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兩?」
「不,五百兩……」莞爾一笑,她補充,「黃金。」
夏問秋面色一變,笑得極是尷尬,「郡主這不是獅子大開口嗎?」
「愛要不要!原來側夫人的兒子連五百兩黃金都不值。算了!本郡主身子不舒服,趕著回去治呢,麻煩側夫人讓路!」
狀似關心的「呀」了一聲,夏問秋看了過來。
「郡主這是哪裡不舒服了?」
輕笑一聲,夏初七抬起手來,慢慢地挑開面上垂落的輕紗,探出頭去,把面上的小紅疙瘩擺在夏問秋的面前,又俏皮地擠了擠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好像是痘瘡……側夫人,你怕不怕?」
馬車將陽光甩在了後面,也把夏問秋驚恐萬狀的臉甩在了後面。夏初七回頭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宮牆,想到這些齷齪事兒,不由感嘆趙十九的選擇是對的。在這樣一個繁華卻逼仄的宮中,即便坐擁天下,那顆心也得不到自由。
做皇帝,真沒有什麼好的。
……
……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時間很緊,證明你的生活有了目標。
剩下來的時候,夏初七都在掰著手指頭計算時間。為了北上,她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包括利用二鬼的關係,搞到了一張北伐軍糧草輜重營的從軍印信,也包括見了趙如娜一面,託付她多多照顧傻子,以及安排好她離開之後有可能發生的其他事情。
這日,已經是三月二十七的晚間了。
是夜,月朗星疏。坐在景宜苑的窗前,夏初七很是惦念趙樽。可他沒有來,也沒有訊息傳來。她可以想象他的忙碌,大戰在即,調兵遣將,事事皆要他安排。她不想影響他,卻還是抵不住思念,託小馬為他稍去了一封信,寫得很是肉麻。
「樽哥,人家對你掏心掏肺,你可不要狼心狗肺哦?」
他應該是很忙碌,直到一個時辰之後,夜風都潮溼了,小馬才「撲騰」著它高貴的翅膀,從視窗飛入,落在了她燃著燭火的案上。夏初七心裡歡喜,從它腳上取下信筒,看著那帶著墨香的黃箋紙,突然有些捨不得看。
閉上眼睛,她把卷著的紙放在鼻尖,深深地嗅著。
她的嗅覺向來很好,不僅可以輕易辨別中藥,還可以分辨出常人不容易嗅到的細枝末節的氣味兒。這紙上有墨香,還有他身上獨有的清幽香味兒,很熟悉。熟悉得就像他臨走時落在她額頭的吻,徹夜的擁抱,堅硬的肌肉,還有黑暗中彼此貼近時有過的顫慄。
屋子裡很安靜,好一會兒她才展開了信箋。
「等著我。」
很簡單的三個字,沒有標點。
她的眼睛浮上了一絲水波,盪來盪去。
「哎,趙十九啊你個操蛋的傢伙!」
低低地暗罵了一句,夏初七收拾好了信箋,想想又有些捨不得,拿出來重新讀了一遍,想像著他寫這三個字時的匆忙,想著他黑眸裡也許會劃過的一瞬柔軟,她的心也軟成了一片。
「郡主……」
晴嵐推門進來了,遞給她一封信。
「哪來的?」
「門房捎進來的。」
夏初七拆開封口,看了看愣住了。居然會是東方青玄約她見面?
