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不僅認巢,還認伴!
邊關月冷星相伴,大漠風寒情相依。
外面的大風雪沒有影響帳篷裡溫度。帳篷裡靜靜的,好久都沒有聲音,趙樽在火爐邊坐著看他的沙盤,夏初七將信鴿身上凍傷的地方仔細處理好,才將它放在了屋角的鴿籠裡。
那隻精巧的鴿籠是去年置備的,裡面的小馬早就已經等不及了。見到了它的「情郎」,頭碰著頭,親親熱熱的「咕咕」說著話,交流著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小馬,如今你開心了?」
「咕咕……」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夏初七笑眯眯的看著它們,心臟的一處很是暖和。
小馬是去年北伐大軍剛入漠北的時候飛過來的。當時它還帶來了一個遠在京師的訊息,梓月公主於洪泰二十五年十月二十八生了一個女兒,乳名喚著丫丫。
說來,老皇帝確實疼愛趙梓月這個女兒,並沒有按她先前提出來的將她遣出宮去,也沒有隨便為她選一個駙馬遮掩此事,而是採用了另外一種更為極端的辦法。
據說雲月閣一個宮女與侍衛私通懷上了孩兒,生了一個女兒,結果洪泰帝仗斃了雲月閣的幾名宮女,還有知情不報的幾名太監,卻因貢妃娘娘信佛,又深宮寂寞,於是將「宮女」所生的那個女兒收為了義女,養在宮中,順理成章地給了她一個合適的身份,又保全了趙梓月的名節。
不得不說很滑稽,外孫女兒變成了養女。
夏初七往日常聽梅子八卦說,宮闈之中多荒唐。那會兒她也只是一笑而過,如今聽聞這個訊息,她卻不得不承認,對於皇室來說,聲名大過天,他們寧願做出這樣掩人耳目的荒唐事,也絕不願意毀了公主的名節,毀了皇室的高貴。
趙梓月是抗爭過的。
可對於她來說,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
知情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從此不會有人知道她曾經與男人有過「露水一日」,也不會有人知道她懷過孩兒,更不會有人知道她曾經生過女兒。而貢妃娘娘就近撫養,她還可以時時與她名義上的「妹妹」朝夕相處,不會引人話柄。
孩子出生很健康的,可趙梓月年紀小,在生孩子的時候,卻大出血,差一點就性命不保。聽聞這個訊息的二鬼,在漠北草原上大醉了一場,然後在寒風中策馬狂奔了一夜,天明時回來,什麼話也沒有說,正常的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時光的流逝,是最都無法避免的天道迴圈。
它不僅可以輪轉春秋冬夏,還能掩埋一切痕跡。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發生的事情很多。
比如陳大牛揮師直入遼東之後,經過一年的苦戰,基本控制了整個遼東全域,將遼寧納入大晏版圖,設鐵嶺布政使司,幾次得到洪泰帝的嘉獎,賞賜不計其數,包括定安侯府裡皇帝親賜的侍妾,又多了不少。
