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不遠處拿著一盞燭火笑逐顏開的女人,他咬著牙齒,想要扶著椅子站起。結果,椅子倒了,他一個不穩身子失衡,光著的腳丫再一滑,又一次摔倒。
這次比上次更為慘烈,他原本心急裹在身上的袍帶很鬆,一個不小心扯開了,他半個身子赤在她的面前不說,椅子倒下來,還把桌子上零零碎碎的小東西扯落在地,唏裡嘩啦的掉在他的身上,景況極是狼狽。
「陛下!」何承安風一般跑過來,在門口大聲驚呼。
「……」焦玉有點想笑,沒敢笑,趕緊來扶。
「呀!陛下……」宮娥們緊張得瞪大了眼睛。
「噗哧」一聲,夏初七倒是笑得毫不客氣。一手叉腰,一手高高舉著手上的燭臺,她站在床前,一雙杏眼點漆一般的晶亮,絲毫沒有因為趙綿澤半**身子,就挪開眼睛,反倒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他一遍,方才嘆一口氣,扮可憐。
「陛下,是你親口答應我的,臘月二十七與我成婚,結果你出爾反爾,非得我提前侍寢。我不願,但你是君王,我不得已再退一步,為你設了一個棋局,並約好了,你若能破,我便依你,若不能破,便得等待。我一忍再忍,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步步緊逼。既然如此,你是曉得我性子的,反正我也沒什麼好顧念的了。乾脆死了,一了百了……」
「你做什麼?」
趙綿澤連續摔了兩跤,本來就摔得狼狽,在奴才們的面前失了面子,此時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再一看她手上舉著的燭火,還有地上一片的燈油,頓時變了臉。
「小七,你不要亂來!」
「陛下怕了?」夏初七一笑,斜睨他一眼,目光閃爍如狐:「放心,雖說你對不住我,可我也不想害你性命,我不會與你同歸於盡的。只是你不放我,我只好死在這裡而已。你走吧,我數到十,你若不走,我便點燃床罩,到時候你若是來不及跑,便到地下向我討債吧。」
幽幽的聲音,蒼白的臉,夏初七覺得自己極有表演天賦,那高昂著頭一心求死的樣子,動作逼真得她自己都快要落淚了。
「十……」
「九……」
「八……」
趙綿澤看她如此絕決,心中一痛,掙脫焦玉就要過去。
「小七,不要這樣,有事好商量……」
夏初七高揚著燭臺,「不要過來,過來我就點。六……」
「五……」
「四……」
「不要!」趙綿澤目光微沉,咬緊了牙齒,「你要做什麼,我都依你,都依你還不成。小七,你先出來,出來我兩個再說,好不好?」
「不好!」
夏初七瞄一眼趙綿澤。昏暗的燈光下,他略帶驚慌的面孔,輪廓分明,劍眉入鬢,膚白唇紅,其實很是俊俏。若是排除這姓趙的對待夏楚曾經做過的那些齷齪事兒,就算他沒有這樣尊貴的身份,其實也是一個討女人喜歡的俊俏男人。
只可惜,暴殄天物。
好端端的一個人,空有一副溫雅俊朗的外表。
她嘆了一口氣,接著道:「不必出去說,就這裡說。我要先出宮,我要從魏國公府名正言順地嫁入宮中,我要祭天行大禮,我要天下人都知我是正妻,而不是皇帝的姘頭,還未成婚,就被皇帝給睡了。」
她說話極是粗糙,這一句「睡了」,聽得何承安直皺眉,焦玉也忍不住咳嗽,只有趙綿澤似是習以為常,看著她的眼睛,又要往前走,可他剛上前一步,就被焦玉拉住了。
