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齊劃一的喊聲之後,再沒有了議論聲,有的只是長長的沉默。尤其是對於第一次經歷戰爭的人來說,心裡的緊張感,更是拔到了尖端。過了濰縣就進入青州府境內,再過去沒有多遠就是薊州了。也就是說,離前線已經很近了。
「小齊,你怕嗎?」
良久,夏初七才聽見小布低低的聲音。
她沒有回答,目光一直望著遠處的連綿不絕的官道,想象著薊州那烽火連天的戰場上,趙樽在做什麼?他又在想什麼,有沒有親自上陣殺敵……說不緊張那是假的。因為真正的戰爭,與她想象的實在不太一樣。
到了濰縣,一入青州府地界,越往北邊走,一路上見到往南逃命的老百姓就越多。一家一家,一戶一戶的人都在流離失所,扶老攜幼,牽豬趕羊,告別家鄉,那畫面點綴在滿目瘡痍的地面上,是她以前在任何的影視作品中都沒有見到過的,這才是真正的荒涼。
突然之間,她就想到趙樽說過的那句話,戰場是「愚蠢的人類自我鑄就的墳地」,她發現他說得對極了。春日的柔和綠意,半點也照不出來心曠神怡,繁華被大軍的鐵蹄踐踏之後,再也找不回應有山美水美。
「讓路讓路——」
正在這時,後面又傳來一陣**。
夏初七奇怪地轉過頭去,看著後面官道的方向。
在一聲聲戰馬的長嘶中,幾個趾高氣揚的人策馬從官道上呼嘯過來,像趕著去投胎似的,他們速度極快,把原本整齊的輜重隊伍弄得混亂了起來,一陣陣的雞飛狗跳,眾人避讓不及。
「指揮僉事……」
沒錯兒,那高坐在馬上得意洋洋的男人,正是輜重營的指揮僉事夏衍。這是夏初七第一次見到他的另一個堂兄。這裡到青州只有一條官道,輜重隊伍原本走得很有秩序,可他這麼突然的一闖,不僅輜重隊伍得讓道,而且隊伍裡的騾們馬受了驚,叫的叫,喚的喚,扯著車轆轤「吱呀」亂響,瞧得她心裡一聲發恨。
這個夏衍與夏常性子不同。雖然同樣是夏廷德的兒子,可他明顯與他那個弟弟夏巡一個樣,為人囂張任性,沒有上過戰場,還喜歡過官癮,揮著馬鞭拽得不行。
夏初七正在心裡腹誹,便聽得小布低低說了一聲。
「這人投胎啊,真得認準肚皮……」
夏初七愣了一下,剜他一眼,心裡有些想笑。
「小雞仔兒,你說誰呢?」
誰也沒有想到夏衍的聽力會有那麼好,已經走過去了的戰馬突然被勒住了,他調頭朝小布走了過來。夏初七心裡一驚,要拉小布已經來不及了,夏衍手中的馬鞭甩了過來,直接抽在了小布的身上。
「膽敢辱罵指揮僉事大人,你小子不想活了?」
拍馬屁的人,從來都有很多。有眾人的指指點點裡,夏初七感覺到身邊的人劇烈的顫抖了一下,就被馬鞭給卷倒在了地上。她以為抽一鞭算完事了,可誰知道夏衍根本就沒有收手的打算,又是一鞭子,狠狠的抽了過來,接著又一鞭。
「啊……」
小布在撕心裂肺的慘叫,渾身顫抖著,身體抖如篩糠。
夏初七手心攥緊了,腳踏出去一步,手臂卻被老孟給拽住了。
她看向老孟,老孟衝她不著痕跡的搖了搖頭。有的時候,對於這種紈絝子弟來說,越是有人出頭,他越是會覺得被挑戰了權威,只會害了小布。
她咬著下唇忍了下來,賤人,太渣了,總有一天得收拾了他。
……
……
青州營房裡,燈光如豆,小布趴在褥子上,一陣陣呻吟。
「小齊,好痛,痛死了。」
夏初七檢查著他身上的傷勢,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誰讓你多嘴的,活該!」