她好久都沒有見到那廝了,早些日子還想找他問問香囊的事兒,可這個節骨眼兒上,她哪裡能見他?即使他有天大的事兒,也阻止不了她北上的腳步。「哼」了一聲,她別開臉去,懶洋洋的把信丟開。
「老子懶得理他。」
「是大都督?」晴嵐靜默了一下,問她。
「是啊,他腦子沒泡才奇怪了。人人都在忙,就他閒得慌,按我說呀,就該把他弄到戰場上去做軍妓,安撫一下北伐的戰士,那也算廢物利用,造福一方了。」
她說得自在,卻把晴嵐聽得瞪大了眼睛,好久都出不得一口大氣。
這樣的話,估計除了她家景宜郡主,再也沒有別的姑娘敢說了。
絞了絞手腳,晴嵐似有躊躇,「郡主,你這樣做真的好嗎?」
「不見東方青玄而已,有什麼不好?」
「不是。」晴嵐看了看屋外,低頭走近幾步,「奴婢是說……你要做的那些事。」
看著她緊張的樣子,夏初七彎了彎唇角,衝她一笑。
「放心吧我自有主張。我走了之後,你就扮成我的樣子,把臉給遮了,天天躲在屋子裡吃香的喝辣的,等著我凱旋歸來。還有,梅子那個大嘴巴你得注意一點,不過她小事糊塗,大事也不糊塗,萬一被她發現了,你嚇唬嚇唬她也就是了。放心,我不會連累你的。」
「郡主,奴婢不是怕連累,是擔心!」晴嵐想想,語氣有些沉,「咱爺讓奴婢好好照顧你,你這一走,還做出這樣荒唐的事,奴婢卻沒有向爺稟報,萬一出點什麼事,奴婢怎麼向咱爺交代……」
「我自然會向他交代。」夏初七眨了眨眼睛,「喂,你可是我的情郎,不是他的。千萬得為我保密,知道吧?」
「奴婢……心裡還是不踏實。」
「沒什麼不踏實的,去睡吧。從明日開始,你就是景宜郡主。張皇后那邊兒,就按我說的做,後續的方子,我都放在抽屜裡了。你根據她反饋過來的病情,給她不同的方子就成。」
晴嵐勸也勸不住,到底還是下去了。臨出門的時候,她還一步三回頭,一看就是不放心。夏初七衝她擺了擺手,吐出一口長氣,閂好了房門,看著屋子裡搖曳的燭火,正準備起身收拾東西,突然聽見窗戶「咯吱」一響。
這熟悉的響聲,曾經是她期盼的。
因為窗戶響了,一般都是趙樽來了,習慣了這樣的等待,她忘了鎖死窗戶。可這會兒她卻知道,趙樽怎麼也不可能會出現在景宜苑。她沒有動,也沒有喊人,視線淡定的看向窗邊,只見那層層垂落的紗幔被拂開了,慢悠悠走出來一個人,唇邊掛著極致妖美的笑容。
「郡主如此抵毀本座的名聲,可有想過後果?」
東方青玄仍是一襲紅衣蟒袍,精雕細琢,秀色粲若春容,好看得讓人忍不住遐想聯翩。可仔細一看,他像是憔悴了不少,還帶了一絲病容。不過美人兒就是美人兒,一顰一笑間,無處不妖嬈。
「東方大都督夜闖本郡主的閨房,你又想過後果嗎?」
東方青玄眯起眼看過來,不答反問,「你的臉怎麼了?」
心裡一動,夏初七想到這茬兒,彎唇淺笑著上前兩步,逼近過去。
「我的臉怎麼了?東方大人,不如讓您再瞧仔細一些?」
「七小姐?!」
東方青玄突然低沉的聲音,是夏初七從來都沒有聽過的。
她眼中的東方青玄很少變色,很少斂去笑容,既然他無數次被她和趙樽氣得想吐血,仍然能好脾氣的笑笑就過去。可這會兒,他死死盯著她的臉,那眼神兒中除了震驚之外,全部都是陰霾。
「怎會弄成這樣,誰幹的?」
夏初七抱起雙臂,抬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嘿奇怪了。不要告訴我,你是在關心我?」
東方青玄沉默了。
好一會兒,他柔媚輕暖的聲音才飄在她的耳邊兒。
「不可以嗎?」
夏初七抿了下唇角,正常嚴肅的瞪他,「不可以。本郡主不需要這樣拙劣的關心。」見他臉色一沉,不太好看,她考慮了一下,覺得這個時候不適合把他給得罪了,話題一轉,問出了想了許久的話。
「大都督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來著。從我那裡搜來的香囊,是你拿給趙綿澤的?」
「不……」東方青玄看著她的臉像是沒有回過神兒,下意識吐了一個字,隨即又笑了起來,「正是本座拿給他的,只是沒想到七小姐果然好本事,不僅把皇叔網入了你的石榴裙,就連皇侄子也是沒有逃過,放了你一馬。所以本座一直在想,你究竟哪個地方吸引了他們?」
呵呵一聲,夏初七聲音清亮,俏皮地衝他眨下眼睛。
