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許婚!文/姒錦
把那沾了血的小杌子洗乾淨了,夏初七回頭尋了一間臥房,倒下去裹著被子就睡。可原以為自己困得緊了,睡下去才發現,並不怎麼好睡。
一個人腦子裡想的事情太多,離周公的距離也就更遠。
除了大姨媽來了身子不太舒坦之外,她有些擔心接下來的事情。
沒有想到,一場中和節,好像不僅打亂了所有事情的節奏,也破壞了她原先的計劃。傻子找到了,可太子卻死了。她不是晉王府的良醫官了,也不是駙馬爺了,卻變成了誠國公府的景宜郡主,就快要許給晉王做正妃了。
這些事情轉變太快。
快得她認為還得需要一點時間去消化。
而且今兒她對趙樽撒的那個謊,往後她該如何面對趙樽和東方青玄呢?如果她隨了趙樽去北平府,又該如何為魏國公府的人平反?實際上,嚴格意義上說來,夏楚的事情與她無關。可大概佔著這個身子太久了,也因了一些夏楚殘留的記憶時不時的困擾她,她越來越覺得,夏楚的事,就是她的事。
搔著腦袋,想著「家國大事」,很快她又走了神兒,思維不知不覺被牽引了回去,想到了被趙樽霸道地抱上大鳥飛奔時的感受,想到了當她告訴他自己已然失身給東方青玄時,他目光中那破碎的情緒,也想到他在掙扎之後說出來的幾個字——他說不介意。
真能不介意嗎?後世的男人都介意,一個封建王爺卻不介意了?
亂!腦子亂死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的,次日天兒矇矇亮的時候,她醒過來一次,感覺到趙樽靠近床榻時的腳步聲。可他進來了,卻沒有動她,只是俯身看了她一會兒,替她掖了掖被子,又輕手輕腳的出去了。
老皇帝太過勤政,幾乎每日都要上朝。
天兒還沒破曉,皇帝要升殿了,內侍鳴鞭。
「啪啪——」
那鞭聲,在空茫的宮殿中,能傳出去好遠!
王侯公卿、文武百官各具朝服,從奉天門外依次入內。
文官在東,武官在西,按品級各自站立。
奉天殿那金鑾寶座上的人威儀無比,丹樨之下,一左一右站了兩例錦衣衛,只等那鴻臚寺官員一唱入班,文武百官便一水兒地跪下叩頭,口中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便是帝王的威嚴。
一個國家,不管在老百姓看來是風調雨順還是災禍連年,在朝堂之上,永遠都沒有小事。如今大晏朝國力強盛,四方的附屬小國都來朝貢,今日有人來請旨立後,明日有人來請旨封王,諸如此類的雜事越來越多。尤其這些日子以來,整個朝堂都在為了「立儲」一事風起雲湧。
自從太子歿後,老皇帝御案上關於立儲的奏疏都快要堆成山了。死的人死了卻是清靜了,可活著的人還會永遠為了權利無休止的爭鬥下去。為了各自的利益,王公大臣們各執一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陣營和立場。
一句話形容:暗流湧動,衝激摩蕩,軋轢不已。
這不,剛喊「奏事」,魏國公夏廷德便出例了。
「啟奏陛下,自大晏立國以來,陛下承天景命,外息強敵,內捍黎民,任賢任能,擇善擇勇,成就了這萬世不拔之基業,使天下百姓得見亙古太平之景象,實乃天命所為,我主大才。只如今,益德太子歿去,國無儲,必有禍啊。還請陛下早日為大晏設立儲君,以安天下黎民之心。」
搞政治的人,動不動就扯天下黎民,這是常態。
聽著他唏噓,奉天殿上卻沒有人露出半點兒感動來。
洪泰帝撫著龍椅的手,微微滑動了一下。