比如趙樽在漠北草原上與哈薩爾鬥了一年,可哈薩爾狡詐如狐,竟然汲取了趙樽當初在大寧的戰法,改為了「游擊作戰」,利用他的軍隊對漠北草原的瞭解和熟悉,化整為零,在這一片廣袤的大草原上,與趙樽玩起了貓與老鼠的遊戲,北伐軍雖然一直有推進,卻打得相當艱難。
又比如,夏初七以去年建平突擊戰中剩下的八百人為基礎,在趙樽的北伐軍中成立了一個「紅刺特戰隊」。在與哈薩爾的游擊戰和騷擾戰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可偏生,哈薩爾是一個善於汲取對手經驗的人,不僅習得一切漢人的知識禮儀,就連兵法亦是如此。在吃了紅刺特戰隊幾次大虧之後,北狄軍裡組建了一個叫著「草原之鷹特戰隊」的機構,這讓夏初七又想哭又想笑,覺得哈兄真是一個人才,假以時日,讓他成為了北狄大汗,將會是大晏真正的對手。
再比如,她的個頭長高了一點,腦袋及得到趙樽的肩膀了,身子也發育得好了一些,最讓她感到驕傲的是,必須要使用束胸才能穿上甲冑扮男人了,為此,她曾經在趙樽面前數次顯擺,結果被嗤之以鼻不說,還被襲擊得體無完膚。
更比如,她的皮膚……悲催的比入漠北的時候更黑了一些。沒有辦法,大漠的天氣情況如此,她覺得自己整日與男人為伴,日曬雨淋風吹雪打,沒有變成一具黑炭已屬萬幸。
幸而不論她變成什麼模樣,在趙十九的眼睛裡都是一個樣子。他不計較,她也就省了心。在這一年中,兩個人可謂相依為命,就像尋常的夫婦,雖然時時有戰火縈繞,卻真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遠離了京師的繁華,她有時候覺得,一直這樣過下去,也是極好的。
冬天雪大,閒著的時候很多。一閒下來,夏初七就會告訴趙樽許多她知道他卻不知道的東西。包括用自己拙劣的畫技在紙上畫出高樓大廈,畫出飛機汽車和大輪船,告訴他地球上的國家,告訴他人類有一天可以飛到月亮上去,告訴他大到核武器的摧毀能力,也告訴他有一種燈,只要一摁就亮,不需要引火。在告訴他的同時,她也總懷念那些現代文明,只可惜,慢慢的,她與他講得趙多,越有一種迷糊的感覺,到底現在的生活是夢,還是過去才是夢?
這幾日雪大,北伐軍在修整狀態,哈薩爾也沒有來騷擾,算是難得安寧的日子了。可惜,在這樣漫長的冬季裡,草原上的生活,再悠閒也有些枯燥,所以,沒事玩鳥也是打法時間的辦法。
夏初七託著腮幫,凝視著鴿籠裡小馬伕妻恩愛的樣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爺,你不是說鴿子只認巢嗎?小馬家的是怎樣找到漠北來的?」
趙樽坐在離她不遠的椅子上,正蹙眉看著他堆砌的沙盤,聞言沒有回頭,可語氣卻很是柔軟,「鴿子不僅認巢,也認伴。」
認伴啊?
夏初七側過眸子,看了一眼他俊美的側面。比起一年前,他如今也是黝黑了不少。可高華尊貴氣質未變,桀驁的神采未改,馳騁在草原上,他就是一隻獵鷹。瞧著瞧著,她目光有些迷離。
「鴿子也這樣有情呀?原來如此,它是為了小馬來的……」想想,她點點頭,覺得這是唯一的解釋了。關山萬里,從京師飛過來,一路的悽風冷月,陌生的環境,它得經歷多少困難,吃多少苦頭才能找到它的愛人?
