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子安微微一怔。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武夫竟然會反將他一軍。更沒有想到,他的回答會這樣的尖銳。他既不同意,也不反對。一時間,到是叫他難辦。
他一遲疑,陳大牛卻是哈哈一笑,「難道右侍郎覺得本侯的話不對?」
「呵」的一笑,蘭子安的視線膠著在他臉上,久久無言。
那一天他在奉集堡頒旨時,已然看出來陳大牛不太願意,卻被他幾句話就將了軍。那時候,他就知道這武夫空有一身殺敵的本事,腦子卻極為簡單,一根腸子捅到底,並不怎麼在意。可這會兒,他才發現這個定安侯能夠走到今天,不僅僅只是武力而已,他看上去憨直無腦,實則極為聰明。
情緒微微收斂,他端正了態度,笑了笑:「侯爺說得極是,是下官失言了。此話原是皇太孫讓告訴侯爺,下官不能不說。下官為人臣子的難處,想必侯爺也理解。大家都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嘛。」
陳大牛看他一眼,「那右將郎一路小心,本侯明日就不送了。告辭!」
……
陳大牛前腳一步,後腳便有人入了蘭子安的屋子。
「蘭大人,如今怎生是好?」
蘭子安看了他一眼,「這人極是聰明,他給了本官一個兩難的答案。」
「那皇太孫的旨意,做是不做?」
「做,怎能不做?」蘭子字微微一揚唇。
「那我馬上就去安排……」
「不急。」蘭子安坐下來,把壺中所茶水倒入杯中,晃悠了片刻,才慢條斯理的飲下,「自古成王敗寇,過早去趟渾水的人,絕無好下腸。你與我都是棋子,何不先靜觀其變?也瞧一瞧下棋的人?」
「那……好。」那人遲疑。
慢慢踱入裡間,蘭子安挑了挑燈芯。「等我從高句回來再動手,也不遲。」
那人看了蘭子安一眼,「可菁華郡主已經到了奉集堡,陳大牛若是有了提防,再動手可就不容易了。到時候,若是皇太孫怪罪下來,你我可擔待不起。」
蘭子安嘆一口氣,笑得極輕,「兄臺,人有一張嘴,用來做甚的?皇太孫只說若是陳大牛不為己用,再除去之……他若是答應了我等的話,我等又怎能除之?又如何能怪罪到我等頭上?先看看熱鬧,極好。」
……
……
外間的風有些大,陳大牛先前念著蘭子安的欽差身份,對他客氣幾分,可甫一齣門兒,一張鐵青的俊臉就拉了下來,卻是憋了一肚子的火。這火從何來?不得不說,是蘭子安說的話,對他造成了一點兒影響。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終於發現,他與皇太孫還真不是八槓子都打不著的關係。如今看來,局勢很是僵持,若是晉王真有心於儲位,要與趙綿澤爭上一爭,他定是要幫扶的,那麼,他勢必就會得罪皇太孫,也就是說……
想想,他突然有點頭痛。
「什麼人?」
孔六突然的一聲低喝,拉回了他的神思。
在這建州府裡,人人見到定安侯都得閃道,可前方的官道上,一個相貌俊秀的年輕男子騎在馬上,竟然橫衝直撞了過來,惹得他一行隨眾低聲喝問。
「侯爺!」
那人聲線極柔,「馭」一聲勒住馬,揚了揚手裡的東西。
「側夫人有信給你。」
「側夫人?」陳大牛眼睛半眯,將騎在馬上的麗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眉頭都蹙成了一團,臉色很是難看,「你是誰?」
麗娘身著男裝,卻沒想那麼多,只微微一笑。
「我是側夫人的朋友。」
陳大牛盯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差人把她手中的信函拿了過來。可低頭看了一眼,他不免有些生悶氣,她明知道他不識得字兒,沒事兒寫什麼信?還找一個男人帶來給他。眼下,他總不能當著那人的面,讓屬下幫他念信吧?多丟面子。
「她人呢?」
他隨口問著麗娘,裝腔作勢的把信箋抽了出來,就好像自己真的認識字兒那樣,拿到眼前一瞅。只一眼,他莫名一驚。
嚴格來說,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副畫。
畫上面,有一頭長得格外醜陋粗碩的水牛,看來看去,他都覺得那頭牛的臉長得有點兒像他。那頭牛正在畫中耕地,可牛的身上不是套的犁,而是一把帶血的刀,捏著刀把的正是耕田的那個人,他一直在對水牛笑,卻毫不猶豫的舉起了刀。
若有所思的遲疑一下,他脊背突地一涼,然後將畫往懷裡一塞。
「帶俺去見她!」
……
……
晚間趙如娜在綠兒的伺候下用了點粥,身子還是虛軟。飯後,她勉強喝了一碗藥,卻是睡不著,便讓綠兒在外間休息,一人入了宅子裡的書房,坐在案几邊上翻書。
