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表姐。」
夏初七喊了李嬌一聲,蹲下身來。
「想不想我替你包紮傷口?」
「我呸!」李嬌呸了她一口,捂著受傷的右肩膀,滿目都是怒意,「你若有這等好心,我怎會在這裡?夏楚,你這個小賤人,你陷害我,你一定會遭天打雷劈的。」
夏初七笑吟吟的看著她,「嬌表姐,不要這樣生分嘛?」
李嬌陰冷冷地看著她,抬起了頭來。
「你敢拿我怎樣?」
夏初七笑了,「你如今敢這般有恃無恐,不就是仗著我表姐她不會殺你嗎?」
說罷見李嬌面色一變,她又是一笑,「不過你恐怕要失望了。我來的時候見過她了,她與沙漠哥哥感情好得很,她不想見你,今生今世也不想。她更沒有為你求情,一個字也沒有。嬌表姐,你說說,她若不肯為你求情,沙漠他會怎樣待你?你要殺的,是他最愛的女人,寧願用生命去保護的女人。」
她每一個形容詞,每一個稱呼都用得毒。
一字一字,就像在往李嬌的傷口上撒鹽。
當然,笑著往別人的傷口上撒鹽,這招兒最毒,最讓對手痛苦。這也是她從東方大都督那裡學來的。
果然,李嬌呼吸急促起來。
「你騙人,我姐姐不會不管我的。」
「哈,你不信我?不如賭一把?相信我,我若走了,你就沒救了。」
李嬌不相信夏初七,可卻不敢不相信她說的話。
姐姐確實沒有為她求情。當她第二次舉起殺刀的時候,她就從姐姐的眼睛裡看見了絕望和失望。她不會再為她求情了,若她要幫她,在她拍馬要離去之前,就該求情了。
至於哈薩爾……
她跟了那個男人幾年,怎會不瞭解他的性子?
他一輩子的溫柔與寵愛都給了李邈,除了她之外,即便對他的親生妹妹烏仁瀟瀟,也不見得有多熱情,除了在李邈面前像個人,他平常都像一隻毒蠍子,血都是冷的。
他不會放過她,一定不會。
到如今,她不怕死了,只怕不死,受盡折磨。
她看著夏初七,爬起來,跪了下去,顧不得地上髒,連連磕頭。
「表妹,你救救我吧,看在我倆小時候一起玩耍過的份上,看著我小時候照顧過你的份上,你救救我,我爹他很痛我的,我爹是你的親舅舅呀,你娘她也極是疼我。表妹,你救救我。」
夏初七目光涼了涼,「我有條件。」
李嬌一愣,痛苦的捂著肩,苦笑,「我能給你的都給了,我再無旁的東西可以交換,你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夏初七面色嚴肅,語氣極冷。
「你只需要回答我兩個問題。」
李嬌狠狠點頭,「你說,我都告訴你。」
「第一個問題,當年魏國公府的案子,到底是怎樣的?」
她如今獲得的夏楚記憶,東拼西湊,很不完整,而李邈也並非當年事件的親歷者,很多事情都是道聽途說來的。可李嬌不同,李嬌當時就在京師,而且已經十四歲,她肯定能知道一些別的什麼。
聽得她問這個,李嬌像是鬆了一口氣。
「表妹,我能知道的,你也應當知道,為何問我?」
夏初七眯了眯眼,「我當年出事摔壞了腦子。」
李嬌恍然大悟一般,頓時反應過來,怪不得如今的夏楚有些不一樣,隨即眼睛也亮了,「表妹,我都告訴了你,你一定要救我。」
「那得看你說得有沒有價值。」
李嬌抹了一把臉,似是回憶了好久,才慢慢開口。
「不過我那時在韓國公府,能知道的事情也有限。事情發生之前,沒有絲毫預兆。頭一天,我聽說魏國公出事了,禁衛軍包括了魏國公府,拿了所有人入獄,連剛出生的嬰兒都沒有放過。沒想到,次日天還沒亮,禁衛軍就來了韓國公府,讓所有人都出去接旨。」
「洪泰皇帝的聖旨說,在魏國公府抄家時,抄出一封魏國公私通北狄的文書,上面提到我祖父也參與了此事,要一併收監。我娘跪在地上不住的懇求,但是無用,那些禁衛軍就像瘋了一樣,見人就抓,我很害怕,拼命躲在爹的懷裡。後來我娘終是進了宮,向皇帝求了情。我們一家四口,被免了死罪,但仍是被罰流配思南府。」
說到往事,李嬌聲音也有哽咽,「我姐姐那時不在,我已有三年不曾見過她了,小時候我與她感情也不好……」想了想,她看向夏初七,「我在離開應天府的那一天,聽說你全家被處斬,就餘下你一個,寄養在你二叔家,與皇長孫的婚約也未作廢,那時,我好羨慕你,可以不用背井離鄉過苦日子……」
夏初七默了。
與李嬌說話,三觀嚴重無法苟同。
與爹孃在一起,於她而言是苦日子,她還能羨慕?
