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火了(春節請假,25號)
在趙樽回京的那一晚,陳大牛去晉王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告之他楚七懷上了他的孩兒。那時陳大牛是一門心思要看晉王殿下得知自己要做爹了,會有怎樣的反應。
可趙樽愣是一怔之後,便恢復了鎮定,還傲嬌地表示讓他好好學著點本事,接著便派了這個差事給他,讓他在魏國公府附近尋一處好所在,為他從青州府來京投奔卻一直無所事事的哥哥開一間酒肆。
從那時開始,選址、找匠人、盤下這一處三進的院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今日,可以公然在院子裡以挖酒窖為遮掩,秘密打通往魏公國府楚茨院的地道。
開酒肆所用的銀錢,是趙樽承擔的。
酒肆高格調的名字「如花」,是陳大牛自己取的。
為此,他還得意了一陣。不過,在國宴那晚,當陳大牛領著菁華長公主去晉王府向趙樽彙報此事時,一聽「如花」二字,趙樽沉默片刻,便為陳大牛未來的子嗣擔憂起來。
從那時開始,陳大牛已選好匠人準備施工了。
但是,如花酒肆的院子離魏國公府的後院雖不算太遠,可為了避免令人生疑,也不算太近。中間隔了足有三條街的距離。故而,這條地道要想挖通,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還差多遠?」趙樽沉吟著問。
陳大牛怎會不知他迫切想見楚七的心情?只不過,一想到他與楚七在往後的幾個月裡,會以鑽地道的方式相會,他便一臉的膩歪,嘿嘿直樂。
「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俺做得極為隱秘,兄弟們不知用途,挖得也慢。不過殿下放心,趕在小世子出生之前,肯定能行。」
「出生之前?」
趙樽頓時黑了臉。
「怎了?」陳大牛一愣,假裝不解。
「今日早朝時,我在奉天殿外碰上東方青玄。」趙樽低低哼一聲,一雙銳利的眸子逆了光線,掠過一抹冷鷙的弧度來,「那隻鴿子,果然是畜生。等本王見到它,一定扒光它的毛,燉湯。」
陳大牛眉頭蹙成一團,不明所以的看著他,不知到底哪一隻扁毛畜生惹了他,只略帶憂色的問。
「此事不告之楚七嗎?」
趙樽抬眸看他,臉上露出難得的暖笑。
「不必,我要給她一個驚喜。」
青州酒不是白說的,酒肯定還得有酒。
陳大牛領著趙樽出院子的時候,匠人們正從門外的馬車上將一罈一罈紅布束頸的青州酒往院子裡搬。
「從青州府乘船運來的,今晨剛到碼頭!」
陳大牛樂呵呵地指了指,高聲喊了一句「周順」,那小子便急步跑了過來,聽完他的話,很快出去,又笑眯眯地搬來一罈酒。
時值晌午,該用膳了。
炒上幾個小菜,在大院的廊上擺開一桌,陳大牛與趙樽二人相對而坐,話沒多說,一人一個酒碗,輕輕碰一下,便下了肚。
第二碗滿上,趙樽淡淡笑了。
「大牛,這一碗酒敬你,為謝。」
陳大牛黑黝黝的臉上滿是窘色,慌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且不說您是王爺,還對俺陳大牛有再造之恩,就論咱這麼多年飲血吃肉下來的交情,容俺說一句僭越的話,在俺心裡頭,早把你當自家兄弟看待了。兄弟之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為何要謝?!」