「那大都督可得瞧仔細了,老子人送外號小諸葛,江湖人稱‘美特斯邦威’,就是這麼與眾不同。不過,你可得小心些,不要也拜在了我的石榴裙下,我可是不會收你的,嗯,我討厭長得比女人還美的男人。」
東方青玄鳳眸微眯,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貶損,審視的目光落在她長了小紅斑的臉上,話題又繞了回來。
「你的臉到底怎麼回事?」
平靜地看著他,夏初七癟了癟嘴,裝得很是可憐和氣苦,「聽過天花嗎?不,痘瘡。高傳染力,高死亡率。大都督,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不要接近我……」
她唬他,一步一步走近。
腦子裡想象的是夏問秋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她等待著東方青玄也會像她一樣,驚慌失態,一轉眼就跑得沒影兒了,可東方青玄卻笑了,不等她反應過來,腰上突地一緊,紅袍風一般拂過,身子就被他按在雕花的窗椽上,一個來勢洶洶的吻狠狠落在了她的唇上。
打死她都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眼前一片紅光,腦子一片空白,唇上柔軟的觸感讓她呆怔了一瞬,眼看他有撬唇而入的意圖,她才驟然清醒,雙手撐在他胸前用力一推。
「你個王八糕子,佔姑奶奶的便宜!」
東方青玄受力之下「噔噔」退了兩步,沒有發怒,妖嬈地舔了舔唇角,笑得如枝頭上燦然開放的花兒。
「本座就是想試試,到底有多高的傳染力?」
夏初七牙齒磨得咯咯直響,「呸」了一口,就著袖子擦了擦嘴巴,嫌棄地瞪他。
「大都督自求多福吧!沒事兒快滾,本郡主要睡了。」
「這麼早睡,不寂寞?」
「關你屁事?」夏初七撩著眼皮兒,「快滾吧,姑奶奶要去被窩裡燒磚。」
「燒磚?」東方青玄淡琥珀色的眸子裡,有眼波掠過。
「不燒磚,怎麼拍死你?」夏初七斜眼看她,挑挑眉,打了一個哈欠,「再不滾蛋,我喊人了?」
就像算準了她不可能會喊人似的,東方青玄不僅沒有滾,還慢慢地靠了過來,燭火氤氳的光線下,他狡長的鳳眸像染了一層煙霧,那唇角似有若無的笑意,耀眼得像一隻偷了腥的狐狸。
「七小姐,有沒有人說過,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是不是騙子我不知道。」夏初七狠狠剜他一眼,上下打量著說,「不過我卻可以告訴你,你再耍不要臉,我肯定沒有多善良就是了。」
東方青玄從喉嚨裡「呵」出一聲,低下頭,炙熱的氣息就噴在她的額頭上,「本座約你,原本是準備讓你去見一個人的,這個人對你很重要。可既然七小姐得了痘瘡,那就再等等好了。本座不急,有的是耐心等待。」
「你讓我見什麼人?」
在他第二次提到這個人的時候,夏初七心裡是吃驚的,也是重視的。可東方青玄詭秘的一笑,沒有回答她,只是鳳眸微微眯起,頭慢慢的偏過來,曖昧的聲音擦著她的耳朵吐出。
「七小姐味道不錯,本座很喜歡。你千萬不要忘了,讓本座為你做‘小’的事。就算你忘了,本座也忘不了,定然會時時來侍候你的。」
「你個混蛋!閃開——」
夏初七使勁兒踹他,他卻笑著側過去,衝他施了一禮,推開窗戶,轉瞬間便消失在了那芭蕉竹林的樓閣陰影之中。
「軟玉溫香抱滿懷,真個偷情好滋味!」
聽著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夏初七耳朵通紅,又是驚又是疑又是緊張。東方青玄這廝不害怕「天花」,還敢來親她,證明她的謊言被他看出來了。可他卻沒有想要拆穿的樣子,更加讓她猜不透他的想法。
不管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不等明兒天亮,她就得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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