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樣,勢力會影響到你。甚至破壞你多年來的佈局,不是麼?大都督,你想著幫我,我一直都想問你,你可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幫的?」
東方青玄眸子暗了暗,隨即輕笑。
「旁人幫不了我。」
夏初七牽唇一笑,久久沉默。
東方青玄這個人在她眼中,向來亦正亦邪,非好非壞。她猜不透他的路數,好像在四方各色的人面前,都吃得開,就連老皇帝待他也是親厚,可從他的行為來看,她實在不知他到底是誰的人。
可每個人都有秘密,正如她自己,也有一些除了趙十九之外,誰也不敢多說一句的秘密。如今她這般試探他,他也不願向她交底,她自然也不好多問。
考慮一下,她收回神思,隨意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他一直垂在桌邊的左手上,語氣盡量放得柔和。
「傷口現在都恢復好了吧?我這幾日一直在與孫太醫商議,要怎樣為你做一個最完美的假肢……」
「假肢?」
東方青玄默了默,便領悟了她的意思。但他似是有些忌諱把那隻殘手展於人前,條件反射地往袖子裡縮了縮,並不抬起,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這是關心我?」
看他如此,夏初七心裡不是滋味兒。可對一個身有殘疾的人,萬萬不能表現出同情,更不要表現出半點異樣,她深知這一點。
「廢話不是?咱倆鐵哥們了,我當然關心你。我想好了,技術雖不成熟,但或可一試。孫太醫對這個方案也很有興趣,我倆一定會想到法子的。」
眉梢一揚,東方青玄嘆息一聲,柔媚輕暖的聲音柳絮一般飄在屋子裡,聽不出半分傷感的情緒。
「不必了,假的就是假的,沒有生命的東西,裝在身上何用?」
「話可不能這麼說?」夏初七抿了抿唇角,嚴肅地瞪他,「可以彌補一些功能上的不足,讓你做事更為方便一些。最緊要的是,你可以為大晏的醫療做貢獻,充當小白鼠嘛?」
「小白鼠?」
「咳!」夏初七摸鼻子,「就是……吱吱……老鼠的意思。比喻,比喻。」
輕唔一聲,東方青玄笑了,「我沒有什麼不方便的。」抬手拿過茶盞,他輕輕喝了一口,在晨間白霧氤氳的光線下,漂亮的眼尾像染了一層煙霞,笑容亦是輕鬆自在。
「習慣了,就好了。」
「哪那麼容易習慣?」夏初七看他一眼,想到趙十九不在的這些日子,心臟繃緊,不知不覺思維就跳了開去。
「人的有些習慣,是很難改變的。」
比如她,習慣了趙十九,也習慣了思念趙十九。
從此,恐怕這世上再難有人讓她改變這樣的習慣。
看她神思不屬的樣子,東方青玄唇角的笑意牽開,像是玩笑一般,帶了一些嘲弄。
「不如做我的女人?我教你怎樣習慣?」
夏初七心裡一怔,抬起頭來,眸底掠過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大都督,我不是趙十九那樣迂腐的人。若是可以,我並無不可。只可惜,我真的做不到。」
「趙綿澤呢?你就可以做到?」
這個問題很尖銳,她眉目微挑。
「那不同。我可以利用他,卻不能利用你。」
……
……
一場風波看似以夏初七的勝利結束了。
但事情並沒有結束。
從那一日起,夏問秋就被幽禁在了東宮澤秋院。院子裡除了一個抱琴,再無其他的婢女侍候,原先她在東宮佇立數年不倒的地位,魏國公一族煊赫的勢頭,終是轟然倒塌。
樹倒猢猻散,本就是常事。由於夏廷德正在接受三法司的會審,她又得此下場,宮人之人,向來拜高踩低,雖說趙綿澤幽禁她時,便未說過要降低日常用度,但幾乎不約而同的,這些年來早就看她不順的一些人,都恨不得在這個時候踩死她。
可憐她小月未完,竟是連一包紅糖都要不到。趙綿澤亦是從此不登門,她想見也見不到,不得不吃盡了苦頭。
尤其在澤院秋裡,聽說趙綿澤已經請旨要冊立夏楚為太孫妃,氣得她把東西摔了個七七八八,又埋頭在**哭了整整一日,那時而哭,時而笑的癲狂樣子,看得抱琴又驚又怕,不敢上前,回頭便去找弄琴,求她想辦法把自己弄走。
一個東宮婦人的日常瑣事,對於一個王朝的儲君來說,自然是小得不能再小。趙綿澤對夏問秋雖有情分在,但因了這些事情,對她的氣憤亦是不少,自是無瑕在此時去顧及她的生活。
他與夏廷德清算的戰鬥終於打響。
洪泰二十七年三月初七。
整個京師從朝堂到百姓都甚為關注的魏國公夏廷德一案,終於開審。所謂三法司會審,主審官三人,正是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和左都御使。
趙綿澤的側夫人裡,呂繡是刑部尚書呂華銘的女兒,丁琬柔是大理寺卿丁克己之女丁。這複雜的關係,本就**,按理來說,夏氏倒臺,正是他們的上位之機,他們應當一鼓作氣掰倒夏氏才是。可正如夏初七事先預料的一樣,由於趙綿澤為了搶得先機,先一步在洪泰帝面前請旨,要冊立她為東宮太孫妃,自是引起他們的不悔,情緒反彈。
為他們做嫁衣的事,誰都不願意做。
一方面案情不明朗,另一方面老皇帝的態度曖昧。此案開審第一日,自寧王趙析幽禁之後上位的左都御史曲良才,就以母親忌日,回鄉丁憂為由,請旨回了順德府老家。
誰都知道曲良才是一頭官場打滾的老狐狸,精明之極,老皇帝對此事的態度曖昧,皇帝與皇太孫之間的關係又複雜微秒,往後誰做皇帝誰做王都還不清楚,他當然不願參與朝堂鬥爭的腥風血雨。
可明知這廝狡詐,但他的理由充分,時下之人以「孝」為大,趙綿澤不得不準奏。
左都御史回了家,都察院的二把手,正是夏廷德的長子——右都御史夏常。
開審第二日,都察院的一個言官,便上書趙綿澤,彈劾夏常參與魏國公案,說他與夏廷德是嫡親父子,應迴避。
趙綿澤自然准奏。
因為這個言官是他自己安排的。
如此一來,臨時接替辦理夏廷德案件的都察院主審官,便成了左副都御史韓開誠。他是一個軟蛋,在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面前,本就官位低一等,加之這般情形,如何說得上話?