「當官的……都不是東西……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聽著他像個孩子似的哭泣,夏初七有些心疼他。十四歲的年紀,遠離了家鄉親人,明明就是來行軍打仗的,結果敵人還沒有碰上,先被自己人給抽了一頓,他也真是可憐。
「你啊,幸虧遇到我,可以少吃苦頭。」
夏初七叨叨著,拿出自己帶來的包袱,從裡面取出一個小瓷瓶來。
「不要怕啊,我在你傷口上灑些鹽,等痛麻木了就好了。」
「啊」一聲,小布驚恐的看著她。
夏初七「噗嗤」一下,看著他煞白的臉。
「逗你玩呢,還真信了?」
「哦。」感覺到傷口上絲絲的涼意,小布愣了一下,才看著她說,「小齊,你怎的帶了這麼好的藥?我總覺得你與我們不同,你家是做什麼的?」
小孩子都好奇,小布也不例外。實際上,戰場上醫療吃緊,像他們這樣的低等兵士,就算受傷了也不可能得到很好的照顧,像他這樣受了傷還能有金創藥,自然是感激不盡的。
夏初七低著頭,白了他一眼,放下了小瓷瓶,洗了手回來替他拉起被子蓋好,低低地笑,「我家是做藥材生意的,你啊,享受的是王爺的待遇了。」
「啊,王爺的待遇?」
看著小布不解,夏初七呵呵一笑,也不多做解釋。她在來之前,帶了不少的好東西,自制「金創藥」更是少不得的,這些原本都是她為趙樽準備的。如此給小布用了,想想她還有點兒心痛呢。
小布受了傷,旗裡的人都沒有讓他做事兒。
夏初七受了老孟的命令照顧他,也沒有出去做事。作為低等兵士,她不知道營裡的任務和動向,只是在照顧小布的時候,聽見外面一直很是喧鬧,好像有輜重兵往前線拉了一些糧草軍械過去,好像有抓到的俘虜和傷員被撤下來。但究竟怎麼回事兒,她也無從去了解情況,只想快點兒趕到薊州見到趙樽。只不過,不知道到時候趙樽會不會想砍了她。
夜慢慢的深了。
營地裡,到處都是巡邏計程車兵。天上的月亮還是高高掛著,好像根本就沒有見到人間的慘狀似的,散發著它瑩瑩的光芒。
糧草輜重是大軍的首要保護地,駐地的守衛尤其森嚴。
臨時搭建的茅廁在營地東邊的角落裡,可那裡太多男人用過,夏初七實在受不得那味兒,更不像與這麼多男人一起用茅廁,所以她寧願去「野戰」。偷偷從營房裡摸出來,她正準備走遠一點的草叢裡去解決,突然看見營房門口的方面進來了一輛馬車。
馬車是敞篷的,押車的有好幾個兵士,她好奇的擦眼一看,隨即愣住了。馬車上不是北狄戰俘,也不是受傷的兵士,而是幾個五花大綁的姑娘。
距離有些遠,營房裡的燈光有些暗,她看不太清那些姑娘的長相,可衣著卻非常的非常,不是中原人士的打扮,而是北狄人的裝束。
夏初七驚了一下,若有所悟。
這是在戰時,這些女人被押解回來會發生什麼可以想象得到。她尿意沒有了,慢吞吞地跟了過去,那輛馬車接受了檢查,直接被拉入了輜重營指使僉事大人的營賬外面。
「下來下來……」
兵士們吆喝著,那幾個姑娘被拖了下來。
一個兵士進了營房,再回來時,他的身邊兒,跟著夏衍的經歷官。
「挑一個長得好看的,送到指揮僉事的營帳裡去。」
「是,王經歷。」
「這個就不錯嘛……」那兵士的話音剛落,王經歷就看見了裡面的一個女子,目光倏地亮了一下,手抬了起來,指向她,「就她了。」
那姑娘穿了一件白色的狐裘,著裝與其餘幾個姑娘有些不一樣。可王經歷話一說完,另外幾個姑娘就生拉活拽地圍了過來,把王經歷指著的姑娘圍了起來,嘴裡低低的喊著夏初七聽不明白的蒙族話,看肢體動作表現的意思,她們是要護著那個姑娘,請求他們放過她。很明顯,那穿白狐裘的女子,應該是那些人的主子。