這所宅子裡是有許多藏書的,大抵給陳大牛準備宅子的人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定安侯大字不識一個,為他備了文房四寶不說,藏書極多,還有一些是她往常在宮中想看卻尋不到的市井書籍。
趙如娜看書不挑,三教九流都能入眼。
這挑燈看下去,她不一會兒就撐起了額頭,覺得有點犯困,索性就趴在案几上打起盹來。沒想到,這一覺她睡得格外沉,迷迷糊糊醒過來時,發現身上被人蓋了一條錦被,可身子卻在不停的晃動。她打了個噴嚏,睜開眼一看,驚覺自己竟然在馬車上,四周都拉著厚厚的黑色車帷。
「綠兒……」
她喚了一聲,綠兒卻沒有回答。
直覺不好,她正要去拉開車簾,簾子卻從外頭開啟了,露出來的是焦玉緊張的臉。
「屬下不問自請,請郡主見諒。」
心裡一驚,趙如娜大抵知道發生什麼事兒。
可想想山海關的事情,不免又有些奇怪,「你等如何逃出的?」
焦玉恭敬道,「那日哈薩爾突然跳了山海關,我等趁著城中大亂,逃了出來,一路追蹤郡主到了奉集堡,好不容易才打聽到郡主的訊息,生怕郡主不肯配合,這才……偷偷把郡主帶上了車。」
靜靜地看了他一眼,趙如娜沒有說話。
然後,她伸手過去,拉下了車簾子,亦沒有反抗。
靠在馬車壁上,她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雖然此行沒有見到陳大牛,可事情交代給了麗娘,她也算放心了。只要陳大牛不笨,就能猜測到她千里迢迢過來送一副畫的意圖,並且從畫中悟出什麼來。如果他實在太笨,領悟不了,那也怪不得她。
「郡主,您要不要吃點什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焦玉擔心地問。
「不必,我休息一會,不要吵我。」
她低低吩咐著,其實沒了睏意,腦袋越發的重了。
北方的冬天很冷。
從奉集堡出來,一路行了兩日,趙如娜都沒有反抗焦玉等人的安排。該投宿投宿,該吃藥吃藥,看上去平靜而淡然。焦玉等人見她這樣,擔心少了很多,臉色也是好看了很多。雖然她的態度很是疏冷,但只要不給他們為難,他們就謝天謝地了,更是想方設法的將就著她。
在他們看來,這個郡主確實好伺候。
只有趙如娜自己知道,其實她不怎麼在意回不回去了。
為人妾室,她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平心而論,沒有在奉集堡見到他就被哥哥捉回去,她有沒有一點遺憾?確實是有的。自古女子的心,無外乎與她一樣,身子給了哪個男子,人也就是他的了,怎會不想見上一見?可這一年多來,他每一次託人捎信回府,都只問及爹孃兄嫂,隻字片語都未有提過她。她又怎敢以為,他會念著她這個侍妾?更何況,眼看他就要娶妻了,她若留下,等高句公主過了江,到了奉集堡,侍妾身份更是尷尬。
思維亂極,她也倦極,慢慢地昏睡了過去。
馬車在官道上有些顛簸,外頭風雪又大了,一行幾個人速度不快不慢,她被搖晃得頭暈,正打盹的時候,馬車後面突然傳來一陣極快的馬蹄聲。
她沒有太在意,也沒有睜開眼。
可那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馬車邊掠過去,卻是突然停了下來。接著,她身前的馬兒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嘶聲大叫著驟然一停,帶著馬車也是突然停下,慣性之下,她身子猛地往前一傾,差點兒從坐枕上滾下去。摸了摸被撞的額頭,她沒有吭聲兒,只聽見車外焦玉的聲音。
「幾位軍爺,何事攔了在下的馬車?」
是啊,什麼人這樣大的膽子?她正想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渾厚嗓音。
「把車門開啟,老子要檢查。」
一年多未見,一年前也不熟,可她卻奇怪自己竟能準確地聽出他的聲音。電光火石間,她心潮極亂,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卻馬上就反應過來,他是來找她的,就像突然間被注入了一股子神秘的力量,心知他並不認識焦玉等人,幾乎沒有多想就出了聲。
「侯爺,我在這裡!」
她清脆的聲音穿過風雪,驚了一地的人,也聽得陳大牛頓時蹙了眉。
他慢慢拔刀,指向焦玉,「放人!」
心知瞞不下去了,焦玉愣了愣,拱手施禮。
「侯爺,我等奉皇太孫之命,帶菁華郡主回京,請侯爺莫要阻止。」
整整追趕了幾天才找到,陳大牛這會子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哪裡會與焦玉客氣?手上鋼刀迎風一舞,在破空的「鏗」聲裡,他打馬上前走了幾步,端坐馬上的身子,滿是凜冽之氣。
