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人美,則氣壯!
這一個特殊的夜晚,後來被載入了大晏的歷史。
當然,更多的是民間野史。
宮裡頭那些貴人們的事情,從來都是老百姓好奇和談論的焦點。在文人騷客們風流筆墨的渲染下,自是添上了一些更為百姓喜愛的,例如王孫公子與國公小姐月下私會一不小心弄掉了孩子攤上了大事兒的**版本。
但事實上,這晚的事,從頭到尾都無**無關。
甚至於,這晚根本就看不見月亮。
太孫妃懷胎四月的胎兒死於腹中,趙綿澤盛怒之下的命令一齣,整個東宮都像被吞入了一池滾水,人人心底都沸騰起來,有暗自高興的,例如那些側妃們;也有扼腕嘆息的,比如澤秋院的奴才們;也有純粹看好戲的心態,期待事件發展的,比如大多數的人。
半盞茶的功夫之後,凡是涉及太孫妃保胎藥一事的人,很快就被帶入了東宮裡平常議事用的源林堂。謀殺皇嗣是大罪,牽連起來就會是一場腥風血雨。這一些莫名其妙被捲入其間的人,嚇得臉都白了,一聲聲地求饒著,每一個人都賭咒發誓說沒有動過太孫妃的藥材。
一時間,場面失控,哭喊聲衝滅了東宮的黑夜。
可很快,有心人就發現了,典藥局帶來的人裡,獨獨缺少了一個叫王小順的內使。而經眾人指認,他剛好就是這幾日負責為太孫妃揀安胎藥的人。
如此一來,事情似乎明朗了。
把山藥換成了天花粉的人,自然而然鎖定了王小順。
有了一個目標,涉案的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可一個普通的典藥內使,又怎麼敢謀殺皇太孫的孩兒?
不用說,定是有人指使。
為免受到此事的牽連,一個與王小順同屋的典藥內使出來指證。他說這幾日,王小順與往常就是不大一樣,做事鬼鬼祟祟,還常常大半夜跑出去。問起他來,只說是撒尿。當時他未有察覺,如今想來,大抵是與謀殺皇嗣一事有關。
「搜!一定給本宮找出來。」
趙綿澤心裡是恨的。
算上這一回落胎的孩兒,他統共沒了四個孩子。以前一直以為是夏問秋身子不好,既是天意,那是沒有法子。如今竟然發現是人為,積累了多年的惱意,一股腦湧上來,他恨不得撕了那人。一個貴為儲君的人,連自家孩兒都保不住,任由賊人在眼皮子底下動了手腳,若是不找出幕後主使來,怎能咽得下那口氣?
於是,搜人的行動開始了。
這一個晚上,宮中各處都不得安寧。從東宮開始查起,禁衛軍們幾遍翻遍了整個皇宮的角落,卻一直沒有找到王小順的人影。一個典藥內使說,這廝晚膳的時候還在,算算時辰,恐也是跑不遠的。
既然宮裡沒有,搜查的範圍很快就遍及了整個京師。
火光爍爍,甲冑錚錚。
京師城的大街小巷,熟睡的人們被吵醒了。
狗吠聲、雞叫聲、敲門聲、小孩兒的哭啼聲,嘈雜成了一片,城中的東南西北各處,甚至包括王公大臣的府邸宅院都沒有逃過禁衛軍的搜查。那些禁衛軍就像吃了火藥,虎狼一般,入室就氣勢洶洶的翻箱倒櫃,態度極是兇悍刁橫。而這一件事,後來也成為了言官們詬病趙綿澤「為了一個婦人,擾得全城百姓不寧」的政務弊端。
京師的城門早已緊閉,王小順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也不知是他太過倒霉,還是禁衛軍的搜查本事太強,兩個時辰不到,就在雞鵝街找到了畏罪潛逃的王小順。
好巧不巧,他竟是藏在雞鵝街有名的濟世堂後院的一間窄舊耳房裡。
一場鬧入雞犬不寧的風波,終於平息了。京師城進入了安靜的夜色。
可是在火光通明的東宮,卻很快掀起了一場更大的風浪。
