保不會讓人生疑。
正常情況下,那些人應該怎麼辦?肯定要把他殺人滅口吧?
她寫寫畫畫,說說停停,時不時瞄一眼崔良弼的表情,腦子裡一直翻江倒海。要怎樣問,才能保證安全,還能得到一些線索?
考慮了一會兒,她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崔太醫,防風性味辛甘,防己味辛平。《本草崇原》有云:風寒之症,藏於腎臟,發為先熱後寒之溫瘧。故此,我以為像太子殿下這般經久難愈的風寒,必用這一副二十二味‘散寒湯’,而這副藥裡,除了防己,還需防風。」
防風?防己?
雖然都是中草名兒,可她離奇的搭配,還是引起了崔良弼的注意。
「啊唔……啊……」
他看過來,眼睛裡有一抹驚慌。
夏初七眼睛微微一眯,衝他肯定的點了點頭,又寫。
「或者,再加一味……黃連?」
寫完,她頓住了手裡的筆,一眨不眨地盯著崔良弼略有驚慌的眼睛。
那幾句話,她可費了好些個心思。
二十二是指洪泰二十二年,「味」即通「魏」,那麼二十二味散寒湯,就是指洪泰二十二年的魏國公案。至於防風和防己,除了引起這位崔太醫的醫學常識衝突之外,也是要告訴他,如果不說出來,只怕是性命難保,同時,也是要告訴他,小心被人滅了口。
當然,再加一味黃連,意思就更清楚了——啞巴吃黃連。崔良弼啞了,為什麼啞的?他說不出來。如果不告訴她真相,估計也不用「防風防己」了,用不了多久,他會再一次「有苦難言。」
顯然,她句子裡的「巧意」崔良弼弄懂了。
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他像是認出她來了,那一隻握著毛筆手微微顫抖著,就連嘴皮子都顫動了起來。
夏初七害怕他失態,衝他使了個眼神兒,又寫。
「崔太醫以為本駙馬這方子如何?」
垂了下頭去,崔良弼顫著手,醮了醮硯臺裡的墨汁,先寫了一個「好」字。遲疑著,額頭上隱隱有細汗冒了出來,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說,或者是在考慮究竟要怎樣說……
夏初七正專注著崔良弼的筆下,突地聽見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在討論什麼?」
那熟悉的聲音一入耳,夏初七心裡「咯噔」狠抽了一下。
趙綿澤怎麼來了?
媽的!她低咒了一句。
好不容易就要得逞了,卻被這廝無端端來破壞掉了,她心裡不由有些發狠。眼看崔良弼仍然一無所知的在那裡發愣,她靈機一動,笑眯眯地喊了一聲兒,「表哥,你怎麼過來了啊?」
說罷她一推面前的硯臺,冷不丁的起身轉了過去,故意重重地撞在了趙綿澤的身上,帶著「殺父之仇」力道用得極大,撞了他一個踉蹌,後退了好幾步。
「你……」趙綿澤低呼一聲。
「哎呀……長孫殿下……」
好像壓根兒就不知道是趙綿澤似的,夏初七也大吃一驚般,瞪大了銅鈴似的雙眼,驚叫著,雙腳站立不住地踉蹌著就朝他倒了過去。而揮舞中的雙手,就著那一支醮了墨的毛筆,「唰唰唰」不客氣地畫向了趙綿澤的臉孔。
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那不似人間煙火的皇長孫殿下,一張溫潤得如同玉質的白皙面孔上,被夏初七亂飛的雙手染上了黑墨不說,還非常「巧合」的在他右臉畫了一個「x」,左臉畫了一個「o」。衣冠楚楚的形象,配上這怪異的「xo」兩個字母,顯得滑稽之極。
事情發生得太快,誰都沒有反應過來。
一時間,宮女太監們紛紛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看著同樣愣在了當場的趙綿澤,夏初七想笑卻不敢笑,只能憋住了肚子裡的笑意,趕緊「驚慌」地丟掉了毛筆,十分「抱歉」的蹙起了眉頭,衝他深深作了一揖。
「對不住了,長孫殿下!我正與崔太醫討論太子爺的病情,沒有想到是您過來,您,您沒什麼事兒吧?哎喲,你下回也出點聲兒啊,瞧把你這臉弄得,我真是太不好意思……」
「無妨。」趙綿澤看不到自己的臉,自然也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喜劇效果有多麼的神奇。微微一怔之後,他優雅地輕咳了一聲,沒有去胡亂擦臉,只彬彬有禮地回應。
「是我讓他們不要出聲兒吵到你們的,這事,怪不得你。」
「哦。你不生氣?那就好,呵呵,那就好。」
在丫頭太監們慌亂地喊著趕緊為長孫殿下備水備巾子的當兒,夏初七憋了一肚子的笑意,與她寒暄了兩句,見崔良弼收拾妥了情緒,正一臉緊張地跪在那裡給趙綿澤行禮,不免小小的遺憾了一下。
就差那麼一點點!
