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惦記!都在惦記。
美人一聲「哀家」,終是讓殿中眾人醒悟過來。
趙綿澤登基之後,尊洪泰帝為太上皇,張皇后為太皇太后。那麼,他的繼母東方阿木爾便順理成章的成了大晏的太后。可這位素有「京師第一美人」之稱的東方阿木爾,人人皆知端莊嫻靜,為益德太子守寡數年,婦德昭然,可不僅北狄來使,即便是大晏的官吏,未見過她本人的也大有人在。
一來益德太子先前臥床數年,原就少於現於人前,這位先太子妃自然也是一樣。只傳言她與太子舉案齊眉,太子病故後,太子妃大病一場,就少出銀彌殿了。如今得見真人,自是震驚,直嘆這東方家女兒與兒子皆是人中翹楚,美絕一時。
垂涎三尺的北狄使臣把唾沫嚥了回去。
美則美矣,實不可碰。
也可惜了,紅顏空寡。
今日大宴,趙綿澤例行支會了阿木爾,但與往常的無數次一樣,都念及她不會赴宴。不成想,她不僅來了,還是盛妝前來,那咄咄逼人的美豔之勢,除了那位似笑非笑的皇后娘娘,其餘佳麗直接被碾壓成了一片亂紅殘翠。
夏初七眯眼看著阿木爾。
心裡一陣感嘆,這是秒殺!
在東方阿木爾面前,誰好意思說自己是美人?
幾乎下意識的,她看了一眼整晚不講話的老熟人東方大都督。而他的目光,正隨著眾人一道,清冷複雜地看向他的妹妹,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研究著東方青玄的表情,也琢磨著他兄妹倆到底哪個長得略勝一籌,興致極好,卻不知一束冷冷的目光正盯著她。
「太后今日怎麼得空過來?」儘管阿木爾與趙綿澤同歲,甚至她還比他小些月份,但輩分所管,且東方家在朝中勢大,趙綿澤也不得不尊重她幾分,在眾臣面前,自是不能少了禮數,起身低低一笑,向何承安使了一個眼神,何承安立馬懂事地過去扶住東方阿木爾坐於尊位。
東方阿木爾就像沒有看見旁人,一張美絕的面孔涼涼的,語氣亦是清冷無比,並不客套,第一句話便直言不諱,接上了她殿前的話題。
「陛下,哀家還未入內,便聽見你要為晉王賜婚。可是,以晉王之功名尊貴,晉王妃的人選,豈能這般敷衍了事?」
她與趙樽之間的過往「舊事」,趙綿澤又如何不知?原本她不出來插一腳,倒也罷了,如今她出來了,趙綿澤溫雅的面孔上,滿是笑意,並無半分被阻撓的不悅,只淡淡道。
「太后不知,晉王與北狄公主,實是有情,朕只是成全而已。」
東方阿木爾目光一涼,「即便是晉王與北狄公主有情,為正祖宗法度,為皇室血脈傳承,晉王妃的人選,還是得慎選一個才貌雙絕的女子方可匹配。」
她強調了一個「才貌雙絕」的詞,卻一眼都沒有看向立在殿中窘迫不已的烏仁瀟瀟,也不管她聽了有何情緒,北狄來使會有何情緒,一句說得極輕,可態度卻極為冷傲。話裡話外的意思,聽上去委婉,可很容易聽出來,她看不上烏仁瀟瀟這樣的北狄女子,認為她沒有才情。
若是旁人說這話,肯定被笑掉大牙。
烏仁瀟瀟能被稱為北狄明珠,在北狄那是出了名的美,可阿木爾說來,竟是令人無以反駁。論美貌,論才智,論琴棋書畫,論一切女子該有的東西,誰比得了她?她此話一齣,烏仁瀟瀟僵在殿中。進不得,退不得,極是尷尬。
冷寂中,趙綿澤看著阿木爾傲然美豔的臉,微微沉吟。
「那依太后之見?」
東方阿木爾淡淡地掃了趙樽一眼,戴著長長護甲的白皙纖手,慢慢抬起,端過茶水來,喝一口,蹙了蹙眉,把水吐在了太監遞來的絹帕上,才悠然自得的道:「諸位北狄來使,勿怪哀家直言。晉王不比普通親王,晉王選妃是大晏的頭等大事,非德才兼備的女子,怎堪入得晉王府?依哀家之見,晉王妃人選,還得由宗人府細細挑選,再由哀家與皇后親選一些合意之人,論才論貌,做一比拼,才堪選為晉王妃。至於這位烏仁公主……」
她第一次將目光投向烏仁瀟瀟。
那一雙美目裡,情緒不明,卻無一處不是冷漠與高傲。
「若是才貌得宜,得也可入選。」
烏仁瀟瀟有些意外。看著這位盛氣凌人的太后,她雖然不知原因,卻能明顯的感覺到敵意。那是一種緣於女人天性**所體會的東西,不需要言語,只一眼,便能感受。而她所謂的選妃,無非是一些時下女子的琴棋書畫,她自小長在草原,如何能與大晏那些從小培養的官家小姐相比?
