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想到。
夏初七不再與他討論,只是豎著耳朵,傾聽著外面的動靜,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近乎貪婪。可他卻不看她,一雙冷漠的眸子,森寒無波,氣度一如既往的尊貴無雙。
隔了三個月,趙十九還是趙十九。
可如今的趙十九,又不太像趙十九。
他身上少了一些什麼,又多了一些什麼?
也許他與她,都是一樣。
經過了這樣多的事情,如何還能保初心?夏初七靜靜的想著,看著他籠上一層陰影的冷冽面孔,突地慢慢伸手過去,扳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轉過身來,正面對著自己。
「趙十九……」
她低低的喚,他卻沒有回答,眉心冷蹙。
她輕輕一笑,似是不以為意,目光柔柔地看著他的眼睛,手指抬起,撫上他的臉,他的眉,他的鼻子,他的唇……猛地,她用力一把鉤住他的脖子拉過來,「哧」了一聲「王八蛋!」,便迅速地摟住他推出去,像一個欺男霸女的女土匪似的,直接把他推靠在巨石上。
「小心!」他壓著嗓子,語氣有惱意。
她咬著的牙鬆開,微微一怔。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不僅沒有抗拒她的推搡,還在她踩到裙裾差一點絆倒時,慌忙地拉扯了她一把,穩穩掌住了她。
他是擔心她的。
她涼下去的心臟,又燃起熊熊的烈火。
她能理解,這件事很難怪他。畢竟在時下的男人來看,她這樣的行為太過驚世駭俗。一時半會,趙十九恐怕真的消化不少,很難原諒她。
她莞爾一笑,就勢欺近,攀著他的胳膊,在他身上聞了聞,嗅著他一身淡淡的幽香,掌心輕輕放在他的心臟處,像一隻調皮的小野貓似的,吐氣如蘭。
「好吧,不認識就不認識。可是,王爺,你說我不是你的心頭好。但你卻是我的心頭好,這怎麼辦?」
媚媚一笑,她見他黑了臉,又是輕輕問:「這樣好了。要麼你讓我也成為你的心頭好,要麼,你就容許我幫你回憶一下,如何?」
「不要鬧!」他抓開她的手,語氣冷淡,一雙幽暗的眸子,掩在暗夜裡,沉得她分辨不出怒氣的真假。
外面時不時有禁軍的腳步聲,夏初七卻像是不太在意,笑了笑,更加靠近了他,幾乎整個身子都倚在了他的身上。
「我哪有在鬧?你不是忘記我了嗎?我只是要幫你好好回憶——」
「你……」她的身子溫熱如火,他的心跳如同雷擊,原本想要加重的語氣,終是說不出口。軟下了嗓子,他的聲音游離一般,似是想要換一個話題。
「本王當真欠過你銀子?」
「……」夏初七看著他的眼,雙眼倏地一紅,「是。」
「多少?」
「很多,很多。」
「很多是多少?」
「是你一輩子都還不清的那麼多。」
「……」
他一雙深幽的眸子沉了又沉,忍不住嘆息一聲,像是無奈,「回頭你開個數給我。我會還你。」
「不!談錢,多傷情啦?」她笑嘻嘻的說著,貼住他的身子,隔了一層薄薄的衣衫,貓兒似的輕輕蹭他,「放心,我會讓你自己想起來的,想起你到底欠我多少。」說罷她一隻軟柔的手探入他的衣袍。
他如遭雷擊,身子頓時僵住。
那一隻手,蛇一樣纏住他。而她的嘴唇,卻是蛇的信子,低低吐出一串幽淺的呼吸,踮著一隻腳尖攀在他的身上,另一隻腳的膝蓋抬起,一點一點蹭他。手則從他的腰,一路向上,到了他的肩膀,往下一壓,嘴就湊過來,落在他的喉結,一口含上,輾轉吸吮。
「怎樣?王爺,想起來沒有?」
他目光沉沉,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
一動也不會動,呼吸急促,聲音發啞。
「放手……」
「你不是最喜歡這樣?」她朝他一笑。
趙樽呼吸重了重,目光深深地盯住她,那模樣像是恨不得咬死她。可他想要避開,想要掙扎,卻又掙扎不了。他拿她向來是沒有法子的,身體被她掌制住,渾身上下的每一處都無法再清醒,接下來的每一口呼吸,似乎都由著她來決定。
