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青玄唇角微牽,鳳眸微發深幽。可還未等他開口承認,耳邊便傳來一道低斥。
「東方大人思慮過甚了。」
夏初七心裡「咯噔」一下,無奈地發現今日趙十九簡直就是一個專程砸場子的人,不管走到哪裡,都無聲無息。
抬頭瞥過去,她見他容色依舊,氣宇軒昂,可在看見東方青玄時,臉色明顯不太好看,就像鑄了一層黑鐵,整個人森冷而立,令人不寒而慄。
「本王向來不覬覦那虛無縹緲的藏寶,奉勸東方大人也一樣,做人還是腳踏實地的好。痴迷不切實際的,是貪念,想把不屬於自己的據為己有,是妄念。貪妄之念,損傷根本,東方大人還是謹慎些好。」
夏初七不由嘆氣。
她家趙十九迂是迂了點,酸是酸了點,可說起話來卻也不無道理。把希望寄託於一個傳說,就像她前世不買彩票卻總盼著中五百萬是一個道理,確實是在虛幻裡找存在感。
與她對趙樽的高度認同感不一樣,東方青玄唇角微微一揚,無視趙樽話裡隱晦的暗示,只優雅的起身,給了夏初七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本座先告辭。七小姐,多謝。」
謝她什麼?
夏初七莫名其妙。
趙樽唇角緊抿,不動聲色,只是在東方青玄與他擦肩而過時,突地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不容他動彈,然後沉聲道:「我不管你有何謀算,但絕不會容你利用阿七。」
東方青玄偏頭,與他目光交匯。
兩個人一動不動,都沒有說話。趙樽一襲甲冑,身姿頎長有力,面容冷峻無波,帶著刺人的冷芒。而東方青玄容顏白皙,笑容極妖,一身紅衣像沾染了無數的鮮血,與趙十九的黑披風和硃紅甲相襯,一個猶如雪中梅,一個猶如墨上畫,兩個人視線交匯出的硝煙,烽火,都不能阻止夏初七愜意的欣賞這一副美景。
片刻後,東方青玄推開趙樽的手,略略偏過頭去,看著他,俊美的臉上帶出一抹嘲弄。
「我與她,彼此利用而已。」
或許這笑太刺眼,夏初七突覺脊背生涼。
……
……
這個夜,大雪飛舞,極涼。
但陰山大營的營帳內,卻溫暖如春。
夏廷德是一個極會享受的人,即便是這樣簡陋的環境,宴請趙樽和東方青玄時,帳內也燻著上好的沉香,擺滿了美酒佳餚,還找了與軍營氣氛極是不符的妖媚舞姬,搔首弄姿的扭著水蛇般的腰肢,在席中翩翩起舞。
窮與苦,向來不屬於特權階級。
可夏初七惡意揣測他的所為,總覺得這廝是在炫耀,以此來對比在漠北糧草短缺的情況下,北伐軍吃的苦頭,從而滿足他內心的不平衡。
該來的人都來齊了。營帳內,擺上了一圈整齊的桌案,除了東方青玄之外,席上眾人基本皆是軍中將校,都身著戎裝。大抵是久別家鄉,久不近婦人,眼前幾個美豔的舞姬們,吸引了男人們的注意力,個個眼睛都有些發亮,喝酒的興致也是極好,席間不時傳來歡悅爽朗的笑聲。
「老夫敬殿下一杯,為先前的事賠罪,還望殿下原諒則個。」夏廷德站起身來,滿臉紅光。即便脖子上還包紮著紗布,但他的樣子卻極是誠懇與謙恭。
趙樽朝他舉杯示意,並不起身,言詞極是簡短。
「魏國公請。」
他不說原諒還是不原諒,實則不怎麼給夏廷德臉子。不過他為人向來疏離高冷,大家都習慣了這般的他,就連夏廷德似乎也不以為意,只笑著將杯中酒入喉,舔了舔嘴唇,坐回椅上,似是關切地隨口問:「不知殿下的萬人書,可有準備妥當?!」
趙樽正仰頭喝酒,聞言放下酒盞來,冷冷看著他。
「魏國公對此可有異議?」
「哈哈,沒有沒有。」夏廷德擺擺手,「老夫只是詫異而已,想殿下與皇太孫素來交好,這些年叔侄間並無齟齬,怎會突地橫生出這些枝節?老夫以為,定是中間有誤會。到底血脈親人,若是殿下不嫌棄,老夫或可與你和皇太孫從中說和……」
趙樽半闔著眼,聲音涼淺,「我叔侄之事,與魏國公何干?」
這樣簡單粗暴的回拒,嗆得夏廷德老臉一陣發紅尷尬。
而席間的其餘人,默默放下酒杯,看著他二人僵持一處,不敢多言。
只有東方青玄似笑非笑的垂著眸子,修長白皙的手指,一直隨著舞姬的音律在案几上敲著節拍,一臉看好戲的姿態。