她怔在當場,說不出話來。
可東方阿木爾卻像是沒有看見她的難堪,淡淡瞄向夏初七。
「皇后以為呢?哀家的提議可否?」
夏初七笑了,她覺得這事真他媽的可笑。
看來「晉王妃」三個字是鍍金了,人人都想做晉王妃,人人都想嫁給趙十九,不僅烏仁瀟瀟上了心,就連這位已經做了太后的阿木爾也不例外。她會想出這麼一招來,自然是有她的盤算。雖她不知阿木爾到底要如何,可她的話說到這個份上,夏初七也不好拒絕。
她含笑看了趙樽一眼,正巧他也在看她,二人目光對視,他那一雙眸子裡寫滿了「信我信我」的可憐樣子——當然,這是夏初七自己臆想的。實際上,趙樽的眼睛裡什麼波瀾都沒有。不管是東方阿木爾還是烏仁瀟瀟,似乎對他都沒有什麼衝擊。
夏初七有些感慨。他與她都很清楚,趙綿澤一心要塞女人給他,無非是讓她死心而已。
可世上之事,在於一個「信」。
一念之後,她笑吟吟地看向阿木爾,似乎無所謂,「十九皇叔選誰為妃,我做小輩的,哪裡插得上話?此事,但憑太后娘娘做主。」
東方阿木爾淡淡看她一眼,手指翹起,輕撫一下腕上的繡花,方才開口道:「若是陛下與哈薩爾殿下都無異議,那就這樣定了?」
哈薩爾原本就不想把烏仁瀟瀟許配給趙樽,自然沒有什麼異議。而趙綿澤打從看見阿木爾踏入大殿那一瞬,對此事似是饒有興趣地觀望起來,也沒有太多的看法,只道由著太后做主。
眼看事成定局,殿中突地傳來一聲低笑。
「我有意見。」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是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趙樽。他把著那隻一直沒有離開手心的酒杯,輕輕的擺弄幾下,酒杯在桌面上轉了幾個圈,光暈刺入人眼,他微微眯眸,慢條斯理地抬起頭來,看向阿木爾。
「太后娘娘過慮了,選妃而已,不必這麼麻煩。」
東方阿木爾微一凝神,「晉王的意思是?」
趙樽收回視線,看著那隻酒杯,慢慢把它扶正了,方才側過眸子看向一直窘迫之中的烏仁瀟瀟,一雙黑眸深不見底,分不清是喜還是不喜。
「本王以為烏仁公主很適合做晉王妃。」
他一反先前的漠不關心,對此事首次表態,殿上的人,紛紛面面相覷,不知這位爺在搞什麼鬼。烏仁瀟瀟也是呆呆地望著他,似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東方阿木爾被趙樽嗆回來,面色微微一變,很快又恢復了原本的清傲樣子,微微一笑:「陛下方才說晉王與烏仁公主有情,如今一看,屬實如此。但男兒性薄,一時新鮮也是有的。今日有情,明日誰知如何?若為側妃到也可以。晉王妃卻只得一個,晉王不多考慮一下?」
「不必考慮了。」趙樽淡淡開口,「本王不說那許多理由。只一條,足夠。在陰山,是她救了本王的性命。若是無她,亦無我。」
烏仁瀟瀟心底一怔,似是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眼眶一紅,望了過去。可他卻沒有看她,一雙幽冷的黑眸,深不見底,無人知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突如其來的變數,令人措手不及。