那王小順今年不過十六七歲,被人押到了源林堂一審,還未動刑,只兩個耳光下去,他便招了一個底朝天。
據他交代,他並無謀害小世子的念頭,之所以把太孫妃補藥裡的山藥換成天花粉,是受了典藥局局丞孫正業的指使。
他說,自打孫正業入東宮開始,他為了討教學習,就一直師傅長師傅短的叫著,大抵是他的嘴乖,孫局丞很快就拿他當自己人了。有一次,孫局丞告訴他說,他是東宮新來那個備受皇太孫寵愛的「夏七小姐」的故人,來東宮是為了替她辦一件事。
典藥局人人都知,孫正業打一來就被皇太孫派去單為「夏七小姐」一個人診治,二人的交情自然不淺。皇太孫寵愛夏七小姐的傳言,也早就落入了他的耳朵裡,所以,孫局丞的話,他自然是相信的。
前幾日,孫局丞突然唉聲嘆氣,說如今太孫妃在正妻的位置上坐著,若再產下一個小世子,七小姐要上位可就不容易了。只有太孫妃落了胎,七小姐才有機會被扶正。聽說了孫局丞的謀劃,他當時也是怕到了極點,可孫局丞說,皇太孫寵愛七小姐,即便事發,也不會追究。如若事成,等皇太位一繼位,七小姐就是皇后娘娘,斷斷少不了他王小順的好。以後不要說東宮典藥局,便是太醫院,也由他橫著走。
於是乎,一時鬼迷心竅,他就幹了這喪盡天良的事。
王小順痛哭流涕著,說得一盞茶的功夫,一句句頭頭是道。
就連他為什麼會逃去濟世堂,也交代了一個明白。
他說,晚膳的時候,一得到太孫妃胎兒不保的訊息,孫局丞就安排了他連夜出宮,前往濟世堂暫避風頭。說那濟世堂薛掌櫃的內侄女顧阿嬌,與七小姐是舊交,可保他的安全。臨行之前,孫局丞還給了他一封「夏七小姐」的親筆信。
他先時還有些惴惴,可敲開了濟世堂薛家的門,找到寄住在此的顧小姐,一報上七小姐的名號,拿出那封信之後,顧小姐二話不說,就安排他住了下來,直到禁衛軍找到他。
事無鉅細,他的話沒有一絲紕漏。
至此,太孫妃胎死腹中一事,到底是誰主宰,一目瞭然。
得到這樣的結果,趙綿澤震驚之餘,以「家醜不可外揚,不想把動靜鬧得太大」為由,只派了何承安前去楚茨殿,請夏七小姐過來問話。
可是,先前搜查人的時候,事情已然傳開了,現在又如何能捂得住?
也不知誰傳揚出去的,東宮抓到了換藥的王小順,以及王小順已經招認了夏七小姐的訊息,在短短的盞茶功夫裡,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傳揚了出去。
……
何承安領了人趕到楚茨殿的時候,已是四更時分了。
夏初七並未入睡。從澤秋院回來之後,她就一直待在馬廄裡。靜靜的黑暗中,厚厚的乾草散發著一種穀物的清香味兒,久不運動長了一層肉膘的大鳥乖順地臥在她的身邊,偌大的個頭,卻像一隻小寵物,一直拿粗糙的舌頭來回地舔她的手心。舔得癢癢的,就像是安慰,極是舒服。
「大鳥,你是馬兒,還是狗兒啊?真是!」
她低低的笑著,親暱的敲大鳥的腦袋。
不遠入,甲一靜靜站立,臉上看不出情緒。
晴嵐也垂手立在馬廄的木柵欄外頭,一動不動。
她是來告訴夏初七訊息的,見她不動身,又催促了一句。
「七小姐,何公公在等您。」
「知道了。」抬了抬眼皮,夏初七衝她點了點頭,臉色隱在了馬廄昏暗的光線下。
說罷,她憐愛地摸了摸大鳥的馬臉,大鳥就像感覺到什麼似的,溫柔地拿臉蹭她,似是在回應。
她笑了,「呵,你真是……什麼都懂,讓人不愛你都不成。」
有時候,她其實很難想象,像大鳥這種上過無數的戰場,見慣了腥風血雨和生離死別的馬,征戰時可以那樣的彪悍勇猛,可安靜的時候,它卻能這樣溫馴,比寵物還要寵物。