「趙十九,我是誰?」
她笑問,聲音很低,像一隻妖精。
「本王說了,不識得你。」他凝視她,有些惱意,一雙深邃的銳眸,像是赤紅的火焰在燒。
「還不識得?那行,再來。我一定會讓你認識我的。」她低低的笑,看著他強自鎮定的樣子,心臟亦是跳得飛快。
她想,她是瘋了,外面的人到處在搜查,想要找到他二人「有染」的證據,她卻與他躲在這巨石背後這般纏蜷。
一旦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可越是害怕,越是亢奮。
因為,比起他「不認識」她的結果來,死真的不可怕。
趙樽感受著她的手,狠狠蹙著眉頭。
「你再放肆,我……」
「你怎樣?」夏初七挑眉,「宰了我?」
「……」
「不要生氣了,好好愛我。」
他目光暗灼,看不清她的臉,可大腦裡卻可以清晰的描摹她的模樣。她調皮時,她搞怪時,她生氣時,她怒吼時,她動情時,她半開著唇兒似痛苦似歡娛地喊出他的名字時……一個又一個不同的表情,在他的腦子裡迴旋,迴光返照樓裡二人放肆的狂歡三日,也深深地刻入了骨子裡。
他看定她,喉嚨像被人堵住。
「嗯?你想對我說什麼?」她輕輕的笑著,不遺餘力地侍弄他,溫熱的呼吸幾乎與他融在一起,一張臉兒就擱在他肩窩裡,身子蛇一樣的纏住他,吻他的脖子,吻他的喉結,吻他的下巴,吻他的面頰,可就是不吻他的唇。就像是在存心戲弄一般,在這一片假山巨石的陰影裡,在這一個火光照不見的地方,她耐心極好地撩逗他。
吻與咬,很近,很軟,每一下的呼吸都似要融入他的骨髓,他每每想要避開,都被她霸道的圈住,一隻邪惡的小手,兩片邪惡的嘴唇,一道帶著游離的微顫聲音。
「現在呢?想起來沒有?」
他的呼吸很重,開不了口。
「這裡,還有這裡,都沒有想起來?」
聽著他越發粗急的呼吸,夏初七低笑一聲,軟軟的唇咬在他的下巴上,就那般貼著他,一點點熨帖著,並不繼續,似是隻想要喚起他最原始的感官記憶。
一團火變成兩團火,在二人之間越燃越旺。
她感覺得到他的身子在微微戰慄,粗濁的喘聲一直壓抑在喉間,如同一隻野獸在低喃。
像是暢快,又像要掙扎。
一雙點燃了闇火的眼,目不轉睛地瞪著她。好一會兒,他終於開了口,喑啞的聲音裡,略略有一絲嘆息。
「你不要命了?」
「我不怕死的。」她聽得來他的語氣,心裡一酸,在一陣陣禁軍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裡,一雙手死死地摟緊他的脖子,將額頭緊抵在他的下巴上,聲音清淺,呼吸卻滾燙。
「趙十九,我知你顧惜我,怕我受到傷害。但是,我真的不怕死的。在陰山我沒怕過,在這裡更不會怕,你等著我,我一定能辦法出宮。我們兩個,遠走高飛,好不好?」
他戰慄未退,喉結一陣滑動,呼吸急促地盯著她,卻說不出話來。她擁緊了他,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他喟嘆一聲,原本一直扣著她肩膀的手終於勒緊了她的後腰,死死摟住她,聲音喑啞不已。
「你這個妖精。」
她雙眼水汪汪看看他,回抱過去,吻他。
「我只是你的妖精。」
他身子微微一僵,喉嚨咕噥一聲。
「阿七,你這是要逼死我?」
一聲久違的「阿七」,讓夏初七心臟狂跳不已。可她還沒有弄明白他所謂的「逼死」是何意,那個說快要被她逼死的傢伙,腦袋便壓了下來,像是一個前世今生盼了許久的纏綿,他的嘴咬住她,死死咬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個的吞入腹中,一股子壓抑了許久的情潮,如席捲一切的海潮,一旦開始,便再也無法收場。
「趙十九……」
「嗯?」他的呼吸極重。
「怎麼不說話?還在生氣麼?」
他惡狠狠啃她,喘著氣道:「你不是做皇后了,不是與他在一起了?就好好做你的皇后吧,又何必來招惹我?」
「就招惹你,我氣死你!」
夏初七拽住他的肩膀,與他吻在一處,心臟怦怦亂跳了幾下,一個「死」字吼出去,她突地又害怕起來。
這種話怎能亂說?