「陛下,小心……」
他們是擔心他的安全,可趙綿澤心裡不相信她會真點。
「好,我答應你。你放下燭臺,出來說。」
「你先擬旨,我才出去。」夏初七皺眉不允。
趙綿澤變了臉色,與她對視著,恨到了極點。考慮了一下,他沒有叫人擬旨,而是突地抬袖,揮了揮手。
「你們先出去,我與皇后有話說。」
「陛下!」焦玉一驚,「危險。」
「出去。」
趙綿澤似是不耐煩了,難得的厲了聲音。何承安和焦玉等人,終是不再吭聲,慢慢地退了下去,站在了寢殿的門口。冷寂一片的室內,只有他兩個人了,趙綿澤皺著眉頭,再一次朝她走過去。
「小七,把火滅了。」
「滅了就看不見了。」為了自家的安全起見,夏初七在潑燈油的時候,就已經把屋子裡的火燭一一滅盡了。如今,只留了她手上的一盞。
趙綿澤見她笑靨靨的樣子,有些拿不準她的情緒。可不論她到底只是為了逼他就範,還是真的一心求死,在這一個灑滿了燈油的地方,她這般拿著一盞燭火都極是危險,他一心想把她哄出去再說。
「小七,你何苦逼我至斯?」
「是你在逼我。」
「好,我不讓你侍寢了,你先隨我出去……」
「陛下,你不要混淆視聽。我的條件不僅是不侍寢,是我要出宮。」夏初七柳眉倒豎,樣子很是堅決,見他皺了皺眉頭,仍是不鬆口,突地一笑,「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真點?你錯了,我沒爹沒孃,我一無所有,連趙十九都不記得我了,我有什麼可怕的?我什麼也不怕。大不了早一點化為灰燼好了,這樣也可以早點見到爹孃,只求下輩子投胎轉世,不要再遇見你。」
看著她手上閃爍的燈火,趙綿澤目光一涼。
「你就這般不願與我在一起?」
在那一閃而過的光芒裡,夏初七看見他眸底的一絲痛意,手指微微一頓,抿緊唇角與他對視著,突地不知該說些什麼。考慮了一下,她方才凝重了聲音,說得真誠了幾分。
「你若肯給我一個好,我會感激你的。」
「你說的‘好’,就是離開我?」他苦笑。
「我只是要出宮。」她斬釘截鐵。
「辦不到。」他聲音一沉,又一步步朝她走去,「小七,你也說了,趙樽他忘記你了,你何苦還為他守著?跟著我不好嗎?我就算過去負了你,但是我如今許你皇后之位,愛你,重你。這份尊榮,你知世間多少女子求而不得?你這是……」
「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是這樣認為的吧?」低低一笑,夏初七接過活來,打斷了他,目光淡然地退後一步,整個人坐在床榻上,聲音一涼。
「趙綿澤,我曾經以為你只是不懂愛而已。」
趙綿澤喉結一滑,想聽她的下文。
「那如今呢?」
她莞爾一笑,燈火下的眸子極是瀲灩,「如今我發現,我以前說對了。你確實不懂愛,即便你經歷過失去,經歷了這許多的事情,你仍是不懂得,愛一個人,不是佔有,而是她能過得好。」
趙綿澤冷笑了一聲。
看住她,他一直往床前走,一雙赤著的尊貴腳丫子,近了一步,又近一步,再近一步,在夏初七翹著唇角就要點帳子時,他遲疑著停了下來。
「小七,若是不得,愛之何用?」
夏初七微微眯眸,直直看著他。
實際上,她為他灌心靈雞湯的目的,不過是逼迫他而已,至於「愛一個人到底是佔有,還是放手」這個問題,其實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哪一個對。愛一個人,若是不能在一起,那又怎麼愛呢?