不僅殿裡的其他人,就連夏初七也怔了怔,紛紛擾擾的思緒,亂了她的心神。可哪怕她再不懂事兒,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開口阻撓什麼。她淡淡的笑著,看向阿木爾煞白的臉,凝滯一瞬後,又聽見趙樽淡然無波的聲音。
「還有,陛下選定的婚期,甚好!」
夏初七抿著唇,默默地聽著,聽殿裡有人高聲道喜,聽有人歡笑調侃,聽他們觥籌交錯,一直到阿木爾藉故離席,高傲的背影在華光之下慢慢消失,她才慢吞吞地收回了眸子。
這一回,事情是真定下了。
可她心裡的某處,總覺得缺失了一點什麼。
今日她才知,原來在陰山皇陵,是烏仁瀟瀟救了趙樽。也就是說,在他消失的近四個月時間裡,他是與她在一起的。
趙樽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這一點毋需置疑。今日他當眾這樣說,她相信他即便不愛烏仁瀟瀟,對她的感激之情也不會少。他不願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受阿木爾那般的奚落,不願她下不來臺,所以出聲維護。
她也知,趙樽是一個大男人,即是他做出這樣的許諾,想必也不會輕易食言,他是認真的。而且,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裡,本就沒有一夫一妻這樣的常態,之前不過緣於她的死纏爛打,也緣於他喜歡她,這才接受了她那樣「不合時俗」的理念而已。他到底不是後世的人,他是一個封建王爺啊……
熱鬧的宴席不知幾時散的,趙樽幾時離開的她也不知道。從頭到尾,她一直處於游離狀態,只覺得笑容把臉都撐得僵硬了。直到眾人紛紛散去,趙綿澤攬住了她的肩膀,她才在恍惚之中回過神來,猛覺身子一陣激靈。
「你做什麼?」
趙綿澤低頭看她,笑了,「在這個地方,你以為我能做什麼?要做什麼,也得回了寢殿,還是皇后你很急?」
兩個人這段時日相處,總是冷氣森森,他也難得玩笑與戲謔。夏初七微微一怔,沒有回答他。他卻是像看出她的情緒不好,喟嘆一聲,不再說話,也顧不得許多人盯著他們,徑直將她橫抱在懷裡,便出了麟德殿。
眾人心裡默默感慨。
大庭廣眾之下,皇帝這樣做派,真是寵到骨子裡了。
一路上被人圍觀的感覺不太好,可夏初七卻沒有拒絕,也無法或者說沒有力氣拒絕他。她腦子裡一陣犯迷糊,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也不是不理解,就是心裡哧啦啦的,不舒服。
人已行至了殿外,她還在恍惚,只聽得趙綿澤突然道,「何承安,今晚朕歇在楚茨殿,一切朝務,明日再報。」
「是。陛下!」
何承安欠身應了,一路躬著身子跟隨。
夏初七沒有說話,嘴唇太過乾澀,就像貼在一處,張不開。恍惚間,她視線轉開,一不小心就看見靜靜佇足在不遠處一棵花樹下的趙樽。他身姿頎長,高遠雍容,俊氣的面孔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她突然想笑,趙綿澤這句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啊?他這是不讓他倆勞燕分飛,誓不罷休了。可她也有些好奇,若是她告訴他,她與趙綿澤沒有什麼,他會相信麼?
他今日親口允了烏仁的婚事,他又準備如何處理?
他與她的將來,她肚子裡還有他的孩子……
他們到底會走向哪一步田地?
