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二鬼看著她,忽然膝蓋一軟,直接雙膝跪了下來,頭低低垂了下去,「王妃要嫁與他人,原本是王妃自己的事情,我相信殿下也是願意你好的。可是,殿下這才剛剛離開……可不可以,請王妃為了殿下的臉面,稍稍等一等。等大家都忘了他,忘了那些事……再嫁。」
夏初七心情一沉,像壓了一塊再無法挪動的巨石,木雕一般僵住了。
外面的風言風語一定傳得極是難聽吧?
大家也都當她是一個貪圖虛榮的女人了吧?
「王妃,是我失言了,你不要見怪,就當我沒有說過。」
聽晏二鬼忙不迭地解釋,夏初七抬眼瞟他一下,見他手足無措地搓著手,滿臉寫滿了抱歉,不由「嗤」的一聲就笑了。
「無事,我自有主張,你回吧。」
……
……
一天溜了過去。
夜色襲來,濃郁的霧氣籠罩了皇城。
深宮的紅牆綠瓦,全陷入了一片黑暗,再不見輝煌。
今日晚上繁星都害了羞,光線有些暗。東宮楚茨殿,夏初七疾步入內,麻利地脫下身上的小太監外袍,又挽起袖口,把「鎖愛」從左手腕上取下來,丟在桌子上,癱軟一般坐在椅子上,倒出一杯涼茶,就要往嘴裡灌。
一隻大手伸過來,擋住了她。
「我給你換熱的。」
夏初七看了他一眼,微笑點頭。
「多謝。」
甲一出去倒熱水了,她使勁兒捂了捂臉,心臟跳得「怦怦」作響,先前的緊張和激動,還沒有完全平息下來。
先前她與甲一偷偷出宮去見了李邈,商議了一下「贖金」和對付夏廷德的事情。在出城門的時候,她原本是心存僥倖,不曾想卻真的見到了陳景。
有了他在,他二個出行極是順利。
再回來時,沒有想到,陳景還等在那裡。
兩個人遠遠地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甚至連一句招呼都沒有,可她還是壓抑不住,心臟狂跳。身穿將軍甲冑的陳景,已不是當初那個陳景,可一看見他,她第一反應便是想到曾經他身邊那個英氣勃發的晉王殿下。
依舊穿著太監服的甲一走了進來,深深看她一眼,將溫水放在她面前,四處看了一下,略帶輕嘲地岔開了她的思緒。
「他還是沒有過來。」
夏初七知道他指的是趙綿澤,不由諷刺一笑,微微翹了翹唇。
「夏問秋,還是有一些本事的。」
自打那一日趙綿澤去了澤秋院,一連三日都沒有再過來。在知曉她去了柔儀殿被貢妃給收拾了一頓的事情之後,也只是差了何承安過來,送了好些值錢的東西,說了好多撫慰的話。
何承安說,太孫妃這一胎又不大好了,太醫吩咐說要情志舒緩,慪不得氣,傷不得心。皇太孫生怕像以前一樣,又落了胎,這三日就在那邊陪著她,等過了這一段危險期,再來楚茨殿,還囑咐她要好生休養。
夏初七那個時候就想笑。
趙綿澤來不來,她壓根兒不在乎。
為了孩子,一個男人選擇留下來,太正常不過。
她只是在乎夏問秋能有本事把他拖住,接下來的事情,恐怕不會太容易……
撫了撫依舊平坦的小腹,她眉頭蹙了一下,又笑了。
「等著吧,很快就來了……」
甲一沒有回答,走過去拿起架子上的一件外袍就披在了她的肩膀上,沉著嗓子說,「夜深了,歇吧。」
夏初七「嗯」一聲,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麼似,笑容有些大。
「甲老闆,你說我若真的嫁了趙綿澤,會有多少人討厭我?」
甲一抿緊了唇線,沒有說話。
今日她與晏二鬼的對話,他在裡面都聽見了。雖然她看上去似是不在意,但他卻知道,她或許不在意旁人怎麼看她,她卻會一定在意晉王舊部對她的觀感。晏二鬼那些吞吞吐吐的話,雖然未有指責,甚至可以說滿是請求。可在她的心裡,肯定已經背上了包袱。
「怎麼不說話?」夏初七見他沉默,又追問一句。
甲一動了動嘴皮,又沉默了一陣,才小聲回答。
