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
天上的陽光到了落晚時,被吃入了夜幕的肚子。烏雲壓了上來,像是要下雨了。立春以來,還未有下過雨,人人都在盼著新一年的春雨,可雨遲遲不下,反倒陰得令人心裡沉鬱。
大寧驛戰。
外面的天再陰暗,客堂裡卻燈火大亮。
仍然一身甲冑的陳大牛,看著盤腿坐在案几邊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跛腳少年,眼睛有些熱。
「慢點吃,吃完還有……」
瞥見他同情的目光,夏初七突地笑了。
「一年多未見,侯爺還是這爽快的性子,我喜歡。放心,我既然找上門兒來了,自然不會與侯爺客氣。不過說來,侯爺這裡的伙食,確實不錯。哎,這些日子,從陰山一路走過來,好久沒有這樣好好吃過東西了,也好久沒有……」
晃了晃手中的酒碗,她視線模糊。
「也好久沒有喝過酒。」
陳大牛緊緊抿著唇,看著她,沒有出聲。她也不管他如何想,只一個笑了笑,入喉的酒,都化成了相思的癢。酒是米酒,並不烈,但一入喉嚨,卻像灼燒了她一般,忍不住就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笑。
「我記得上一次喝酒,還是與他在一塊兒。這一轉眼,他竟是離開這樣久了……」
「楚七。」陳大牛喉嚨一鯁,聲音也啞了,「你可曉得,皇太孫布了天羅地網在找你?錦衣衛也在跟著瞎摻和……你眼下有什麼打算?」
夏初七放下酒碗,桀驁不馴地抱著雙膝,撩眼看他,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可陳大牛怎麼看都覺得她的笑刺眼得很。與她往日那種由心而發的燦爛不同。不管她笑得有多快活,他也覺得天頂陰雲密佈。
「楚七,你光看著俺笑,你趕緊說說。」
輕輕一笑,夏初七又抿了一口酒,還伸了一個懶腰,「對啊,我曉得他在找我。今兒坐在這裡,我也想問一句,定安侯準備把我帶回去獻給他嗎?這樣還可立上一功。」
「啪」一聲,陳大牛重重落下酒碗,手一緊,幾乎捏碎。
「你把俺當成啥人了?殿下對俺恩重如山,俺都記在心裡頭。若沒有殿下,俺如今還不曉得死在哪個山旮旯裡沒有人收屍呢……」
「大牛哥,我頑笑而已,你還真急眼了?」夏初七還是笑。
陳大牛目光一熱,「你不必害怕,即便是拼著這勞什子的官不做了,拼掉俺這一條命,俺也一定會護你周全。」
聽他這般說,夏初七揚了揚唇,覺得身上暖乎乎的,極是舒服,唇角的笑容擴得更大了,「那……侯爺您準備怎樣安置我?」
「今日之事,你太莽撞了,要銀子也不是那般的要法?想必他們很快就會得到訊息,派人過來……」陳大牛皺了下眉頭,又道,「再說,即便躲過這一次,你這樣飄蕩在外頭,也極不安生,早晚會落在他的手裡。不如這樣,你明日一早隨俺南下,乘船進入青州。速度很快,能趕在朝廷的前面,青州是俺老家,往後的事,俺會替你安排……」
「那不妥。」夏初七眉梢一挑。
「有何不妥?」陳大牛狐疑看她。
「若是讓菁華郡主曉得,還以為侯爺你養了一個外室,豈不是影響你們兩個之間的感情麼?」夏初七調侃一般翹起唇角,意有所指地笑。
陳大牛為人憨直,但並不傻。
知她什麼意思,他搔了搔頭,嘆了一口氣,「這件事你不必顧慮太多,菁華她不是那種人。只不過,俺也覺著她的身份夾在中間極為尷尬,那畢竟是她的親生哥哥,她一個婦道人家,除了左右為難,也無能為力。所以,這件事,俺不想告訴她。」
夏初七微微眯眼,看著陳大牛,說得誠懇。
「如此便多謝侯爺了。」
「哎!你啥時候跟俺也這般客氣了?」陳大牛長長一嘆,見她噙著笑的樣子,疏離了不少,語氣也是沉重,「你安心在營裡歇著,等到了青州,俺會替你張羅。」
「好。」
一個字說完,夏初七輕笑一聲,看著酒杯,垂下眸子。
「郡主是一個好姑娘,大牛哥,你要好好珍惜。緣分這東西很奇怪,有一日的時候,就得過好一日。不要學我,笑時不會好好笑,哭時也不知怎樣哭。每一處都熱,唯獨心裡涼。」
……
酒罷,陳大牛差了周順過來,讓他為夏初七三人安排住處,只說是與這大兄弟一見投緣,而且還都是青州府的老鄉,準備一併帶了南下。有了侯爺發話,下頭的人雖有猜測,但也不好多問,並沒有人嚼什麼舌根子。
夜幕下的驛站馬廄裡,夏初七微微躬著身子,將肥美的草料遞到大鳥的面前,看著它嚼得香甜,唇角也浮上了一絲笑意。