靜默中,只有絲竹聲,不聞人聲。
夏廷德尷尬片刻,終是嚥下那口惡氣,自己找了一個臺階下。
「來來來,喝酒喝酒,吃菜吃菜。是老夫失言,席上同僚,還是莫言國事的好。」
「是,來來,國公爺,敬你一杯。」他自己手下的將校,隨即應和。
雖趙樽不理會,但好歹他順著臺階下來了,面色緩和了不少。
再次舉杯,他淡淡看一眼副將張立,又將目光轉向了場上舞姬,像是忘了剛才的不愉快。
一段小小的插曲,便這般揭過去了。
一時間,絲竹聲聲,舞姿婀娜,酒氣飄香,賓主盡歡。
夏初七久不飲酒,兩杯酒下肚,竟覺得有些頭暈,趕緊放下杯子,只專注吃菜。
「國公爺,兀良罕來人了。」
酒宴間,一個侍衛小心翼翼地走到夏廷德的身邊,拿手遮著嘴巴,但為了蓋住樂器聲音,不得不拔高嗓子,讓席上眾人都聽見了他的話。
「來做什麼?」夏廷德抬眼瞪他,老臉通紅,似是半醉。
「他們送來了託婭公主,說是要換回他們的大世子。」那人的樣子頗為尷尬,可面對夏廷德的質問,又不得不告之實情。
「哦」一聲,夏廷德像是剛反應過來這事,情緒平淡地點了點頭。但末位陪坐的夏衍卻按捺不住了,聽說肖想許久的草原明珠到了陰山,嗖地從席間站起身,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爹!我現在就去……」
夏廷德瞪他一眼,一拍桌案,氣得鬍子直顫抖,「坐下。」
說罷他又望向那侍從,低低吩咐,「殿下在這呢,這等小事不必來稟報。去,把託婭留下,把人還給他們。」
「魏國公。」趙樽突地插了一句,略帶嘲弄地冷冷挑眉:「這是要與兀良罕聯姻?」
本是敵對關係,聯姻二字用詞太狠,夏廷德當即否認。
「哪有此事?殿下說話了,不過一個韃子殘部而已,哪配與老夫聯姻。只是……哎,說來也不怕殿下笑話,犬子沒出息,看上那個託婭了。家門不幸,極是無奈啊。」
將欺男霸女說得如此簡單,也就他了。
夏初七心裡冷冷一哼,極是看不上這父子二人,卻聽夏廷德醉意熏熏的接著又笑,「不過,犬子雖喜,終歸一個婦人罷了,若是殿下也對託婭那草原明珠有興趣……」託長了聲音,他見趙樽不動聲色,喊住那名正要出帳的侍從,「去,把託婭帶進來。」
進來的人不止託婭一個,還有送她來的兀良罕世子巴彥。
大概屬實是迫於無奈了,巴彥與託婭二人眼中俱有憤慨,卻不得不順應形勢。有些日子不見,夏初七覺著那巴彥深濃的眉眼更為深陷,留著一撮小鬍子的下巴似是又瘦削了不少。而託婭變化不大,看得出來,她是一個驕傲的女人,如今為了換回他大兄,被當著禮物一般送給夏衍,漂亮的臉上全是不屑。但一入營帳看見席上的趙樽,她眸子卻是一亮,動了動嘴皮,露出一副欲說還休的姿態。
「還不快見過晉王殿下。」夏廷德眼神投向那兀良罕的兄妹,帶著醉意的語氣極沉。
巴彥並未拆穿先前找過趙樽一事,只將手放於胸前,躬身施禮,但眼睛裡的神色,卻寫滿了求助的懇切。
「巴彥見過南晏晉王殿下,晉王殿下金安。」
與他兄長的謹慎不同,託婭一動不動,只愣愣盯住趙樽,並未多言。
夏廷德眯了眯眼睛,似有所悟,看向趙樽,「殿下可對此女有意?」
巴彥與託婭面色俱是一變,深知趙樽的回答將會影響到託婭的命運,那目光都巴巴地定在了趙樽的臉上。席間眾人亦是一樣,視線紛紛投向趙樽,好奇地想知他如何回應,就連夏初七也看了過去,手心一攥,心情極是矛盾。
雖她不喜託婭,也不忍她毀於夏衍之手。
再說,上次兀良罕送來的五千牛羊,確實也算雪中送炭,救了北伐軍的急。若是趙樽此時表面應下,救託婭一回,她也不會真與他計較這許多,只是若他當眾承認對旁的女人有意,她多少也有會不舒服。
「殿下?」夏廷德催促一聲。
趙樽似有猶豫,考慮片刻才慢條斯理地道:「魏國公有心了,本王並無此意。」
夏廷德微微一怔,但夏衍卻是面色一喜,提著的心終是放了下來。
「爹,殿下這般說了,您就不要強求了,我這便將人帶下去,免得擾了殿下吃酒的興致。」
他話音剛落,趙樽卻突地開口,「等等。」
夏衍回頭看他,面色發青。
趙樽面色平靜地勾了勾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風輕雲淡的道。