她很喜歡和大鳥說話,就像和趙十九說話那般,感覺很不一樣。
「大鳥,我去了,明兒再來陪你。」
抱了抱大鳥的脖子,她慢騰騰站了起來,神色淡然地走出了馬廄,邁著輕鬆的步子,進入了楚茨殿的正殿。
繞過一個描了花鳥魚的福貴屏風,只見一雙雙的眼睛,烙鐵一般盯在她身上。
楚茨殿的上上下下都曉得太孫妃的孩兒胎死腹中,皇太孫震怒不已,這才讓何公公過來傳七小姐問話。
人人都猜,謀害太孫妃,這一回七小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一些平素巴巴討好她的宮女嬤嬤們都垂著頭,目光晦澀,再也不復往日的熱絡,在她昂首闊步走來時,飛快地散開在了兩邊,沒有人多問一句。只有梅子癟著嘴過來,目光通紅,擔心的看著她。
「七小姐,沒事的,不關你事,一定是沒事的啊……」
夏初七挽了挽唇,看向殿裡的一眾人,覺得好笑之極。
「何公公,稍等片刻,容我換一身衣裳。」
何承安是一個懂事的人,能混到東宮大太監的位置,尋常的人情世故,比殿中那些榆木腦袋強多了。加之他是趙綿澤的近侍,瞭解趙綿澤的為人,今夜這一番動靜下來,他怎會不知,哪怕證據確鑿,皇太孫骨子裡不還是向著這位七小姐的?
把拂塵挽在臂彎裡,他微微躬身,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朵。
「七小姐請便,奴才等著便是。」
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夏初七點點頭,徑直入了內室。
斜斜地看了一眼梳妝檯那一面銅鏡裡的女子,她微微一笑。
「晴嵐,為我收拾一下,免得一身的馬檀味兒,那就不妙了。」
晴嵐與梅子的性子恰好相反,梅子乍乍呼呼,嘴巴太大,她卻凡事鎮定,守口如瓶,所以夏初七什麼事都不太避諱她。
瞥她一眼,晴嵐低低應了一聲「是」,便開始替她挑選衣服。
內室裡只點了一盞燭火,光線昏暗寂寥,兩個人一直安靜著,許久都沒有人說話,面色也不大看得清楚。
晴嵐做事很麻利,很快為她換上了一身新做的衣裳,穿上身,還描了眉,畫了唇,一個淡淡的妝容,不濃豔,不豔俗,恰到好處的襯出了她若玉的肌膚,精美的容顏。
眸子驚豔的一亮,晴嵐忍不住讚美自己的傑作。
「七小姐,你真是一日比一日好看了。」
夏初七微微眯著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銅鏡,想到自己曾經熱切地盼望著能這樣美的出現在趙樽的面前,可他卻沒有辦法看見,偏生她卻要打扮給別人看,不由心潮翻滾,一個忍不住,就趴在妝臺上嘔吐起來。
「七小姐,你怎的了?」晴嵐拍著她的後背。
「嘔……嘔……」
夏初七胃裡酸水直冒,嘔吐難受了片刻,大抵知道是犯了孕吐,不以為意地衝晴嵐擺擺手,接過她手上的溫水漱了漱口,等那一陣暈眩般的嘔吐感平息下來,才慢悠悠的把頭上飾品一個個扯了下來,放在了妝臺上。
見她如此,晴嵐迷惑了,「七小姐,可是不喜歡?我再換旁的。」
「不必了。」略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夏初七輕輕一笑,一字字說得極為輕緩,卻又森寒無比,「女為悅己者容,悅己者都沒了,打扮得再美又有何意義?再說,我去源林堂不是去比美的,而是去受審的。」
晴嵐看著她陰鬱的側面,撫了撫妝臺上的漂亮珠花,小聲地道:「奴婢以為,正是因為如此,七小姐更得打扮得好看一些。人美,則氣壯。」
人美,則氣壯?