突然的,在他深深的擁吻裡,她慌亂不已,不管不顧地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想讓他感受小十九的存在,低低喘氣道:「趙十九,明明就是你招惹的我……」
她含糊的說著,他微微一怔,沒有意外,也沒有抽回手,更沒有回答她,只是以更大的力量吻她,那渴望了許久,剋制了許久的情動,糾纏得二人喘急聲聲。
這時,巨石的另外一邊突地傳來一個低低的咳嗽。
「晉王殿下,楚七……」
那人的聲音很小,蚊子一般咬著出口,夏初七聽得渾身一驚,幾乎霎時便臊紅了臉。前一刻,她在聽人家偷歡。這一刻,他們被人家給偷聽了。
而且那個人還是烏仁瀟瀟。
大概她是實在忍不住了,才出聲提醒的。
夏初七看了趙樽一眼,雙頰滾燙。
「公主也在這?」
烏仁瀟瀟沒有了聲音,趙樽低低沉了聲。
「出來!」
聽得他的話,烏仁瀟瀟「哦」了一聲,束著雙手繞到了他們的面前,不敢抬起眼睛,只垂著頭小聲道,「是我先在這裡的……你們來了,然後在說事……我不好意思開口……我不是有意要偷聽的……」
夏初七輕咳了一下,過去抱了抱她。
「沒事,是我們……不好意思了。」
「沒……咳!」
這樣的場面,趙樽看上去無所謂,可夏初七與烏仁瀟瀟卻是尷尬到了極點。
正在這時,外面突然火光大作,人聲鼎沸,禁軍雜亂的腳步聲比先一次更急了,一個人大聲的吆喝。
「給本王圍起來,搜!」
烏仁瀟瀟看了一眼他倆,緊張的搓了搓手,「先前我以為他們是在找我,這才躲起來的。如今看來……楚七,他們是不是在找你?要是看見你們兩個在一起,怕是不好……」
夏初七目光一暗,緊緊攥住了趙樽的手。
一陣刀劍出鞘的金鐵碰撞聲,聽得人的心底裡發涼,她雖說自己不怕死,可卻怕趙樽再出事。面色微微一變,她抬頭看向趙樽。
「來不及了……」
「你要做什麼?!」趙樽一怔,想要伸手過來抓她。
可她原本就站在烏仁瀟瀟的身邊,見狀往她的身後一躲,趙樽頓住收住手。她不再說話,深深看了一眼趙樽,眉梢一揚,不等他反應,猛地往一丈之外的燕歸湖跑去,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決絕地鑽入了湖裡。
趙樽身子僵住,「阿七……」
低低的兩個字,壓在了他的喉間。
他目光看向燕歸湖的湖面,緊緊的攥拳。
火光映亮了假山巨石,一群禁軍齊齊站立,刀劍在火把下泛著寒光。他們整齊的列隊圍住了這一處,看著趙樽領了烏仁瀟瀟從走出來時,一個個紛紛退步,如臨大敵一般,眸底滿是恐懼。
金川門的事情,讓他們心裡都有一個「怕」字。
看見晉王,每個人都豎汗毛。
禁軍為首之人,正是肅王趙楷。
他一身整齊的甲冑,看一眼趙樽,似是有些意外他身邊的人竟然是烏仁瀟瀟,微微挑了挑眉頭,目光閃了閃,笑了。
「十九弟為何會與烏仁公主在這裡?」
「本王的事與你何干?你是誰?」趙樽語氣冷鷙,眉目之間滿是譏諷,衣袍獵獵間,雙目灼火,一字一句,像是壓抑著惱意和肅殺之氣。
趙楷笑道:「老十九,我是你六哥。」