「沒了?」
見她冷了聲音,李嬌搖了搖頭,又補充了一句,「對,我想起來了。後來我聽我爹與我娘無意說起,我爹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每每這個時候,我娘就很愧疚。我爹是說,這事是洪泰皇帝怕他薨後,太子性軟,會震不住那些手握重權的開國功臣,所以要先除去他們,我祖父和你父親,都沒有通敵,全都是洪泰皇帝的陰謀。我娘那時是預設的。」
夏初七喉嚨鯁了一下,點了點頭。
對於這個觀點,她是認可的,一直認可。
捂了捂鼻子,她低下了聲音,「第二個問題,你必須老實回答我。在汝寧的客棧,是不是你給哈薩爾下藥了?」
李嬌眸子有些慌亂,像是不願提起這個問題。
夏初七哼一聲,「不想活?」
「想,我想!」李嬌急切地說:「是,那時我喜歡他,我狂熱的愛上了他,我看他那般英俊,那般寵愛我姐姐,我吃醋,我嫉妒,我每天都抓心撓肺的難受,痛苦,夏楚,我不想的,我掙扎了許久。」
停頓一下,她嚥了嚥唾沫,聲音緩了下來,「我不僅給他下了藥,我還給我姐下了藥。那時,我姐慣著我,把我娘留下的首飾都給了我。我拿它們買通了店小二,他想辦法,在城裡醉陰樓買的藥。我讓我姐睡,睡了過去……然後在沙漠的酒裡,下了,下了那種藥。」
夏初七追問,「什麼藥?」
李嬌咬了咬下唇,隱下心裡的恐慌,鎮定的說:「迷藥……還有**。」
夏初七狐疑,挑了挑眉,「那他為何沒有半分印象?」依她的瞭解,即便是**中招,怎能與人做了那事都不知道?即便晏二鬼和梓月公主那次,她自己配的**,事後晏二鬼也是有記憶的。
李嬌垂下眼皮,說得極為艱難。
「是因為迷藥……迷暈了他……所以他不知情。是我,我自己……來的。可他中了**,即便不願,也身,身不由己。」
考慮一下,夏初七直起身來。
「十四歲的你,就這般狠了。李嬌,我不得不佩服你。」
看著她要轉身離去,李嬌目露恐懼,爬了過去。
「表妹,你要救我啊?你說好的。」
夏初七回頭,朝她一笑,「若是你沒有染指過沙漠,我說不定真會為你求情,而且表姐知道了,也不會那般恨你,你真的可以免於一死。但你染指了他,毀了一段姻緣,我平生最容不得這種汙穢之事,李嬌,你太讓我噁心,所以,自求多福吧。」
她大步出去,李嬌捂著傷口,面色灰白。
向前爬了兩步,她張了張嘴,想喚住夏初七。
爾後,黑暗裡,她頓住身子。
不,不能說。
夏楚是一個騙子,她自己橫豎都是要死的。
與其讓他們得到解脫,何不讓他們痛苦終身?