「少他孃的放屁!當俺是十歲孩童?皇太孫怎會千里迢迢來奪人之妻?你等匪徒,還不速速把人留下,俺饒你們一命。不然,就不要怪俺不講情面了,不留人,就留下腦袋吧。」
焦玉緩緩拔刀,與同行的幾個大內侍衛交換了一下眼神兒,顯然也是被陳大牛的態度給激怒了,語氣也不太好,冷冷道,「我等敬你是侯爺,才與你知會一聲。既然皇太孫殿下的命令,侯爺都不肯遵守,也不講情面,那我等自然也不必與你客氣,今日定要向侯爺討教幾招才是。」
看著他們手上的佩刀,陳大牛微微眯了眯眼,像是相信了他們的身份,嘿嘿一笑,「當真是好笑之極!難道你等沒有聽說過,婦人出嫁應當從夫?老子走南闖北多年,愣是沒有聽過,天下有管得了人家夫妻團圓的哥哥。讓開!」
「侯爺!」
焦玉幾個這次從京師追到遼東,本就是帶著任務來的。可他們這個任務不包括與陳大牛正面衝突。再說,陳大牛這句話確實有理,即便皇太孫是郡主的哥哥,但陳大牛卻是菁華郡主的丈夫,人家丈夫來要人,他們確實沒有理由硬把人帶走。
想了想,他軟了聲音,「侯爺,遼東眼下局勢不好,又是戰區,皇太孫也是關心菁華郡主的安危才出此下策。想必侯爺與皇太孫的想法也是一樣?與其把郡主留在遼東,不如讓我等帶回京師,更是安全?」
陳大牛握刀的手微微一緊。
在追上這輛馬車之前,他隨麗娘趕到府中,只見到了熟睡的綠兒,卻沒有見到趙如娜,守衛的兵卒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他追趕尋找時,確實不知道這些是趙綿澤的人。如今一聽這話,他想想,覺得有些道理,不由猶豫了。
隔著車簾,他蹙著眉頭問趙如娜。
「你是要回京,還是暫且留下?容後俺再派人送你回去?」
一聽這話,趙如娜乍見他時的滿腔欣喜,頓時有點涼了。
暫且留下,容後送回,與跟著焦玉他們回去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會更麻煩他罷了。他能夠找上來,也沒有問那副畫,想來他已然明白箇中的意思,那麼她留下也沒有意義。想了想,她靜靜靠在車壁上,沒有去撩車簾,仍是隔著馬車,淺淺咳嗽一聲,才微笑著回了他一句。
「侯爺公務在身,不必為妾身奔波。你我就此別過吧,妾身在京師恭候侯爺凱旋。」
她說得很輕,語氣帶著笑意,卻說不出來的疏離與客套。
說完了,外間久久沒有聲音。
好一會兒才聽得他說了幾個字,「如此,也好。」
聽著焦玉再次上馬駕車的聲音,她暗自一嘆,閉上了眼睛。
看來這千里之行,到底只是她搞出來的一場笑話罷了。
馬車徐徐往前走著,她一直沒有睜眼。可本以為會就此別過,卻怎麼也沒有想到,正在移動中的車門「砰」一聲突然被人開啟了。她嚇得吃驚的一睜眼,面前便出現了那男人黑瘦的臉,下巴上還帶著一層淺淺的鬍渣,看見了她的驚慌失措,他目光極亮,神情像是有點惡作劇似的小得意。然後也不管她如此驚愕,他二話不說,跨上馬車將她攔腰一抱就跳了下去,然後將她整個兒打橫扛在肩膀上,大步走向了他的戰馬。
「侯爺這是要做什麼?」誰也沒有想到他會突然搶人,焦玉等人震怒不已。
不僅他們,趙如娜更是整個人都懵掉了。視線晃動間,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積雪,還有焦玉氣到極點的臉。而那扛著她的男人身量極高,硬梆梆的肩膀更是格得她身子生痛,他說話的聲音更是中氣十足,與那山上的土匪差不了多少。
「站住!你等千萬莫與俺搶人,就憑你們幾個的身子?來一個老子打一雙。」
來一個打一雙?焦玉哭笑不得,不免有些發狠,「定安侯你竟如此不講規矩?出爾反爾?」
陳大牛橫了他一眼,「老子的家務事,要你管?告辭,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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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點兒背,鍵盤壞,電腦壞,換電腦,結果買個電腦也有質量問題……
電腦不給力,敲字特別吃力,兩隻力全都酸了,各種不適應。等下再來修錯別字,大家擔待!
啊啊啊,難道是水逆?阿七,快來救你親媽了!
——喂,簽到啦!——
【鳴謝】:
親愛的【13588809683】升級成為解元!(本書第100名解元!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