兄弟……
這是趙樽第二次聽到這樣的論調。
身處皇室,家大業大,他有很多的嫡親兄弟,比尋常百姓家更多。可有無數人在他面前說過無數種不同的恭維話,卻很少有人說,把他當成兄弟。
這個新鮮的論調,第一次他是從楚七嘴裡聽的。
那時還在清崗縣,她時常笑吟吟地對他說,他倆是好哥們兒,她一定要助他平定天下爭奪儲位一類的豪言壯語。雖說如今想來,她那時說的話沒幾分真心,可只要一想到她的樣子,心臟便像被溼熱的湯泉浸過。溫暖、舒適,很軟很軟。
「好。兄弟。」
他舉起酒碗,一揚袖,一飲而盡。
看他喝酒都那般禮數週全,有禮有節,趙大牛咧著嘴,哈哈大笑,粗著脖子便灌了下去。道一句「好酒」,他一抹嘴巴,再一次笑著為趙樽倒酒。
「來,殿下,整!」
他不知來日,也不知面前這人有一天終將會成為九五至尊,但他這會子胸懷坦蕩,只因一聲「兄弟」,便願意放下功名利祿,鐵了心追隨他一生,並在今後兵戎相見的浴血戰場上,壯懷激烈,踏破馬蹄,寒衣鏗然地成就了一個出身寒族的千古名臣。
天下之大,世界之廣,遇到三兩友人容易,但能遇到一個全心全力不圖回報助你之人,屬實不易。這一罈酒,趙樽放得很開,一碗接一碗下肚,卻面不紅,心不跳。可陳大牛不常喝酒,慢慢就有點大了。
「殿下,您與楚七,倒是心有牛犀一點通。」
說到此事,陳大牛嗟嘆不已。雖說趙樽先有佈置,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楚七打的主意竟與趙樽一樣,都是先回魏國公府,還說通了趙綿澤。如此一來,倒省了趙樽的事。這兩口子,簡直默契十足。
「心有牛犀?你怎不說犀牛?」趙樽嘴角抽搐一下,見他一陣傻樂,無奈地搖搖頭,望向窗外正在運送土方的將士,一雙黑眸似有幽光燃燒。
「大牛……」他蹙了蹙眉頭。
「嗯?」陳大牛滿臉通紅。
「這些日子,可有見元祐?」
聽得他問起,陳大牛一愣,「好幾日未見他上朝,也不知這小子在做啥?要不要俺差人去誠國公府叫他來一趟?」
趙樽一默,擺手。
「不必了,落人口實。」
自從國宴那晚,趙樽就未見過他。
這件事極不尋常,不像元祐的作風。可轉念一想,他又猜,或許元祐亦是知曉他目前的身份**,少與他來往也是正常的。沒有再多說,他大袖翻飛,又飲下一碗甘醇的青州美酒。
陳大牛見狀,打了個哈哈,卻接了下去。
「殿下不必為他操心,他那性子你未必不知?這般閒下來,招貓逗狗自是少不了。」頓一下,陳大牛似是想到什麼,聲音突地一沉,感慨起來。
「哎,他也二十來歲的人了,皇帝就應當為他許一房妻室。依俺看,那文佳公主與他門當戶對,就很不錯。」
趙樽不語,目光怪異地看著他。
他又灌一口酒,還真當一回事兒了。
「俺悔了,先前在殿上,就該這般請旨,讓陛下把那文佳公主許給元祐去,反正他宅子裡婦人多,也不差這一個兩個的,他也養得起,何苦害俺這般不自在?」
趙樽一笑,「你就不怕他找你算賬?」
他二人都知,元祐平生瀟灑浪蕩慣了,最痛恨受人約束,尤其不想娶親,只要提及親事,更是有多遠便躲多遠,老皇帝都拿他無法,趙綿澤這一時半會大概也奈何他不得。
陳大牛想想,重重「哧」了一聲。