「夏愛卿以為,哪位皇子可堪大任?」
夏廷德是趙綿澤的老丈人,又是洪泰帝的親信,自然懂得這其中的玄機,一見老皇帝發問,他「誠惶誠恐」地跪了下來便啟奏,那面上的表現,就差聲淚俱下了。
「陛下,如今江山穩固,海內初定,正是國家需要修生養息的時候,需要寬厚仁義之君。老臣以為,皇長孫寬厚大度,頗有益德太子遺風,且從不與人為惡,是綿延國祚的不二人選……」
洪泰帝微微點下頭,正準備說話,朝堂上又是一聲。
「陛下——」
大著嗓門出例說話的人是梁國公徐文龍。
這老徐家本是老皇帝的勳戚,徐文龍的母親是老皇帝的親姐姐,他爹早前曾跟著老皇帝打過江山,得封為梁國公,可卻無命享福,死在了戰場之上。這徐文龍也算是子承父業,驍勇善戰,早年間打北狄西戎曾經立功頗多。除了世襲梁國公爵位之外,老皇帝又給他加封為太子太師。徐文龍為人向來雷厲風行,自然見不得趙綿澤那種軟綿綿的皇孫做儲君。所以一直以來,他都是趙樽最有力的支援者。
一聲大吼完了,他大概發現失儀,左右看了看,又尷尬的趕緊跪下。
「陛下,魏國公他一派胡言,他說什麼如今江山穩固,需要修生養息,要仁厚之君來治國?豈不是說陛下您不夠寬厚,不夠仁慈?再者說,魏國公口中所指的皇長孫,臣下不知道是指哪一位?」
夏廷德被他當庭搶白,老臉通紅。
「梁國公,臣下何來汙損陛下之意?你不要血口噴人。」
徐文龍不理會他,只繼續看著洪泰帝道,「況且,從古到今,臣下從未聽說過隔代傳位,根本就沒有先例祖制可遁……」
夏廷德還沒有說完,那吏部尚書呂華銘卻站了出來。
「啟奏陛下,微臣以為,陛下乃千古一帝,沒有慣例,沒有規矩,陛下就不能自行立規嗎?梁國公的意思,難道是指,陛下不能與三皇五帝一爭高下?」
徐文龍惱了,大步向前,「豈此有理!呂華銘你唱反調是吧?推背圖天機示警顧是不顧?天下黎民的感情顧是不顧?皇次孫年紀輕輕,即沒建功,也沒立業,如何擔得起這江山重任?所以陛下,依臣下所見,晉王殿下威德皆有,才品無雙,百姓稱頌,臣民拜服……」
「梁國公!」不得他說完,夏廷德截住他的話,出口反駁,「梁國公您剛才說隔代傳位沒有先例,沒有祖制。那麼請問您,立嫡是正統,還是立庶才是正統?庶子繼承大統,也是沒有先例吧?」
「你……」
夏廷德又是一句,「再說了,世間之事,以訛傳訛的多了去了,流言蜚語是有心人所為,還是真有其事?!哼,這種事,恐怕只有你梁國公才會信以為真!陛下堂堂天子,豈會因流言而不顧立嫡的規矩?」
「夠了!」
幾個一品大員當庭爭吵不休,實在不成體統。尤其這樣兒的爭吵,幾乎每天都會上演一遍,有的時候還會從朝上吵到朝下,呈愈演愈烈之風,這讓端坐龍椅上的洪泰帝臉色很是難看。
「是朕馬上要死了嗎?你們如此爭論不休?」
「微臣不敢……」
「臣不敢……」
見幾個人紛紛跪地請罪,洪泰帝冷哼一聲,「好了,立儲之事,朕自有定奪,定會參考各位臣工的諫言。我大晏江山得來不易,在吸取前朝教訓的同時,該變通的時候,也得變通。此事,容後再議!」
說罷,不待殿下的眾人反對,他話鋒一轉,突然又說,「立儲之事可以慢慢來,可眼下朕卻有一事,須早早解決才好。依朕之意,還是要把朕的皇子們都分封各地,各為藩王,不知諸位臣工可有異議?」
這個念頭老皇帝早就有了。
只是以前一直沒有實行,可自打趙樽將去北平府,北平那邊兒的晉王府開建,各位皇子們也都蠢蠢欲動了。老皇帝有十幾個兒子,不是誰都能繼續皇位的,所以能去封地做一個藩王,對於大多數皇子來說,其實那是極好的選擇。在封地上,藩王就是老大,不需要受那麼多的節制,何樂而不為?