歷朝歷代,不管大案小案,從來都不講究一個「理」字,而在於一個「情」字。道理和公道,那是為老百姓設立的制約,與這些人無干。
於是,整個案件的審理結果,便由著呂華銘與丁克己二人說了算數。
這二人原先與夏廷德就交好,私底下頗有些見不得光的「往來」。若女兒將來能正位中宮,還能搏一搏,如今「唇亡齒寒」的心理作祟,夏家徹底倒臺對他們自己並無好處,在案件審理上,就變得有些搖擺起來。
當然,他們都是聰明人,自是不會當著面兒的與趙綿澤對著幹。案件一共審理了七日,調查,舉證,一樣沒少,卷宗上的公事文字,寫得那叫一個漂亮。
可由於夏問秋咬死了刺殺案全是她一人所為,夏廷德事先不知情。而曹志行本身與定安侯之間,又有過節,夏廷德上堂七日,因心傷難忍,舊傷復發,又「暈厥」過去五日。最後,愣是給審出了一個荒誕的結果來——魏國公失察在先,包庇在後,罰俸一年,杖責二十。
扣一年俸祿,打二十下屁股就完了?
「忌有此理!」
趙綿澤得到稟報,氣得在東宮大發雷霆。晚飯都沒有吃,一個人在書房裡揮墨潑毫,寫得筆墨紙張「沙沙」作響,發洩他的怒氣。
「主子,好歹吃一口?」
見他如此,何承安亦是焦心不已。
「不吃。端下去。」
「哎!」
重重一嘆,何承安頭都大了。
為了冊立太孫妃的事,皇太孫已與皇帝之間起了齟齬。皇帝沒有同意趙綿澤立夏楚為正妃的請求。但為了維繫祖孫之間關係,他也沒有明確拒絕,只答應考慮,讓他一定要顧及朝中眾臣的看法和影響力,這才是為君之道。
但是,誰會看不出來,這是皇帝要挾皇太孫的一個籌碼?!因此一來,祖孫倆原本一致對外的局勢,變得微妙起來,大臣們都是看臉色行事的鬼才和牆頭草,自是懂得趁利避害。
何承安知曉箇中厲害,知他心裡不痛快,卻也不知如何相勸。他到底還未正式登基,明裡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就這一人,就足夠制衡他的行為了。
皇帝在逼他,大臣也在逼他,眼看落於這犄角之勢,大多人都袖手旁觀,他心急上火也是正常。
一個時辰之後。
何承安第三次把灶上新做好的酒菜呈了上來。
大概是寫字撒出了氣,趙綿澤的情緒平靜了下來,不用何承安再仔細勸說,他就自顧自坐下,端起碗來,卻仍是悶著頭,一聲也不吭。
「主子,奴才給你找個姑娘來,唱個小曲兒……」
何承安原是想討一個好,結果一句話未完,趙綿澤眉頭一挑,差一點把飯菜掀到他的腦袋上。
「你當東宮是青樓?還唱個曲兒,滾!」
「是是,奴才這就滾,這就滾。」
何承安委屈地後退著,正準備出去,可他運氣實在太背,剛到門口,就被急匆匆推門進來的焦玉給撞了一個結實,整個人往前一撲,摔得個狗吃屎,牙都撞酸了。
「哎喲喂,我的爺啊……」
焦玉嘴唇抽搐一下,把他拉起來,便不與他說話,徑直走向一臉淡定的趙綿澤,低低說了一句。
「殿下,七小姐有請。」
趙綿澤目光倏地一跳,握著碗筷的手微微一抖。見焦玉眸底有想笑又憋著笑的目光,輕咳了一下,抑制住心裡衝動的小兒女情懷,正色著臉。
「她可有說何事?」
焦玉搖頭,「她只說,有要事相商。」
這些日子為了夏廷德的案子,趙綿澤一心都是焦躁,加之並未有辦好冊立她為太孫妃之事,與皇帝僵持著,有些不好去見她。
如今她派人來請,他即便想忍,也忍不住內心無端升起的雀躍。顧不上再吃東西,他起身便要出去。
可剛走到門口,他不由看了看自己。
墨汁沾身,玉帶微亂,整個人從頭到腳都狼狽不堪。吸了一口氣,他側過眸子來,看了一眼託著腮幫在邊上叫喚不已的何承安,又皺了皺眉。
「替本宮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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