趙綿澤一動不動的看她片刻,低頭繫了系袍帶。
「興許你是對的,我不懂得。但我說過的,上天入地,我都不會放手。你若執意要點,你就點罷。」
夏初七一怔。
她沒想到趙綿澤只一陣短暫的驚亂之後,就鎮定如常了,他會這樣做,若不是對自己屬實是真愛,連死一起都不怕,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太過小覷他了,他看透了她。
看著他越來越近的面孔,夏初七沒有猶豫,走到這一步,只有孤注一擲了。她蒼白著臉,悠悠一笑,將燭火一揚,便要去點潑了燈油的床罩。趙綿澤面色一變,飛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她。她拼命的掙扎,他雙手用力,兩個人你來我往幾個回合,他總算把燭火搶了過來,飛快地吹滅。
四周一片黑暗。
他急喘不已,「小七,你瘋了?」
大概是見她真的敢去點火,他嚇住了,身子繃得僵硬,抱住他的雙手更是緊了又緊,幾近窒息。夏初七冷冷一笑,使勁推他:「你今天可以阻止我,阻止不了明日,明日可以阻止,阻止不了一生。你只有兩個選擇,放我出宮,或是為我收屍。」
趙綿澤攬緊她在懷裡,任由她掙扎,只抱她的力度加重,許久都沒有吭聲兒。兩個人在黑暗裡搏鬥了片刻,他喘氣不已,呼吸裡的熱氣,一股股噴在她的頭頂,胸膛裡帶著一種說不出是惱意,還是恨意的情緒,一直起伏不停。
好一會兒,他頭低下,擱在她的肩膀上。
「小七,與我好好的過,不好嗎?」
「不好——」夏初七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尤其他從淨房跑出來,就一件單薄的袍子,還散亂開來,二人都穿得不厚,在掙扎中,他身體有了明顯的反應,更是令她難堪不已,胃裡又一陣翻滾。
「你放開,不要碰我。你一碰我,我就犯惡心……」
「嘔」一聲,她忍不住了,那一股胃酸湧上的感覺,太糟心,這都她不用假裝,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良久,他沒有說話,就在夏初七為了小十九心情忐忑不安的時候,他突地慢慢放開了她,黑暗裡的聲音,涼涼的。
「好,朕放你回府。」
她一驚,「真的?」
「明天就滾!」
終於惹得炸毛了?夏初七捂住嘴巴,壓下胃裡的不適感。
「這一回,你說話算話?」
「夏楚,不要以為朕非你不可——」
低低甩下這一句話,他轉身大步離開。留下那一句冷颼颼的話,驚了夏初七一下,辨不清真假,只聽得他倉促的腳步聲遠遠離去,待反應過來時,那人已經不見了。
黑暗裡,她一動未動,直到有另外一隻手拽住她的手腕,穩住了她的身子,她才回過神來。
「你在?」
「我一直在。」甲一低頭看著她,要扶著她出去,「這屋子裡全是燈油,今晚換一間屋子休息吧。」
夏初七輕「嗯」一聲,想到趙綿澤臨去時的怒火,想到他的保證,身子突地有些發軟,不知道究竟是釋然的疲乏,還是真的從湖中起來受了風寒,只覺眼前黑乎乎的,腳踩不到實處,身體軟得再也站不住。
「你還好吧?」甲一環住她。
「扶我去藥堂……我得吃點藥。」
她虛弱地抓住甲一的胳膊,今天晚上這一齣,她感覺得到趙綿澤是真的被她傷自尊了。先前在下屬面前滑得那兩跤,加上她的嘲笑,她的逼迫,她相信他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來找她了。
只不過,就算他同意了她回魏國公府,大概也不會少了監視,她的小十九要順利出生,真的好艱難……而這個時候,她更加不能生病。
再熬一晚,熬到了明天,她就可以離開了。