這個該死的趙綿澤——
心下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可她臉上仍是帶著笑。
「長孫殿下,找我可是有事兒?」
「沒有什麼大事,就是過來看看我父王。順便也問問你,我父王如今這個身子骨,明日可否去中和節?」
「太子爺的身子恢復得很好,偶爾出雲走一走,透透氣也是好的。」
「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
趙綿澤客氣的說完,大概見她憋笑的表情有點兒扭曲,終於還是收起了那溫潤的笑意,斂眉問道,「楚醫官,你在笑什麼?」
「噗!」
憋不住笑了一聲兒,夏初七看著趙綿澤臉上那個「x」和「o」,真是快要佩服死自己了。在那麼驚心動魄的時刻,還能準確無誤的進行藝術才華表演,除了她之外,還有誰做得到?
「沒啊,沒什麼,就是覺得長孫殿下今日的風采,比之往日更甚。」
掩飾的咳嗽了一下,她一邊笑一邊解釋,卻不知道自己臉上的笑容到底有多麼的燦爛。那不同於慣常的冷笑,嬉笑和皮笑肉不笑,而是整個人就像染指過陽光一般,全是捉弄了別人之後的得意,得意裡有小小的狡黠,小小的奸詐,更多的還是一種由心到面的愉快。
趙綿澤接過丫頭遞來的巾帕,看了她的目光深了一些。
「楚醫官這快活,真是常人所不能及。」
他像是在詢問,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夏初七歪了歪頭,忍住笑意看著他,意有所指的說,「長孫殿下您不要擦臉,一會兒回去照了鏡子,相信也會有與我一樣的快活。」
趙綿澤拿起巾帕的手頓了頓,見她笑得愉快,也是微微一笑,卻沒有接著再擦,「我的臉都畫花了吧?」
「是有一點點花,不,其實也不叫花,這叫藝術。長孫殿下,藝術這個東西很神聖,不可強求,只能偶遇。你不要擦,相信我,一旦擦了,回頭你的快活可就沒有了。」
她說得沒錯兒,這xx和oo,那確實是男子的快活之本。
可再怎麼她也是當成一個惡作劇來做的,萬萬沒有想到,趙綿澤卻是應了,目光在她歡笑的臉上停頓了片刻,直接將巾帕丟還給了丫頭,無所謂地衝她莞爾。
「好,那不擦了,我一會……」
不待他的說完,偏殿的門口就傳來「呀」的一聲兒尖叫。
夏初七條件反射地回頭,只見夏問秋死死絞著手中的巾帕,杵在那裡,而她的身後正是剛才尖叫出聲兒而現在卻目瞪口呆的丫頭弄琴。
「綿澤你臉上,怎麼弄的?」
緩過勁兒來,夏問秋明知故問,忙不迭的上來拿了帕子要為他擦。
擦了擦手上的墨汁,夏初七看向趙綿澤突然有些發沉的面孔,衝他「含義深刻」的眨了眨眼睛,又無辜地攤了攤手,就像什麼事也沒有做過一樣,無視夏問秋眼睛裡飛過來的冰刀,撿起毛筆來,繼續攤開紙,低頭與崔良弼寫畫了起來。
哎!
這一回她不是有意的。
可無心插柳卻柳成蔭,又一次把個夏問秋給氣得吐血。
那麼,她只能說是……天意了?
……
……
不管那頭趙綿澤與夏問秋會不會打得雞飛狗跳,夏初七隻關心與崔良弼之間的「交流」,可是沒有想到,趙綿澤與夏問秋離開了,卻是留下了一個太監何承安在那裡「侍候」她。
看得出來,趙綿澤警覺了。
如此一來,沒有了探討的意義,她給了崔良弼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兒,便過去辭別了太子爺,回了晉王府。
如今她已經不住在承德院的耳房。
一朝得勢,人仰馬翻。
據說是老皇帝親自下的旨,在駙馬爺還沒有離開晉王府的這些日子,要比照駙馬的規格好好的「招待」他。所以,晉王府的管家田富另外為她擇了一處離晉王后宅較遠的院子,以免招人閒話。
經過這幾日的折騰,這個院子已經被翻新過了。雕樑畫棟,古色古香。即有精巧,又有別致,即有花草,又有游魚,曲徑通幽處,自然有一番美不可言。
與之前的耳房相比,簡直就是從地獄到了天堂。
「哎,做駙馬爺,其實也不錯的。」只可惜,她不是男人。
叉著腰觀察著自個兒的院子,她不無感嘆。
「駙馬爺——」
後頭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
一轉頭,是梅子那一張笑容可掬的小胖臉兒。而她的身邊兒,還跟了另外兩個丫頭,她們的手裡,除了幾個大小不等,顏色不一的檀木盒子之外,還有一個軟綢的包袱。
「這是爺讓給您準備的衣物,明日中和節要穿的。還有,二寶公公先前差人傳話來了,說……」咬了咬嘴唇,梅子像是有點兒不好意思,走近了她,才低低接著道,「說今日晚間,讓你去湯泉浴館等他咧。」
湯泉浴館?
明兒是中和節,又不是宰豬節,還用先泡個乾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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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有個妞兒問我……為什麼那章節目錄,有些是「章」,有些是「米」?
啊哈哈,我回頭看的時候才發現,果然習慣什麼的要不得,挖了那麼久的深坑,一直以米來計算章節,突然老老實實寫回「章」,偶爾還是會犯錯誤啊!
由此突然又一想,如果妞兒們都習慣了看二錦,天天不看二錦就心裡慌,那該有多好……(捂臉,偷偷的溜,誰在後面戳我背?)
【鳴謝】:
親愛的【葉舞秋風啊】,升級成為解元,擁抱!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