老皇帝一提議,朝堂上馬上有人反對。
「陛下三思,分封藩王並非良策,藩王一旦坐大,後果不堪設想……」
不等那人說完,洪泰帝的眼中已有惱意,「依你的意思,朕的兒子們全都居心不良?都會結黨營私,都將各自為政,都會帶了兵來京師篡奪朕的皇位?」
洪泰帝向來最懂得平衡朝堂和駕馭臣工。
一軟一硬,一硬一軟,他拿捏十分到位。
所以他的話一說完,殿上頓時就鴉雀無聲。
王候公卿們都微微低下頭,不敢再去看座中之人。
當然,這些能在朝堂面見皇帝的人,就沒有一個是傻子,洪泰帝只說給兒子們分封去各地做藩王,卻沒有說孫子怎樣安排,他的語氣很容易聽得出來,儲君之位,他還是屬意於趙綿澤。
但事到如今,即便他是皇帝,反對的人多,他也不好直接下旨立儲。
不得不說,趙析之前布的那個局還是很牛的。
如果沒有趙綿洹的出現,洪泰帝一意孤行要立趙綿澤為儲,還是能有祖制依據的,還能得到很多人支援的。可如今活生生跑出來一個趙綿洹來,他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皇長孫,嫡長孫,卻偏偏又是一個傻子。
於是乎,這個局就僵在了那裡。
洪泰帝不得不顧及王公大臣們的看法,可王公大臣們也清楚地知道,老皇帝並非一個舉棋不定的人,一旦他決定了的事情,很難再更改。不過,立儲是國家大事,不僅關乎到社稷命運,更重要的是,也關係到臣子們未來的人生命運,乃至他們家族的命運,只要老皇帝還沒有下旨,都會想要抗爭一下。
下面的人脊背生汗,暗暗揣測,洪泰帝卻又緩和了語氣,「諸位臣工為了大晏社稷日夜操勞,忠言進諫,朕心甚慰。不過此事朕意已決,無須再提了。還有立儲之事,朕以為朕一時半刻還死不了,如今又有皇次孫綿澤為朕分憂,朕還能再撐過十年二十年的,容後再議吧。」
「退朝——」
帝王有帝王的威嚴,洪泰帝本又是一個讓人琢磨不透,城府極深的皇帝,他的話說到這裡,事情就算是結論了。立儲之事容後再議,對於各個陣營的人來說,其實也都沒有輸贏,人人都還有希望。
可越是如此,私底下的暗流就越是兇猛。
洪泰帝退出奉天殿之前,又特地吩咐內侍叫留了幾個兒子和孫子一起去謹身殿裡等候。末了,他又喚了崔英達來,差人去秦王府請「身體不適,不便上朝」的秦王趙構一起到謹身殿見駕。
……
……
謹身殿。
崔英達將泡好的參茶遞到了洪泰帝的手中。
「陛下……」
「嗯。」微微闔著眼,洪泰帝揭過茶蓋子,吹了吹燙水,輕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來,看著面前叫過來的幾個皇子皇孫,突然放下茶盞,重重一嘆。
「今日朝堂上的事,不知你們做何想法?」
趙綿澤首先跪了下來,「皇爺爺春秋鼎盛,我父王又剛剛故去,孫兒認為立儲之事,確實不必急於一時。而且,孫兒以為,孫兒才能不及十九叔,孫兒身份,也不及二叔,實在難當此重任……」
他靜靜的說完,面上表情真誠,殿內一瞬就安靜了下來。
好半天兒,都沒有旁的人說話。
洪泰帝皺著的眉頭鬆開了,擺手讓趙綿澤先起來,想了想,忽然又轉頭看向趙樽,「老十九,你以為如何?」
趙樽上前施禮,淡淡道:「兒臣一戒武夫,實在不宜參政!」
「這裡都是一家人,談談看法。」
「兒臣沒看法。」
他永遠都是這樣兒,清風冷月,不卑不亢。
洪泰帝目光微微一閃,盯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像是考慮了一會兒,才皺著眉頭又說,「今日兵部尚書謝長晉上了一奏,朕原本是要在朝上議上一議的。但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先私底下問問你的意見。謝長晉上奏說,老十九你不日就要前往北平府,如今北狄那邊戰事不絕,為了便於兵部調兵行事,應當收回你手中兵權……」
停頓一下,他不再說下去,只淡淡看向趙樽。
若有若無的掀了下唇角,趙樽面不改色,「全憑父皇定奪。」
嘆了一口氣,洪泰帝臉色微微一沉,「這個謝長晉啊,就是性子急躁得緊。如今南方有旱災,北方有大雪,周邊小國又屢有侵犯,朕以為有老十九在軍中坐陣最是能穩定軍心,彈壓敵寇。不過,謝長晉聯合了諸多老臣一起呈情,堪堪陳述此中之緊要,朕一時也不好駁了他……尤其這關乎兵部的差事。朕用人,就不能疑,他們上奏多次,朕也不好再裝聾作啞……」
趙樽心中瞭然,看著洪泰帝,淡然拱手。
「父皇所言極是,兒臣就要去北平府就任了,正想向父皇請辭。如今剛好,兵符已上交,兒臣也可以賦閒在家操辦大婚之事了。」
「那……好吧。」
很顯然,洪泰帝等的就是他這麼一句話。
「從既日起,金衛軍三大營的調遣之權就還回兵部吧。另外,謝長晉還請旨說,魏國公夏廷德神勇無雙,可擔此重任,朕也深以為然。所以,把金衛軍交到魏國公之手,老十九你儘管放心。不過你且記牢了,你仍然是朕的神武大將軍王,一旦國家有難,外敵興兵,還得你親自披掛上陣才是……」
洪泰帝面帶微笑,聲音和暖,說了一大通撫卹的話,可趙樽面色始終淡然,無可,無不可。但是,在場的人卻是都知道,在這立儲的關鍵時候,洪泰帝這麼做的目的,不一定完全因為忌憚趙樽,卻一定是在為趙綿澤增加砝碼。誰不知道那魏國公夏廷德是趙綿澤的老丈人,把天下兵馬之權交給他,那不是明擺著為了給趙綿澤立儲助力嗎?