冷冷瞄他一眼,趙樽冷哼,不置可否。
對於他的冷漠,趙楷似乎早已習慣,自顧自回答道:「先前接到稟報,說有人在宮中大行**褻之事,我這才過來搜查……」頓一下,他目光盯住趙樽,又笑道:「人未找到,又聽說皇后娘娘中途離席更衣,不見了人。陛下怕娘娘有什麼閃失,這才派我等四處尋人。沒有想到,卻是碰見十九弟與公主在此,打擾了!」
趙樽勾了勾唇,凝視他,目光寒意凜冽。
「知道打擾,還不滾?」
大家都是親王之尊,他這般的語氣確實有些狂妄。可在趙楷看來,這才是正常的趙十九。想當年他得寵時,在宮中簡直就是一個小霸王,太子爺都不拿他如何,更何況他一個庶出的皇子?
他挪開了眼,不與趙樽對視,眸光微微閃爍。
「敢問十九弟,可有看見皇后娘娘?」
「你說呢?」趙樽反問,冷冷走近一步,「你不是前來捉姦的嗎?沒有看見本王與皇后的姦情,是不是很失望?」
趙楷沒有想到他會這般直接,迎上他漫不經心的臉,尷尬一瞬,低低輕笑,「為兄奉命尋人而已。十九弟這話,從何說起?誰敢懷疑你與皇后有姦情?」
趙樽冷笑一聲,目光一沉,突地抬手擊向他的胸口,這一掌,其勢凜冽如風,速度極快,令人防不盛防。趙楷沒想到他會突然發難,條件反射地抬手相迎。
幾個回合下來,趙樽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竟是主動收了手,冷冷一掀唇角,抱拳道:「聽人說六哥武術騎射,皆是一絕。今日一見,果不其然,討教了幾招,六哥,得罪了。」
趙楷踉蹌兩步,被他揍得眼前一陣發黑,喉嚨隱隱有腥羶之氣直往上湧。原本要要發作,聽他這樣解釋,又不得不硬生生壓住怒火,情緒不穩地回他。
「十九弟說笑了,你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才是大晏戰神,為兄哪敢在您的面前,班門弄斧?」目光涼了涼,他站直了身子,又笑,「既然十九弟沒有見過皇后,那為兄告辭。你與公主……繼續。呵呵。」
說罷他揮了揮手,「給本王繼續搜!」
一群人來時快,去時更快。
不過轉瞬,就消失了聲音。
「你,你沒事吧?」烏仁瀟瀟看了趙樽一眼,小心翼翼的上前詢問,趙樽沒有回答,朝她點點頭,往湖邊走了兩步,又調過頭來,禮數週全的道。
「多謝!」
又是一次,他向她道謝。
烏仁瀟瀟愣了愣,釋然的一笑,「楚七很有本事,她不會有事的,你先行回席吧,我去湖邊看看她……你就不要去了,免得招人非議。」說罷她不等趙樽開口,徑直往湖邊跑了過去。
趙樽靜靜的看著她,傲然而立。
片刻後,他從懷裡掏出那一支在錦葵花圃裡撿到的羽箭,狠狠攥緊在手裡,一張俊臉沉入了月光之中。突地,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猛地將羽箭擲了出去,擊中湖岸一株夜合花的枝條。
下垂的花朵,片片飛落,在晚風裡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