「本王雖對她無心,可本王營中的參將李青卻對她極為看重。李青隨我多年,我怎忍他心喜的女子,落於這般田地?」
夏初七微攥的手放開,沉默了。
可憐的李參將,遠在漠北都躺了槍。
但她也知,趙樽此人君子,雖上次訛了兀良罕五千牛羊和馬奶酒,但順水人情也是肯做的。
「殿下!」
趙樽的話,引得夏衍極是不悅,這紈絝子弟平素跋扈慣了,說話時語氣極衝,動作也急躁,「砰」一聲,他的巴掌就拍在了案几上,擊得杯中酒水飛濺還不自知,只聲色俱厲的道:「若是殿下要人,夏衍絕無二話,可殿下竟為了營中一個小小的參將,便要與我搶人……」
「小畜生,你住嘴!」
不等夏衍說完,夏廷德打斷了他,憋屈得夏衍直皺眉,「爹!」
「還不退下!」將他呵斥住,夏廷德轉而又對趙樽恭敬地笑,「殿下,犬子無禮,多有得罪。殿下不要與他一般計較。但犬子所言也不無道理,若是殿下您要人,老夫敢不遵從?只是若為了旁人,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趙樽懶洋洋看他,緩緩道:「魏國公,我大晏雖與兀良罕有怨,但世上姻緣絕無強買強賣的道理,為了不損我天朝的威儀,不如讓託婭公主自行選擇可好?」
此言一齣,帳內略有**。
雖說託婭是兀良罕的公主,但在大晏眾將看來,不僅只是一介婦孺,還是一個要用來交換人質的貨物,哪裡輪得到她選擇夫婿?
託婭微微一驚,雖然失望趙樽不要她,可也聽懂趙樽是為了幫她,倏地搶前一步,搶在眾人出口之前,看著夏廷德,用極是彆扭的漢話道:「晉王殿下所言極是合理。南晏自恃天朝上國,難道真要為難一個女子不成?」
「這個……」夏廷德輕咳一聲,看了看夏衍,又看了看趙樽,極是為難地笑道:「殿下,只怕不妥吧。」
「那魏國公認為,怎樣才妥?」趙樽面色淡然,但語氣極冷,帶了一抹勢在必得的暗嘲。
夏廷德略一沉吟,想了想,突地朗聲笑著,「既然殿下的參將與犬子一樣看上了託婭,那老夫也沒有不給殿下面子的道理。只凡事講究一個公道,老夫先前扣押了兀良罕大世子,已然與兀良罕結下仇怨,讓託婭自行選擇實在對犬子不公。」
停頓片刻,他望向座中眾人,「不如這樣好了,反正閒著吃酒也沒個樂子,老夫有一提議,就當為諸位醒酒消食。」
眾人來了興致,紛紛道,「魏國公請明言?」
夏廷德道:「老夫與殿下各出一人,以營內兩軍旗幡為酒籌,誰先將對方的旗幡奪到手,託婭便歸誰,如何?」
此舉說來公道。
但眾所周知,軍隊旗幡不僅代表一個人的臉面,還代表一支軍隊的臉面。勝負也不再只是託婭一個婦人這般簡單,而關於兩軍的威儀。
趙樽冷哼一聲,眸子微抬,低低道。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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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章節出了一個bug,因為先前設定夏楚母親的姓名沒在大綱上改,寫時翻人物表,就腦子短路直接寫了甄氏。咳,其實是李氏。感謝大家指出。由此我也深深鄙視自己,太過聰明的人,總是容易犯低階錯誤啊。
眾人抬腳(怒):你確實是在鄙視自己咩?
二錦抱頭(被踢飛):其實我是來求票的,冤枉啊!
——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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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龍人媽】升級為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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