人人心中都有一盤棋,卻都是照得雪亮。
有人自然會唏噓,替趙樽不值。自古以來,飛鳥一盡,良弓必藏,享福之人都不是打天下之人。當初,在大晏遍地蒼夷,四方烽煙的時候,趙樽他是領天下兵馬的神武大將軍。如今大晏處處沃土,歌舞昇華,他成了神武大將軍王,多了一個「王」字,卻失去了調兵之權,空有一個頭銜。
父父子子,君君臣臣,這是世上最糾結的一種關係。
然而,失去了兵權,趙樽仍是清風般高華,面無表情,就像根本就不在意。
正說話間,有小太監來報,說秦王殿下來了。
秦王趙構是老皇帝的第二個兒子,也是張皇后所出嫡子。
如果從兄死弟繼的祖制來說,太子趙柘是長子,他死了按順利便該是皇二子秦王趙構繼儲位。可趙構這個人吧,雖然是宗人府的宗人令,朝廷一品大官,掌管著皇族屬籍的事務,可宗人府實際並不是要害部門。加之趙構此人又從小體弱多病,更是常常抱病不上朝,似乎有意無意的一直在避開朝中風雲,也並不見他與哪個兄弟太過交好,所以雖然有人提議應當立他為儲,可他本人卻似乎沒有半點兒意願。
人很快宣了進來——
趙構約摸三十六七歲的年紀,瘦得仿若一根風中竹竿,面色蒼白,陰涼憔悴,一看就是久不出門的樣子,從殿門口走進來都是顫顫歪歪,讓人生怕他被謹身殿的風給吹跑了。
「兒臣叩見父皇,父皇萬安!」
洪泰帝看他一眼,為他免了禮,因他身子不好,還特地給他賜了座。才先問了他這幾日身子如何,為何沒有入宮看望母后云云,最後終是問到了趙析在宗人府裡的情況。
提及逼宮篡位的趙析,那趙構言辭之間頗為遲鈍,每一個問題似乎都要考慮良久才回答,看上去就不像是一個睿智的主兒。
「回稟父皇,老三他很是乖順,在宗人府裡每日就,就寫寫詩,寫寫字……不,寫寫經書,說是要懺悔,為大晏江山祈福,嗯,還有,還有要為父皇和母后祈福……」
他唯唯諾諾,停停頓頓,一板一眼的說著。
一時間,洪泰帝卻沒有了聲。
好一會兒,他才又看向趙構,「他果真如此?」
趙構點頭,「兒臣不敢欺瞞父皇,老三他確實是誠心悔過,還有,還有那個,兒臣看他被奪去了封號,怕宗人府裡的人欺著他,特地,給他安排了人……侍候著……」
眾人原以為洪泰帝找了趙構來是為了探探風,隨便找一個機會就給趙析臺階下。一來畢竟是他的親兒子,二來張皇后這些日子病得重了,總是想念兒子。
可誰知道聽完了,洪泰帝卻面色一沉,冷聲道:「你到是會做爛好人,朕讓他去宗人府,不是去享福的,是讓他去受罪的。回去趕緊給朕把宮人都撤了。敢逼宮篡位,朕怎能輕饒了他去?」
「是,是父皇。」
趙構面色嚇得蒼白,趕緊從椅子上下來,跪伏在地上。
「兒臣知錯,兒臣有罪。」
他這頭剛剛說完,洪泰帝還沒有吭聲兒,外頭那傳令的小太監又急匆匆進來了,一臉的蒼白。
「陛下,皇后娘娘她……不好了……」
「何謂不好了?」
「娘娘她吐了好多血……」
一聽小太監這話,洪泰帝當場摔了茶盞,發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