「不行,趕明兒俺找他說,讓他幫俺解決了!」
趙樽看他一眼,不以為意的笑了笑。
二人暢飲間,廊外烏雲越聚越厚。
不一會兒,「轟隆」一道雷聲落下,天際一亮,閃電發狂一般便撕開了烏雲密集的天空。夏季的天,說變就變,很快,雨水便順著簷頭落下。
煙雨濛濛,臨窗小飲,二人不禁興味愈發濃郁起來。
可雨落沒一會,周順便撐著傘入內,急匆匆走了過來。他看了趙樽一眼,低下頭,附在陳大牛的耳邊低語了兩句。
「什麼?」陳大牛騰地一下站了身,虎目圓瞪地看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喝得酡紅的臉色差一點變成漆黑。沉默一下,他擺手讓周順退下,方才對趙樽道。
「殿下,俺府裡有急事,俺得先回了。」
「可用相助?」趙樽眸光微微一暗。
「助不了!」陳大牛嘆息一聲,黑著臉孔道:「俺後院起火了,老孃發飆——」
躲過一陣雷雨回到晉王府邸,趙樽沒有在前殿逗留,直接領著丙一去了承德院。
田富小意地跟進來,要為他擦頭,卻被他拒絕了。
先前晉王府的僕役丫頭,因趙樽的「死亡」打發的都差不多了。如今他歸來,皇帝倒是賜下一些,可這些人,田富卻多留了一個心眼,不敢輕易用,故而,如今趙樽的身邊,也就他丙一幾個。
坐在書房裡,一下午無事。
落晚時分,已做了三千營兵馬指揮司指揮使的晏二鬼來了晉王府。書房裡的人都被遣走了,趙樽把丙一也差到門口守著,二人相對,他卻只看著晏二鬼不吭聲。
晏二鬼怔忡片刻,撩袍跪下。
「殿下!屬下來遲。」
入京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趙樽。想到這數月的離散,聲音難免哽咽。可受了他這一拜,趙樽黑眸淺眯著,眉眼卻極是安靜。
「為何事而來?」
晏二鬼微微低頭,苦笑道:「得知殿下生還,屬下原是早想來拜會的,可陳景專程吩咐過,不許輕舉妄動,這才一直沒來……」
趙樽凝視他,「那今日為何又來了?」
晏二鬼垂下的頭,低得更狠,幾乎不敢抬眼看他眉目皆寒的臉,「殿下,這些日子,屬下託人問過……都說梓月公主已許久未現於人前,丫丫也是……我這心裡頭不踏實。想我飲血半生,死生都已不足懼。但她娘倆何辜?這般拖下去,我受不住。多拖一日,便惶惶一日……」
「出息!」趙樽將手上茶盞重重擲在案上,眸底的肅然之氣隱隱浮動,聲音極是冷峻,「必有忍,其乃有濟,此話可懂?你這般沉不住氣,如何當得大事?如何保梓月和孩子的來日?」
「殿下……」晏二鬼單膝跪在地上,頭重重垂下,「我只是太擔心,也太熬心……熬得都熬不住了。我恨不能殺入皇城去,帶她母女二人離開。想我堂堂男兒,什麼都不能做,實在窩囊之極……真是熬不住了。」
「熬不住……」趙樽黑眸一沉,視線落在左腕的鎖愛上,久久,無聲的喟嘆一聲,「也得熬。」
他又何嘗不想殺入皇城,帶著妻兒離開?
可這般驚天動地的事情,豈能兒戲?
自古成王敗寇,得時橫槍躍馬,不得則屍首異處。他半生戎馬,早有心理準備,死不足惜,可如何能讓妻兒跟著受累?
不做便不做,既已拔出殺人的刀,就必得成事。
看他一眼,趙樽眉梢緊擰,擺了擺手,並未多言,但一舉一動間彷彿與生俱來的貴氣,卻仍是不怒而威。
「殿下……」
晏二鬼悵惘一嘆,耷拉下眉眼,「屬下知錯了。」
「起來罷!一直跪著像什麼話?」
趙樽怎會不知他心中所想?