她沒有繼續追問。
正如他沒有介意東方青玄送來鴿子一樣。
自顧自喂著食,她輕輕觸碰了一下雄鴿的鳥喙,嘻嘻哈哈的笑,「喂,原本我想把小馬配給大鳥的,如今你來了,看來是不行了。嗯,我還得給你取一個名字,叫大馬怎麼樣?」
「咕咕……」大馬回應了。
「當你同意了啊。」夏初七心情愉快了,也不去管那匹叫「大鳥」的馬兒會有什麼想法,笑眯眯地關上了鳥籠,走過去陪坐在趙樽的邊上,瞧了半天,見他沒有反應,她笑著伸手撫平了他蹙緊的眉頭。
「趙十九。」
「嗯?」他心不在焉。
「今日十月二十八,丫丫滿週歲。」
趙樽恍惚一下,像是剛反應過來。伸出一隻手來攬住她,納入懷裡,輕拍著,低低問,「阿七是不是想家了?」
夏初七搖了搖頭,依偎在他身上,聽著外面呼呼作響的北風,淺笑說,「你在哪裡,我的家就在哪裡。其實我是想問你來著,這仗一打就是一年多,你是不是想家了?別忘了,你家裡還有兩房侍妾呢,你都不想嗎?」
趙樽一愣。
很顯然,她不提,他都忘了這事。
輕笑一聲,他捏她的鼻子。
「等回了京,就將她們打發了。」
「就這樣愉快的決定了?咱的三年之約還差一年呢。」夏初七嘰嘰的笑著,得了便宜還賣乖,整個兒賴在他的懷裡,環在他腰上,汲取著這一份獨特的溫暖,覺得無比安心。可半晌兒,才聽得頭頂上他的聲音,「是啊,這場仗耗得太久。」
夏初七抬頭看他,「咱們打得夠順利了。北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哈薩爾也非池中人。再說,他們生於漠北,長於漠北,漠北是他們的家鄉,我們想要在他們的地方徹底絞滅他們,根本就不容易。」
「嗯。」趙樽淺淺撫著她的臉。
「趙十九,依你看來,這仗還得打多久?」
趙樽眯了眯眼,眼波驟涼,「那得看朝廷的意思。」
實際上,陳大牛直入遼東與趙樽深入漠北遇到的情況確實不一樣。北狄的阿古將軍雖然厲害,可陳大牛在正面戰場上是一員虎將,一路過關斬將,披荊斬棘,一年時間而已,大片土地收入囊中。可哈薩爾不同,漠北的地理環境不同,北伐軍大多是南人,不熟悉地形,不熟悉習性,能夠在漠北佔盡便宜,已屬不易。
「沒事。」她看見了他眸底的波光,輕輕一笑,「兩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都無所謂,我一直陪你打下去。大不了咱們就紮根在漠北好了,我看在這草原上過著也好,反正我是習慣了。」
趙樽呼吸一緊,沒有回答,只是摟她更緊。
怎麼可能習慣呢?江南煙雨的溫馨與漠北的苦寒相比,生活環境相差太多。而且這一年來,軍中缺衣少食,有時候從關內運來的糧草都不夠溫飽,還得他們自己想辦法,生活過得很是艱難,和京師的錦衣玉食相比,更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良久,他黑眸沉下,幾不可聞的一嘆。
「阿七,委屈你了。」
夏初七笑眯眯地看著他,「說什麼呢?只要你願意,可以一直委屈我,我不介意的,我沒有和你客氣,比起在京師那樣的生活,我更喜歡漠北,在這裡,至少我們是自由的。」
「阿七……」
趙樽扣緊她的後腦勺,深深的看著她。
「趙十九!」
她低低嘆一聲,他的唇落了下來,呼吸紊亂地吻她。
鴿籠裡的大馬和小馬在恩愛的「咕咕」著碰頭,訴說著長長久久的分離,火爐前的兩個人身影也是依偎在一起,時急促,時緩慢,呼吸淺淺如一對交頸的鴛鴦,一直吻到帳外突然傳來重重的咳嗽聲,兩個人才回過神兒來。
「殿下,是我!」
外面是晏二鬼的聲音。
大概也想到裡面會有「狀況」,他沒有直接撩簾子進來。
夏初七面色紅紅的從趙樽懷中起身,乖乖的坐在了邊兒上。
很快,晏二鬼進來了,今天的他臉色似乎有些不好。向趙樽請了安,便將手裡的兩份文書遞了上去。
其中一份是從遼東戰場那邊傳過來的。陳大牛在信函裡說,遼寧全域的戰役就要收官,他已經向朝廷請命,儘快率部開赴漠北,配合他攻打哈拉和林。