她胡思亂想著,腦子裡一團糟亂。她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團亂麻之中,剪不斷,理還亂。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前世今生,即便遭遇再大的痛苦,她思路都很清醒,不曾這樣徬徨。
若烏仁與月毓或阿木爾一樣,她不會害怕。
可她是一個善良的好姑娘。她不僅對趙樽有恩,對她也有過幫助。而且,於她來說,烏仁救了趙十九的命,讓他能死而復生,那比救了她夏初七自己的命更大的恩德。
愛一個人並無過錯。
問題在於他們要如何扭轉這錯位的一切?
在趙綿澤懷裡,她有一種奄奄一息的感覺。
像溺入水裡,還不能喊,不能叫。
因為她知,他是為了她。也只能當成是為了她。
後來在端午那一天,當她再一次見到阿木爾時,阿木爾笑著對她說,原本那天她到麟德殿來,是受了她哥哥之託,要用這個法子把她送入晉王府,讓她與趙樽雙宿雙飛的。末了,阿木爾問她信嗎?夏初七說,不信。若是有這樣的機會,阿木爾一定會把自己先送入晉王府。
她愛趙樽,與她還要發瘋。
說來,阿木爾好像比她還要可憐幾分。至少,她與趙十九有過那樣多的糾纏,她肚子裡還懷著趙樽的孩子,甚至她可以很自信的說,趙樽真正喜歡的人是她。而阿木爾一無所有,她在堅持什麼呢?
同樣也是那日端午,她勸過阿木爾:放手吧,尋自己的幸福。
然而,阿木爾這個人,與趙綿澤這個人不僅同一年出生,後來的事實證明,連性子也極像,都走到這般田地了,她竟然還笑著說:死都不會放手。
新帝抱著她離開的一幕,引了無數人咋舌。
吊在他們的身後,鄭二寶早就看見了趙樽默然而冷凝的出色。憑著他打小侍候他的經驗,他知道,他家主子爺看上去雲淡風輕,與旁人沒有什麼兩樣,其實他的情緒已是壓抑到了極點。因為往常他這樣的時候,惹惱了他,是要挨踢屁股的。
怕被踢屁股,但他還是上去了。
「爺,您向陛下要了奴才罷?奴才想跟著您……」
「滾開!」趙樽冷冷看著他。
他這樣的狀態,鄭二寶一點也不意外。他甚至想故意讓他撒撒火,心裡能夠好受一點。厚著臉色,他膩著一張白饅頭臉,點了點頭,放下手上的拂塵,二話不說,真的就在地上滾了起來。
趙樽皺著眉頭,「停下,你在做甚?」
鄭二寶「嘿嘿」笑著,爬起來拍拍屁股。
「爺,您還有何吩咐?」
趙樽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爺讓你滾開,沒讓你在地上滾。」
輕輕「哦」一聲,鄭二寶尖細著嗓子笑。這一腳踢的不重,他心裡很喜歡,看來主子爺還是憐惜他的呢,沒下重腳。
「爺,您是同意了?」
趙樽瞥著他,冷下了聲音。
「皇后走遠了,還不跟上?」
鄭二寶癟癟嘴,剛剛升起的希望,又落了下去。看來他家爺還是不想要他回去啊?眼珠子委屈的轉了轉,他腦子裡突地靈光一閃。爺讓他跟上去的意思,不就是要讓他保護他家王妃麼?有他在,皇帝就不可能有機可乘。
嗯,就是這樣。
自顧自的想通了個人關鍵,鄭二寶變臉比變天還快,前一瞬還愁苦的臉,後一瞬就陽光燦爛了。他躬身撿起拂塵來,搭在臂彎裡,討好的湊過去,壓著嗓子。
「爺,回頭可有賞?」
趙樽沉下臉來,「再哆嗦,賞你五十個板子。」
屁股猛地夾緊,鄭二寶說了一句「是」,屁顛屁顛地跑了。
「看著心愛的女人被人抱走,感受可好?」
一聲戲謔的笑意從背後傳來,柔媚如春,卻字字刺骨。
趙樽沒有回頭,淡淡掃一眼遠去的身影。
「東方大人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