「馬哥,這些日子,苦了你了。他在的時候,想必你沒有吃過這些苦頭吧?不要害怕,他不在了,我也會待你好的。等你吃飽了,小爺我親自為你刷洗。」
甲一默默的提了水桶來,她拿著馬刷就開始刷馬。
前些日子為了躲避朝廷的搜尋,大鳥身上那一套原本工藝精湛的馬鞍行頭都被她丟掉了,身上髒得不行。這般為他洗刷著,看他舒服地打著響鼻,似是精神了不少,她也很舒服。
「好了,真帥!」
她拍了拍大鳥的腦袋,回頭看「機器人」甲一。
「訊息傳出去了?」
「是。」甲一板著臉,「即便不傳,今日你在大街上鬧了那麼大的動靜……不管是趙綿澤、東方青玄、還是夏廷德,想必都曉得你與定安侯在一道了。」
「是啊,這不是怕萬一不知麼?」淡淡看他一眼,夏初七笑了笑,「你先去睡吧,今夜應當無事。」
「你怎知道?」甲一不悅地看她。
「夏廷德的人,若是看到我與定安侯在一起,怎麼著也得掂量掂量再動手吧?或者說,找一個更安全的辦法動手?」她笑著,見大鳥在草料上趴了下來,舒服地吃著,她牽了牽唇,也坐了下來,靠在大鳥的身上,翹起了一隻腿。
「甲老闆,你怕嗎?」
「怕什麼?」甲一坐在她的身邊。
「怕回不了頭。」
「頭在哪?」他哼了哼。
「你其實可以選擇別的路,現在還來得及。」
「我早就無路可走。」
他沒有看她,只是抱著後頸,在她身邊的草料上躺了下來,一板一眼的聲音,說得極是淡然無波,就好像「無路可走」是一件極為平淡的事情一樣。
夏初七眉心微微一跳,心臟略略下。
雖然她與他相處了這樣久,同生共死地經歷了這樣多。可除了「甲一」這樣一個根本就不像正常人名字的名字之外,她對這個男人一無所知。
不知他是怎樣跟著趙樽的。
也不知在這之前,他有一些什麼過往。
但他卻可以義無反顧地跟著她,保護她,寸步不離。到底是因了他對趙樽的承諾,或者說他對趙樽的恩義回饋,還是他本身真的如他所說……無路可走?
「甲老闆……」
低低喊了一聲,就著微弱的光線,她專注地看了他片刻,沒有說話。直到他受不了的坐起來,慢騰騰地側過臉直視著她,她才彎了彎唇角,尷尬的笑,「你這個人也奇怪,從來都不說你自己的事,我很好奇呢……什麼時候說來我聽聽?」
甲一看著她,「想聽?」
輕「嗯」一聲,她重重點頭,「想啊!」
他雙眸一沉,抿唇,「那我更不能告訴你。」
「甲一!」
見她低低一吼,他板著臉,二話不說,拎著她的肩膀就拽了起來,順便拍了拍她身上的乾草,語氣不溫不火地道。
「夜涼了,回屋去。」
……
驛站北屋。
陳大牛迎著入夜的涼風進入內室,臉上一片冰冷。原本正在爐火邊上看書的趙如娜微笑著迎上來,替他褪去甲冑,隨口一問。
「今日街上的事兒,都解決了?」
「嗯。」
「沒什麼麻煩吧?」
「沒有。」
今兒那麻臉婦人鬧事時,趙如娜在車隊的最前面。但她是女眷,又是定安侯的側夫人,不便在人前拋頭露面,一直未有開啟簾子。如今見陳大牛少言寡語,像是有什麼心事的樣子,訝異了一瞬,將他按坐在椅上,低頭嗅了嗅,微微一笑。
「還喝酒了。」
「是啊,喝了點。」
陳大牛平素並不常喝酒,除了必喝不可的時候,趙如娜幾乎從來沒有在他的身上聞到過酒味,可今日的他,除了精神疲乏,一身酒味之外,情緒似乎也不太對,不免讓她生疑。
「侯爺,出什麼事了嗎?」
「俺……」
陳大牛抬頭看她,目光微微一閃。屋子裡很暖,她的聲音也很柔,眸底波光盈盈如水,一句句體貼的話,彷彿撓心的爪子,讓他左右為難。欲言又止地遲疑了片刻,他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無事,早點歇吧,明日還要趕路。」
這天晚上,他都沒有碰她。
像這樣的夜晚,在趙如娜的印象中,極少。從她到奉集堡開始,他只要回來與她待在一處,幾乎就沒有安分的時候,每一個晚上都不知饜足地纏著與她親熱。而在這晚之前,唯一有過的一次,是他接到十九叔歿於陰山的訊息。
知他的反常,她也沒有再問。
有些事,既是他不想她知道,問也無用。
輾轉反側,沒他的騷擾和懷抱,她竟是睡不熟。
而身側的他,也是呼吸淺淺,像是思緒萬千,根本就沒有睡去。
這安靜的感覺,很怪異。
兩人睡在一起,中間卻像隔著一條深深的鴻溝。
------題外話------
昨兒大牛哥說:「做侯爺的多了去了,叫大牛就肯定是叫俺」遭到了妹子們的一致鄙視,大家都認為,天下養牛的比做侯爺的多?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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