另外還有一個訊息,漠北草原上有十二個零散部落聯合成立了一個汗國。他們為了籌集過冬的糧食,時不時輕騎繞到山海關一線,打劫大晏的老百姓,已經成為了永平官府的心腹大患,北平布政使馬成弘請求趙樽派兵剷除。
趙樽一一看過,放在案几上。
然後,他沉了臉,瞄了晏二鬼一眼。
「知道了,你先去吧。」
在過去一年多的戰役中,晏二鬼屢立戰功,得到了趙樽的提拔,如今已是五軍營的副將,按理來說這樣傳遞文書的工作,不應當由他來做的。所以,夏初七猜測他今兒主動拿了文書進來,肯定是有什麼事情要說。
當然她猜到的,趙樽也猜得到了。
但晏二鬼不提,他只當不知,黑著臉趕他出去。
「鬼哥……」夏初七直擠眼睛,提醒二鬼。可吭吭哧哧半天,他那手在懷裡摸了又摸,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就垂下了腦袋,嘆了一口氣。
「那殿下您忙,末將告退。」
看著他就要退出去的身影,夏初七有些不忍心了。她知道,今天是丫丫滿週歲的日子,他肯定是有什麼話要說的,要不然也不至於這樣。但在趙樽面前,他一直覺得理虧,又不敢開口。
「鬼哥,等一下!」
她嘻嘻一笑,喊住了他,好心提醒。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沒有說完?」
晏二鬼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眼睛不停閃爍著瞄向趙樽陰晴不定的黑臉,好一會兒,才像是橫下了心來,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東西,走回來放在趙樽面前的案几上。
「殿下,這個是……是我做的。殿下捎,捎家信回京的時候……順便幫我捎,捎給……給丫丫。」
他說得支支吾吾,滿臉脹紅。
丫丫如今的身份,與他隔了十萬八千里,即便他是丫丫的親生父親,想要表達一點心意,也是千難萬難。夏初七從他退出去那一隻粗糙得起了豁口的手背看過去,案几上放了一串打磨得光潔如玉的狼牙。可它又不再是普通的狼牙,因為每一顆狼牙上面都被他用刀雕刻出了不同的圖案,雕工很是粗糙,卻是他全部的心意了。
狼是蒙族人的圖騰,在他們看來,狼是堅強和勇敢的象徵,狼牙是狼身上最為堅硬的部分,草原人相信戴上狼牙,不僅可以避邪,還能獲得神秘的力量,所以,狼牙也是極珍貴的東西。
「給丫丫的?」
夏初七問著,立馬就恍然大悟了。
前些日子,她就聽人說晏二鬼沒事的時候總出去轉悠,原來就是為了殺狼取狼牙?晏二鬼的表情證明了她的猜測。可他咬著下唇,眼皮卻垂得很低了,聲音裡也帶了一絲微微的落寞。
「孩子一週歲了,我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給她,也不配給她……這一串狼牙……就拜託殿下了。」他深深作了個揖。
見趙樽不答,夏初開好心的接了過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多謝王妃。」
在沒有人的時候,與趙樽處得好的幾個人,私底下偶爾會打趣叫夏初七做王妃,夏初七習慣了他們這樣叫,也不覺得奇怪。可此刻看著二鬼尷尬的樣子,她有些不忍心了,手肘捅了捅趙樽,笑眯眯的說。
「沒事沒事,一家人嘛。」
「呵,那末將告退!」
晏二鬼就要轉身,趙樽卻終是嘆口氣。燭火下的臉,冷漠也嚴肅。
「二鬼,東西我會帶。可旁的,只能靠你自己。」
「末將知道了。多謝殿下。」
晏二鬼沒有抬頭,轉身大步出去了,背影越發俊拔。
夏初七癟癟嘴,心裡感慨,不知道他們一家三口還有沒有團聚的一天了。看現在的形勢,丫丫成了貢妃的養女,未來的日子,老皇帝重新為趙梓月指婚,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她想著,瞄向趙樽,見他不動,不由撅了撅嘴。
「鬼哥立了這樣多戰功,你不能請求皇帝將公主許給他嗎?」
「請過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