「阿納日……」
一聲清冽的喊聲之後,那「白狐裘」阻止了那個跪地求情的小丫頭,扒開眾人走了出來,又對邊上幾個姑娘說了幾句什麼,這才高昂著下巴,不屑一顧地看著王經歷,用生澀卻又清晰的漢話說。
「不要為難她們,我跟你走。」
「棍嘰……」「阿納日」喊了一個類似的「棍嘰」的發音,滿臉驚恐的使勁兒搖著頭,另外幾個姑娘也在大呼小叫「棍嘰」。可「棍嘰」姑娘卻沒再有看她們,只是恨恨地瞪著王經歷。
「畜生!」
王經歷被她罵笑了,不想再與幾個北狄女人客氣,一把拽了那個「棍嘰」姑娘在手裡,然後不耐煩地轉頭吩咐兵士們把另外的幾個姑娘看好。大概意思是說,這幾個娘們兒長得都還不錯,不要讓人碰了,等到了薊州,都給將軍們送過去。
夏初七這個時候還不知道,「棍嘰」這個發音在蒙語裡,是「公主」的意思。但是她是一個軍人,卻是一個後世的軍人,雖然之前有這樣的預料,但卻無數真正的想象在戰爭裡,會這樣犧牲女人。幾乎是下意識的,她往前跑了幾步。
「王經歷——」
王經歷正想把「棍嘰」拉入帳篷,聞聲轉過頭來。
「你是幹什麼的?大晚上的不睡覺,想挨軍棍嗎?」
夏初七心裡暗了句「敗類」,嘴上卻是掛著笑,「王經歷,小人上茅房,嘿嘿,迷了路……」
王經歷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顯然沒有把她放在眼睛裡,重重哼一聲兒,自以為了解的回答她,「還不快回去睡覺,沒見過漂亮女人啊?看著女人就走不動路了。」
「沒有沒有,小的哪敢!」
夏初七敷衍著,卻見那個「棍嘰」也看了過來。那是一個聰慧的蒙族女子,也許是憑著女人的**,她或許看出來了夏初七與他們的不一樣,她大眼睛盯著她,目光裡露出一種淡淡的哀求來,就像一隻等待被宰的小動物,對生存的極切渴盼。
那是一種人性的本能。
夏初七心裡微微一痛,又是拱著手嘿嘿一笑,展開眉頭「討好」的說,「王經歷,小人是丁字旗的小齊。小人好像聽說,大將軍王不是下了軍令嗎?不能隨便**婦女。」
趙樽有沒有頒佈過這道軍令,夏初七其實完全不知道。這話她只是隨便猜著說的。在後世的時候,任何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出征之前,最高統帥應該都會有這樣的要求。果然,聽了她的話,那王參將面色一變,隨即又揮了揮手。
「去去去,你個小崽兒。不該管的事不要管,遠點!」
「王經歷,這事要是大將軍王知道……」
「再多一句,軍棍伺候……知道這什麼地方嗎?」
想到今日小布無辜挨的鞭子,夏初七知道與這些人沒有辦法講道理。可如今她人在青州,趙樽在薊州。他遠水救不了近火。按說她不該管這樣的閒事,可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不想這麼一個冰清玉潔的姑娘落入了夏衍的手裡。
「棍嘰……棍嘰……」
阿納日在大哭,可「棍嘰」姑娘還是被王經歷拉了下去。
臨走入營帳那一瞬,她還回頭看了夏初七一眼。
她什麼也沒有說,可她分明看見了那眼睛裡寫滿的兩個字。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