她陰慘慘的笑了,縮在角落裡,像一個被人拋棄的孩子,笑了一聲,又失聲痛哭起來,「姐,姐姐……爹,娘……姐姐,救我,救救我……」
夏初七靜靜的立在馬棚外,等了片刻。
沒有聽見李嬌喊她,失望地嘆息了一聲。
看來這事假不了。
可惜,實在可惜得很,就像一塊鮮肉被蒼蠅爬過。
……
……
整個晚上,夏初七睡得都不太安穩,噩夢交纏,越發擔心趙樽的陰山之行。她發現,沒有他的夜晚,總是不得安生。於是,翌日天還未亮,她就與扛著大包小包的甲一齣發了。
李邈身子未有康復,沒來送她。
但哈薩爾和烏仁瀟瀟都來了,領著一群身著盔甲的北狄將士,兄妹倆站在長長的斜坡上,那個昨日灑上了李嬌鮮血的斜坡上,哈薩爾傷勢未愈,眉目英武,只是木乃伊的樣子實在可笑。但在今後,他終將成為漠北高原上一隻桀驁的蒼鷹,一個令整個漠北土地顫慄的王者。
烏仁瀟瀟一身俏麗的狐裘裝,白雪映在她的身上,沒有浮華的美豔,但長髮隨風翩飛時,卻像一朵雪蓮花悄悄綻放在山坡上,亦如清風流雲一般駐入心底。
突地,她高高揚起手,使勁兒揮動著,高聲喊她。
「楚七,很高興認識你,下回見面不要訛我銀子。」
夏初七笑吟吟回頭,也衝她擺手。
「哈薩爾,好好對待我表姐。」
「烏仁瀟瀟,再見。」
極目遠望,慢慢地,模糊了他們的容顏。她低低說了一句「不訛你錢才怪」,但烏仁瀟瀟一定聽不見。而她此刻怎麼也沒有想到,當一季一季的花開了又謝去,當時間的巨輪轉到彼此的再見之日,竟會是那樣的一個重逢場面。時過境遷,滄海桑田,那時再回想今日,恍然一夢。
「這一趟,收穫頗豐。」
她笑眯眯掰著手指頭算她所得的金銀財寶。
甲一答,「是,你的收穫,我的負重。」
看著他馬背上馱著的,還有他身上揹著的包袱,夏初七給他一個燦爛的笑容,「要不是緊著回去,我定要再花些心思多弄一點。想來哈薩爾那裡,還有不少的寶貝才是。」
「錢再多有何用,你一輩子花得完?」
夏初七嘿嘿笑,「即便花不完,看著也是舒心的。」
「人死,錢沒花光,多委屈。」
「呸呸呸,要過年了,什麼死不死的?快吐口水。」
見甲一不反駁,夏初七看著白茫茫的天際,想著趙十九,悠悠地說:「趙十九說,禍害總是活千年,我就是禍害,相信我,我一定能活到黃金滿屋為止。」
甲一白眼,「駕……」
……
……
花了整整一日,兩個人馬不停蹄的趕路,總算在天際擦黑的時候趕到了錫林郭勒的大晏軍駐營地,累得身下的馬兒都直甩蹄子。可沒有想到,營房的門口,趙樽的「晉」字旗不見,只有幾根光禿禿的旗杆豎立著,像在述說這裡不久前剛發生過的事情。
夏初七眯了眯眼,看了一眼甲一,「不會晚吧?」
甲一點頭,「不晚。」
夏初七沒有再猶豫,打馬走向沒有閉合的營門,發現外頭的守衛都沒有了,裡面一片片的火把將整個校場上的天際照得極亮,裡面人聲鼎沸,亂成了一鍋粥。
漠北大營裡,除了趙樽帶走的五萬人,這裡留守還有將近十萬,十萬人這般大亂起來,那效果可想而知。
若不是哈薩爾受傷,此時遭受敵襲,結果不堪設想。
夏初七策馬進去,沒有在人群中尋著趙樽的副將,卻看見了人潮中正在努力與人辯解著什麼的老孟和小二小六幾個人。她目光一亮,大喊了一聲。
「老孟!」
看見是她回來了,老孟飛快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小二和小六也跟著搶步過來,個個都爭著要說話,卻被老孟一聲「閉嘴」止住了,委屈地站在邊上。