昏昏乎乎地入了楚茨殿的藥房,她眼睛半睜半開著,正準備問甲一怎麼不點燈,突地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映入她的眼簾。她瞪大眼睛,未待反應,便落入了一個寬厚的懷抱。那熟悉的氣息,讓她放鬆了警愣,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你怎麼來了?」
他身上硬硬的甲冑硌得她有些難受,但她仍是義無反顧的抱緊了他的腰,嘆息一般喚了一聲。他沒有回答,手臂一緊,在黑暗裡,極快地捧住她的臉,吻住她的唇,就像為她度氣一般,死死吻住,極盡纏綿,鋪天蓋地的熱吻,令她腦子一暈。
「我,我快不能呼吸了……」
失去意識之前,她聽見自己這樣說。
「陛下!」
看著趙綿澤從裡頭走出來,何承安嚇了一大跳。
他身上衣裳的綾亂和狼狽且不說,他的手肘上,大概是摔在地上時蹭的,鮮血已經滲透了單薄的寢衣,在白慘慘的燈火下,看上去極是駭人。
可趙綿澤卻似乎未覺,一雙眼睛宛如鬼火,幽冷無比。
何承安一路小跑跟上,見他不說話,急了起來,「這這……這怎麼了得?陛下,即便是皇后娘娘,也不能這般對您……」
「無事,讓賀安來,為朕包紮一下就好。」
應了一聲,何承安就要轉身,卻聽見他說。
「回來。」
何承安圓規似的,「哧溜」一轉,「陛下還有何吩咐?」
趙綿澤扯了扯袖口,眉頭皺起,沒有抬頭,「今晚楚茨殿發生的事情,不許聲張出去。要是讓朕聽到什麼風言風語,朕要你們的腦袋。」最後一個字說完,他淡淡地掃了一圈身邊的其他人。
「是,陛下。」
一眾人紛紛跪下。
他雖然沒有仔細交代,可這些人哪個不是猴精?他們都明白,若是這件事情傳揚出去讓朝臣知曉,皇后娘娘竟然膽敢枉顧君上的安危,不僅她這頂鳳冠戴不了,只怕還不知會鬧出多大的事來。
說到底,皇帝還是護著她的。
賀安領命去了源林堂,為趙綿澤上完藥,退下了。何承安正準備侍候趙綿澤歇下,外頭又有人來報。原來是在乾清宮侍寢太上皇許久都沒有露面的崔英達來了。
趙綿澤看了何承安一眼,微微一笑。
「崔公公怎的來了?」
那一日趙綿澤登基,崔英達的聖旨可謂是及時雨。也因了他一直在洪泰帝跟前侍候,打小看著趙綿澤長大的,故而哪怕如今趙綿澤做了皇帝,對這個老太監也比對旁人更為親厚和敬重。待他一入屋,趕緊叫何承安倒水請上座。
可崔英達卻不坐,畢恭畢敬的叩了頭,看著他。
「陛下,你如今所為,對得住太上皇嗎?」
趙綿澤一愣,皺著眉頭,下意識縮了縮手腕。
崔英達也不知看見了他的傷沒有,也不吭聲,只是朝門口招了招手,一個小太監便恭順地端上了一個墊了明黃軟緞的銀盤。趙綿澤眯了眯眼,只見銀盤裡頭是後宮妃嬪的名牌。
崔英達低聲道,「陛下登極之後,尚未臨幸後宮妃嬪,老奴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啊。且不說子嗣之事關乎江山社稷,就論為了平衡朝事,為皇室開枝散葉,陛下您也不能再如此任性了。」
低低垂著眉頭,趙綿澤不答。
崔英達嘆一口氣,柔和的語氣,帶了一些無奈,「陛下是老奴看著長大的,您的心思,老奴有何不知?陛下愛慕夏家小姐,沒有錯。做為男子,作為夫君,你可以心裡只愛她一個。可做為帝王,雨露均霑,平衡後宮,才是王者之道。」
手指慢慢地攥緊,趙綿澤一笑。
「多謝公公提點,朕知道了。」
說罷他沒有去看銀盤裡的名牌,而是轉頭看向何承安。
「北狄與南晏正待和議,宣惠妃來侍寢吧。」
崔英達看了一眼他凝重的面色,目光裡露出一抹讚許。何承安低低應了一聲「是」,退出去宣旨了,可瞭解如他,分明聽出他平靜的聲音裡……說不出來的無奈與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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