「夏楚,會討厭你的人,不值得你憂心。」
夏初七微微一愣,呵呵淺笑著,心裡鬆緩了不少。
站起身來,她伸了個懶腰,突然看著他,放低了聲音。
「甲老闆……」
「嗯?」
「借你肩膀靠一下。」
在甲一的怔愣中,夏初七走近,突然將頭低了下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言不發。甲一沒有動,也沒有伸手來抱她,僵硬著身軀,任由她靠著,也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好一會兒,夏初七像是緩過了那一股子勁兒,吸了吸鼻子,突然笑著抬起頭來,後退了一步,看著他沒有表情的黑臉。
「這宮裡什麼都好,就是一點自由都沒有,想見見我哥都不方便……哎,要不然,我又何必借你的肩膀?我表哥長得多俊啊,又香又好聞……不像你,一身臭汗,還有這臉,真讓人著急。」
甲一一眼瞪過來,「借了人,還嫌棄?」
夏初七微微彎唇,心裡的焦躁鬆開了,竟是想到當初被趙十九貶損長得丑時的各種暴走,長嘆了一口氣,看著甲一臉上的疤痕,想了想,又把他拉入了裡間,按坐在椅子上。
「坐好等著,不許動。」
「做什麼?」甲一僵硬著脖子。
「疤痕膏……」夏初七從木格下方掏出一個小盒來,開啟錫蓋,小心翼翼地挖出一點來蹭在他臉上的疤痕處,「我告訴你,這東西可好使了……是我自己做的。」
塗了幾下,她似是為了自證,突然低下頭來,將臉湊近他。
「你看看我的臉,我的左額角上……」
甲一依舊僵硬得像一個機器人,瞄著她的臉,沒有回答。
她道:「在我的左額角上,曾有一個很深的疤痕,是刺青……不對,是黥刑留下的,也許你聽過這事?今日我都沒用膚蠟遮蓋,你還能看出來嗎?看得見嗎?」
甲一脖子歪開,斜斜睨著她,沒有表情地板著臉。
「很明顯的疤,看得見。」
「……」夏初七熱臉貼了冷屁股,無語地翻了一個白眼,在銅鏡前看了片刻,又拿手去蹭了幾下,不由氣極,「根本不是太明顯了好吧?」說罷她轉頭,瞪著甲一,「誰叫你看得那樣仔細的?你說正常情況下,誰會湊那麼近去看人的臉?」
甲一很無辜,「是你湊近讓我看的。」
好吧,好像確實是……
夏初七懶得與他爭論,大方地將那裝疤痕膏的錫盒塞到他的手上,「把這個拿好,你臉上這些疤都不如我額頭上的那個深。堅持用,不必多久,你就又能恢復成那個丰神俊朗的甲老闆了。」
「不用。」
甲一不領情,直接丟回在她的臺上。
「為什麼?」
「我又不是娘們兒。」
「甲公公!」看他一臉彆扭,夏初七失笑,打趣道:「你如今差不多就是一個娘們兒了。」語畢,見甲一臉色更是難看,她上下打量他,低低地笑,「其實吧,這朝廷的官服,除了錦衣衛的最好看,就屬內侍好看了。你穿著也是……帥氣!」
「……我不是鄭二寶,沒那麼容易哄。」
「誰哄你呀?真的,很帥!」夏初七輕笑一聲,推了推他,「去吧,夜了,我去睡了。」
「嗯」一聲,甲一站起來,「睡吧,甲公公來侍候你。」
「哈哈……」
夏初七看他嚴肅的樣子,不顧形象地咧著嘴大笑。
她與甲一之間,經過了那一些同甘共苦的日子,早就沒有什麼普通男女間的避諱。在她的心裡,他比鄭二寶似乎還要親厚一些,不論是在他面前睡覺還是打呼嚕,她可以完全不考慮形象問題。
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甚至於,在趙十九面前,都不像如此。
她會在意趙十九怎麼看她,反倒會格外注意一些。
但甲一,她從來都不必介懷。
像什麼?像哥們兒,像戰友。
……
……
次日的天氣,極是晴朗。
寬敞的院子裡頭,陽光在一篷篷嫩綠的樹梢兒上浮起一束束絢爛的光華。鄭二寶笑眯眯地為夏初七搬了一張羅漢長椅出來,讓她躺在椅上曬太陽。按她的說法,這是補充鈣質,有利於身體恢復。