然後,老孟幾乎是喘著氣的說的,「小齊,你回來太好了,出大事了。」
夏初七跳下馬,「別急,你慢慢說。」
老孟回頭看了一處火光大亮的擁擠人潮,大著嗓子說話,她才能聽得清楚,「今日營中有幾個將士在私底下議論,都說晉王爺勾結北狄,通敵叛國,這次藉故離開,肯定是逃跑了,不會再回來了。如今營中缺衣短食,若是再等下去,大家都得餓死。他們鼓動大傢俬自離開漠北,投奔魏國公去。」
夏初七神色一凝,冷笑問,「然後呢?」
老孟說:「然後李參將得了稟報,就拿了人,懲處了那幾個說晉王爺壞話的兵士,每人杖責了二十軍棍。這一下事情鬧起來,營中有很多人不服氣,甚至開始有將校帶頭,說是晉王通知證據確鑿,整個大晏的人都知道,就咱們營裡的兄弟還矇在鼓裡……他們合夥把李參將給打了。」
看著鬧鬨鬨的人群,夏初七抿了抿唇。
「現下什麼情況?」
「營中如今分為三派,有對毆的,有廝打的,有起鬨的。一派是保晉派,一派是反晉派,另外一派是中立觀望派。」
說到這裡,老孟目光閃爍一下,看了她身側的甲一一眼,壓低了嗓子,「小齊,這事極不正常,像是有人故意挑事。實話告訴你,一年多前,京郊大營發生過一次兵變事件。那時我只是一個小旗,沒受什麼影響,但據我所知,金衛軍大部分將校悉數調換……如今的情形,對晉王很是不利。」
兵變之事,夏初七又怎會不知道?
當時,趙樽用兵變事情要挾洪泰皇帝收回了將阿木爾指婚給他做側妃的旨意,卻失去了調兵之權和對金衛軍將校的掌控權,任由洪泰帝藉由兵變事件,對金衛軍大規模重整。
看了老孟一眼,她神色微涼,笑問,「那老孟,你們幾個是什麼派?」
老孟一愣,他是老兵了,知道這個回答很重要,不僅僅是保晉派還是反晉派的問題,而是關係到朝堂上的站隊。瞥了瞥邊上發傻的小二和小六,他看著夏初七的眼睛,極是認真地告訴她。
「小齊,若是沒有你,我只是中立派,神仙在上頭打架,與我等凡人無憂。打死打活,關我等啥事兒,最後吃虧的還不是咱們麼?但有了你,我和小二和小六都是小齊派。」
跳下馬來,夏初七雙手重重掌著老孟的胳膊,感動了。
「戰友,有你這句話,夠了。」
說罷,她看向遠處,「紅刺特戰隊的兄弟們呢?」
紅刺特戰隊是在趙樽的允許下,夏初七一手拉起來的隊伍,擁有整個軍中最先進的火器裝備,一直是夏初七的驕傲,這個時候,她需要他們。
老孟眉頭一蹙,「兄弟們都在,但如今大營中,中立派居多,大部分都是觀望態度,我們也是一樣,沒有參與起鬨事件。除此之外,將領裡面,反晉派比保晉派多,除了李參將被打,還有支援晉王的兩個將領,都被人打了。」
大概瞭解了一下情況,夏初七讓老孟趕緊過去召集紅刺特戰隊的將士們集合。然後看了甲一一眼,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兒,她再次翻身上馬,猛猛一拍馬背,就朝亂鬨鬨的人群衝了過去,順便在路上搶了兩支火把,直接往點將臺衝了過去,一邊奔跑,一邊舞火把,一邊厲聲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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