切不說二鬼掛念梓月和丫丫,他自己何嘗又不是?可自他回京之後,一次也未請求趙綿澤去見貢妃和梓月。
「人生如棋,若是你每走一步都按照敵人選好的道走,何時才能走得出困境?二鬼,今日你來,必定已落入趙綿澤的人眼裡……想你三千營乃京軍主力,他豈能不防?」
晏二鬼原就是斥侯出身,自是明白箇中關節,更清楚他的身邊,很可能埋著趙綿澤的眼線。聽趙樽嘆息,他越發為自己的魯莽深責起來。
「屬下有辦法……」
他話音未落,只聽得「啪」一聲,他竟在自己臉上狠狠抽了一個耳光,「如此便有了說道,屬下只說與殿下一言不合……」
趙樽看他如此,語意冷淡。
「一個巴掌哪夠?」
「殿下?」
「你這般,反倒讓人生疑。既然來了,便來了罷。你到底曾經是我的人,只是念舊主而已。」趙樽黑眸深深,挺直的身影浸在溶溶的燈火下,微微側目,他看著簷下還在滴落的細雨,突地道:「陪我出去逛一逛吧。」
「去哪?」晏二鬼不解抬頭。
趙樽瞥他一眼,笑道:「重譯樓。」
晏二鬼驚了一下。重譯樓這個地方,與別處不同,它是屬於禮部教坊司官營的酒色所在,專為接待國外來使而建。樓裡的教坊司歌舞伎不僅彈唱歌舞,也有公開身份的官妓,以供來往使節享用,算是大晏朝規模最大、檔次最高的一處溫柔鄉。大晏官吏常會借宴請使臣之便,去重譯樓裡醉生夢死一回,這些都是公開的秘密。
但趙樽是從來不去的。
今日是哪股子風吹錯了?
魏國公府。
門口,一輛奢華的馬車穿過綿綿細雨,從府邸正門而入,直接往楚茨院而去。
今日的雨落了半天,一直未停,微風颳著雨沫吹入楚茨院的簾櫳處,撲在夏初七的臉上,涼絲絲的,令她浮躁的心緒,又平靜下來不少。
託著腮幫,她嘆息。
再這麼憋悶下去,她一準得長黴了。
「七小姐,大都督來了。」
梅子咋呼的跑進來,小胖臉上全是喜色。
夏初七轉過頭,看著她晶亮的眼,心裡亦是一亮。
「快請!」
她剛叫晴嵐泡好茶水,一抹大紅的頎長身影便由鄭二寶迎入了屋內。鄭二寶一直拿不太友好的眼神瞅他,他卻似絲毫未覺,慢條斯理地拂一下火紅的袍袖,向夏初七施禮。
「請皇后娘娘安!」
「噗哧」一聲,夏初七遞一個眼神給不情不願的鄭二寶,待他咕噥著出屋並關上房門,她臉上方才露出一抹興奮的笑容來。
「怎麼樣?他怎樣說?」
「沒怎樣說——」東方青玄拖曳著聲音,鳳眸噙笑,配上一襲火紅的衣袍,像一隻浴火展翅的鳳凰,妖豔之極。說罷,見她面上喜悅一收,先前的興奮頓時散盡,不由莞爾一笑。
「他雖無法前來,但臣卻可以領娘娘出府。」
「啊」一聲,夏初七微詫。
東方青玄一聲低笑,慢慢走近:「不要太感激。本座知你悶壞了,今日散朝後,特地向陛下請旨,帶你出府遊玩一日。」
夏初七驚訝,「趙綿澤竟然同意了?」
東方青玄唇邊的笑意擴大了,「那是自然,從前我也常帶著你的,他不會說什麼。況且,他還指望我能說服你,指望你因了我的存在,想起往昔對他的情意呢?」
看他不像在開玩笑,夏初七遲疑一下,終是又開心起來,盤旋在心底的陰霾,也一瞬被撥開。趙樽不能來見她,自有他的苦衷,但能與東方青玄出府一日,呼吸一下外間的空氣也是好的。
今日已是洪泰二十七年五月初十,她的小十九大約四個半月了。但先是楚茨殿,後是楚茨院,從她回到京師開始,幾乎都是整日關在屋子裡的,心裡的壓抑感可想而知。如今,為了小十九的身心健康,趁著她的肚子還可以遮掩的時候出府遊玩,自是天大的好事。
「大都督,你太可愛了。」
夏初七興奮地衝他一笑,胡亂用著示好的詞兒。
可東方青玄摸了摸鼻子,卻被她嘴裡的「可愛」二字弄得微微一窘,略側過身子,低垂的左袖一蕩。
「陛下說,不會阻你自由。」
不會阻止她的自由,只是會派阿記和盧輝他們一路跟著就是了。夏初七何嘗不曉得趙綿澤的心思?但此時,她也不怎麼介意。
跟著就跟著罷,到哪裡不是跟著?