夏初七微微一怔,側眸看著她。
晴嵐是一個溫柔知禮的舊式女子,平素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很少像今日這樣反駁和堅持一件事情。而她一句話,夏初七也認可,確實極有道理。美人兒只需要一句軟語就能辦成的事,醜女卻需要用武力來解決,其效果,實在是天壤之別。
一念至此,她唇角微微一抽,端正地坐直了。
「不好意思,浪費了你的心血。來,咱再扮美一些,亮瞎他們的狗眼。」
三分長相,七分打扮,這句話誠不欺人。
在晴嵐的一雙妙手之下,夏初七看著銅鏡裡的自己,一臉的不可思議。
「哇哦,晴嵐你可太神了,我就沒見過自己這樣美的時候。」
晴嵐微微低頭,湊近端祥了她一陣。
「不是我的功勞,是七小姐你本身長得好。」
夏初七不好意思地撫了撫小腹,輕輕一笑:「若是你家爺聽見這話,肯定又得損我幾句了。」
「呵,那是因為爺長得俊,一般美人兒瞧不上。」
「所以啊,愛上俏郎君是有壓力的……我多不容易。」
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嘆,說這席話時,她的目光裡淡淡的浮出一抹失落來,「晴嵐,好些時候,我都覺得好累,真想帶著小十九跟他去了好了,何苦這樣折騰旁人也折騰自己?可那一日見到貢妃,我那話雖是隨口編的,卻也是心裡所想。趙十九應當也是放心不下他的母妃。像貢妃那樣的性子,若是沒了皇帝在,恐怕……還不曉得要吃多少苦頭。不僅是她,就連梓月也是一樣。一旦失去皇帝的庇護,她們娘倆就得受罪了。」
晴嵐抿著嘴巴,為她正了正頭上的點翠步搖,又從匣子裡取了一隻「玉蜻蜓」簪在髮鬢上。
「活著比什麼都強,七小姐你是對的。」
「但願……他不會怪我。」
輕撫著小腹,夏初七站起身來,盯著銅鏡。
銅鏡裡的女人,她覺得有些陌生了。
一頭別緻的髮髻上,插一支步搖,簪一些珠花,一襲芙蓉色花軟緞的通袖宮裝,淺淺的逶迤於地,外披一件杏仁白的半透明薄煙紗,腰上系一個雙鳳銜珠的嫩黃色宮絛,將她原本就窄細的腰身,襯得柳枝條似的,一掐之細,身前漸漸墳起的豐盈,微微上翹的臀型,身姿曲線曼妙得仿若入了畫的古典美人,比她看過的所有女人,都沒有絲毫的遜色。
可那一雙眼神,卻冷冷的,凌厲如冰,沒有半分溫度。
……
……
出了內室,甲一就候立在門邊兒。
見她如此隆重俏麗的打扮,他似是吃了一驚,目光微微一凝,卻沒有說話,靜靜地跟了上來。
夏初七眉一蹙,停下了腳步,低聲阻止,「甲老闆,你留下來。」
甲一面色微沉,「為什麼?」
夏初七沒有看他,也沒有解釋太多,撫了撫頭上的髮髻,又自顧自整理著袖口,淡淡道:「這一去,龍潭虎穴。你留在這裡,辦事方便一些。」
甲一很堅持,「不行。」
夏初七不理他,自顧自地道:「放心,我不會有事。再說,你這假太監,混在楚茨殿裡容易,去了那裡,還不定有什麼人在,一旦被人發現,還不得為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啊?」
不論她說什麼,甲一眼皮也不動一下,「殿下說過,寸步不離。」
夏初七冷笑一聲,「他死了,管不住我。」
甲一冷冷地回她,「可他活在你心裡。」
夏初七心中如被重捶敲過,瞥過頭來,目光涼涼地看他。
「你知道的,謀劃這樣久,成敗在此一舉。我不能走錯一步,更不敢不留後路。」
甲一目光微涼,「何意?」
她抿了抿唇,掌心慢慢地撫向了腹部,「我不會有事,就算有什麼事,還有小十九,可以保我一命。而你……」微微一頓,她細細觀他眉眼,語氣一轉,又一次把話岔到了天邊。
「甲老闆,我們到底在哪裡見過?為何這般面熟?」
這句話她在錫林郭勒時常常問,回了京師,已是好久不問了。
甲一蹙眉,一如既往,「並沒有見過。」
「好吧,沒見過就沒見過。」夏初七笑了笑,神色斂了下來,「我是想說,有你在外面接應,我更為放心。若實在不行,你還可以去找貢妃,小十九是我最後的保命符。」
甲一看著她,終是沒有再爭辯。
「那你仔細些。」
夏初七彎了彎唇,心裡陡然生出一絲悲壯的感覺來,「嗯,你不要偷偷跟著我,萬一被人發現,不僅治你一個欺君大罪,還得連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