一齣太陽,人人的心情都好。
晴嵐笑逐顏開地在跟前侍候茶水,甲一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她攏了攏身上輕薄的雲錦春裝,懶洋洋地躺下去,舒服地一嘆,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院角。
那裡有一個小花圃。
梅子與傻子這會子正蹲在花圃邊上,竊竊私語。
梅子說,「種子埋下去了,什麼時候才會發芽呢?」
傻子很有經驗的告訴她,「十來日就發了。」
梅子不信,「這可不是普通種子,七小姐說是清明花,也是一樣?」
傻子翻白眼兒,「傻子都知道的事,你卻不知?」
梅子一愣,被他氣笑了,「是啊,傻子都知道,多稀罕啊。」
傻子瞪著她,「你在罵我?」
梅子扮了個鬼臉,「喲喂,今日不傻嘛,還知道我在罵你?」
傻子瞪圓了雙目,「我不是傻子。」
梅子朝他吐舌頭,「傻子才說自己不是傻子。」
傻子看她,歪著頭,「那你是傻子嗎?」
梅子道,「我當然不是。」
傻子哈哈一笑,直起身來,雙手叉在腰上,突然大步走向抿嘴發笑的夏初七,坐在她的身邊兒,指著梅子大聲說,「草兒,她是傻子。二寶公公,晴姐姐,小程子,你們幾個說,她是不是傻子?」
一眾人都無奈的沉默了。
這一回梅子竟是被傻子繞成了傻子。
見大家都看笨蛋一樣看她,梅子小臉騰地一紅,惱羞成怒。
「你罵誰傻子呢?」
看她就要追過來,夏初七不由搖了搖頭,笑著嗔她一下,玩笑道:「分明就是你笨,被皇長孫繞了話去。你說你不是傻子,誰傻?我看啊,皇長孫是比你聰明多了。」
梅子氣得一跺腳,「七小姐……」
見梅子吃了癟,自己又得了草兒表揚,傻子揚眉吐氣一般,高高地仰著下巴,哼了一聲,孩子氣地指了指地下。
「你比我傻。快點,跪下來,給我道歉。」
傻子為人憨直傻氣,並不曉得怎樣開玩笑,平素他也從來不與人開玩笑,一句話說得極是嚴肅。尤其這兩年來,但凡他見到的人,都對他恭恭敬敬,動輒下跪認錯,他慢慢也不覺得什麼了。說來,梅子也不是沒有跪過他,他本就是皇孫,向他下跪道歉不算什麼,但是大姑娘都好個臉面,先前與他說話吃了虧,被拂了臉,她一時想不開,再見他讓自己下跪,她眼圈頓時就紅了。
為免被人笑話小氣,她快步走過去,「噗通」一聲跪下來。
「是,奴婢錯了。奴婢是傻子,皇長孫貴人大量,饒了奴婢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
說罷,她重重磕了兩個頭,起身拎起裙子,就飛快地跑入屋子去。
平素一幫人開玩笑,梅子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她更是很少在傻子的面前這麼恭敬的自稱奴婢,這突如其來的轉變,眾人都不明所以,晴嵐更是驚了一下。
「咦,這丫頭,今日怎麼了?」
夏初七給晴嵐遞了一個眼神兒,讓她進去瞧一下梅子。又好氣好又笑地轉頭看向一樣在發愣的傻子。可還不等她說話,傻子微微張開的嘴就合上了,然後他委屈地低下了頭。
「做傻子有何不好?這樣就跑了。小氣!」
輕輕一笑,夏初七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梅子與你笑鬧慣的,一會就好了。」
在這宮裡頭,傻子是主子,梅子是奴婢,雖然她來自後世,接受的是人人平等的教育,也不可能直接教傻子去向梅子道歉,那樣只會把他教得軟弱,以後受旁人的欺負。而且,原本就只是一個玩笑開大發的小事,小插曲而已,她也沒有在意,又與鄭二寶說起了其他。可是傻子一個人悶了好一會兒,卻是有些待不住。
「草兒,我是不是做錯了?」
「沒錯啊!」夏初七搖頭,「只要熟悉的人、相好的才玩笑嘛。」