這時,如風走了過來,遞給她一套衣裳。
「七小姐,大都督為您準備的。」
如風沒有像東方青玄那般陰陽怪氣的叫「皇后娘娘」,夏初七一怔,朝他感激的一瞥,接過衣裳來,只一看,更是興奮幾分。
「大都督,你果然是我知己也!」
夏初七在身前比劃一下,拎著衣裳,託長了調子,聽上去像是玩笑,可話裡的意思卻又並非玩笑。若是出門自是男裝方便,但楚茨院裡卻沒有男裝,她怎麼也沒想到,東方青玄已為她準備好了。
這是一套交領大袖的男裝道袍,不僅長短合適,還極為寬鬆。而且道袍下有橫褶,下腹處有豎褶,可以妥當地隱飾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簡直就是喬裝神物。
除去道袍,東方青玄還貼心的為她備了一對八字小鬍子。
她笑吟吟地入了內堂,由晴嵐幫著換上道袍,仔細地把八字小鬍子貼在唇角上方,大搖大擺地走出來,果然變成了有兩撇小鬍子的翩翩佳公子,腰身掩在道袍裡,完全不顯形,也不怎麼引人注意。
果然一切靠衣裝。
她笑眯眯的往懷裡塞東西。
一件,兩件,三件……
看她的腰又鼓起來,東方青玄眯了眼。
「你帶這樣多東西做甚?」
夏初七拍了拍腰上的瓶瓶罐罐,笑了,「你不懂,闖江湖嘛,最是容易發生火拼,我總得有能力自保吧?」
東方青玄嘴唇一抽,「你不信我能護你?」
「沒有,沒有。我只是習慣。」
夏初七朝他拱手作了一揖,再對著銅鏡照了照,確認這般打扮不會引人懷疑了,才興沖沖拿出如風遞上來的一把摺扇,灑開一搖,她眉目楚楚地瞥向東方青玄。
「東方公子,請吧?」
「夏公子,請!」
二人對視一笑,出了院子。
馬車就停在楚茨院門口,她走在東方青玄的身後,看了一眼外面戒備森嚴的守衛便轉開視線。東方青玄確有聖諭在手,阿記和盧輝等人只看她一眼,不遠不近地跟在了後面。
夏初七知道梅子嘴大,沒有帶她,只領了晴嵐與鄭二寶兩個人伴在左右。她沒有見到甲一,有東方青玄的地方,一般都沒有他。不過她不必考慮,也知他一定會在暗地裡跟著。
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淋得溼透了。
一片煙雨裡,水陌輕寒,燈火盞盞。繁華的京師沐浴其間,安靜朦朧得仿若一個懷春少女。夜幕裡,遙望雨霧,輕煙縹緲,街上人流散盡,偶爾路過的車馬見到錦衣衛的旗幡均紛紛讓道。
車軲轆聲聲轉動,昏暗的火線下,東方青玄俊美的臉半明半暗,仍一枝獨豔,暗香浮動,夏初七吸一口氣,心裡不免曠遠悠然。
果然出來逛一逛,鬆快不少。
她一直在看簾外風景,東方青玄卻在看她。
她便是他眼裡的風景。
他的視線從她的側臉到尖細的下巴,慢慢下滑,落入她白皙的脖子,一直滑到衣襟的領口,終是又慢吞吞收了回來。
「你怎不問,我如何與趙綿澤說的?」
「那都不重要,我不愛聽他。」夏初七悠然一笑,「重點是我能這般出一趟府,逛上一逛。你都不知,我這幾個月,過得多憋屈。要是再不出來,我一定會悶死。」
「你想去哪?」東方青玄打量著她,眼神帶笑。
「逛窯子。」夏初七似是玩笑的回答。
「嗯」一聲,饒是東方青玄這般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也是狠狠一噎,幾乎說不出話來。他視線重新聚在她的臉上,看著他身穿男裝,配上一對八字小鬍子,仍是嬌俏的女兒家面孔,不由蹙緊了眉頭。
「哪個窯子?」
「重譯樓。」夏初七回答得理所當然。
東方青玄嘴唇一抽,「重譯樓不是窯子,那裡是接待使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