「可是……」傻子癟了癟嘴巴,「她好像真的很生氣。」
夏初七輕輕發笑,「放心好了,梅子不小氣。」
輕輕「哦」一聲,傻子點點頭,眉頭都蹙起了一團。
「那我回頭把宮裡的好東西送一些給她好了。哎,婦人難養。」
「咳咳咳!」鄭二寶一個沒忍住,就那句「婦人難養」嗆得大聲咳嗽起來,一張白麵饅頭一般的胖臉,頓時成了豬肝兒色。
「皇長孫……您也會玩笑了。」
「我沒玩笑啊?」傻子不明所以,「三嬸孃教我的,不對嗎?」
夏初七撫了一下額頭,嘴角咧著,也是沒有想到,會從傻子的嘴裡聽到這樣的詞,看鄭二寶都快要笑死了,他自己還繃緊著臉,不由也笑著打趣兒。
「你還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
得,一說這句話就急眼兒。夏初七無奈的笑了,鄭二寶和剛剛從殿裡出來的晴嵐,也憋不住輕輕低笑。在這楚茨殿裡,正是因為有了傻子和梅子這兩個活寶,沒事兒鬥鬥嘴,這才添了一些樂趣。不然,這些人就只能每日泡在黃連罐裡了。
「七小姐,有人找。」
這時,甲一突地從院子外面進來,遠遠的就低喝著提醒。
夏初七一驚,坐直了身子,「誰啊?」
「……是,是我。」
就在甲一的背後,院子的圓形青磚拱門處,一個宮女打扮的丫頭,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她目光有些閃躲,看了院子裡的幾個人一眼,又緊張地低下了頭。
「七小姐,你不記得我了?」
看了一眼她白皙的鵝蛋兒臉,夏初七慢悠悠的理了理袖口,端過桌上的溫水來,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兒,不冷不熱地道:「太孫妃身邊的弄琴姑娘,我自然是記得的。二年前,好像有過交道?!」
「不,不是!」弄琴緊張地接過話去,躊躇一下,又看她一眼,「七小姐,我是魏國公府的陪嫁丫頭……在國公府裡,我便已經與七小姐相熟了,七小姐你……你為何不記得奴婢?」
夏初七心裡沸騰了一下。
對啊,弄琴是夏問秋的陪嫁丫頭。
說來與她應當是魏國公府的舊人才對?
她微微眯了眯眼,一個片斷就像放電影似的湧入了腦海。那一個繫著大紅綢緞的房間,那一聲聲壓抑著的男女低喘和嬌笑,那一個守在門外拼命抱住她想要阻止她入內,卻不敢出聲的丫頭……一張同樣的鵝蛋臉,重合在了一處。
一點點撩開唇角,她似笑非笑,「弄琴姑娘來找我,有事?」
弄琴低著頭,雙手絞在身前,恭敬地回道,「是,是有些事……皇太孫讓我過來請,請七小姐去一趟澤秋院。」
心裡「咯噔」一聲,夏初七渾身的血液都叫囂起來了。
但是她目光微閃,卻是不動聲色。
「澤秋院?要我去做什麼?」
弄琴咬著下唇,猛一下抬起頭來,頓了片刻,她像是想要說什麼,可是瞄了瞄院子裡的眾人,卻是又皺緊了眉頭,欲言又止地低低道:「太孫妃,她肚子裡的……胎兒怕是保不住了。皇太孫很是著急,他知七小姐醫術了得,尤擅婦科,特地讓奴婢過來請您,請您務必去一趟澤秋院,為太孫妃診治……」
保不住了……那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夏初七莞爾一笑,淡淡看了弄琴一眼,心裡劃過一抹異樣。
「皇太孫很著急,作為澤秋院的奴婢,你卻不是很急的樣子?」
弄琴「唰」地白了一張臉,膝蓋一軟,「噗通」跪了下來。
「七小姐……救命……」
------題外話------
妹子們都在盼著老十九粗現……
快了,等這皇城的事告一段落,就粗現了……
這完全是情節需要,希望大家理解,麼麼噠,二錦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