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情分,情分,情分。
重譯樓,這座位於京師以南,與皇城宮牆咫尺之隔的地方,在一片濃重的夜『色』之中,卻被燈火照得璀璨一片。
這一晚,重譯樓因北狄使臣的死亡,陷入在恐慌之中。
自古以來,外交使節的地位都極其**,甚至於關乎到國家的尊嚴。歷史上因使節被辱、被殺從而導致國與國之間發生曠日彌久的戰爭事件比比皆是。故而,北狄平章政事巴布被殺一事,登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案發現場在重譯樓的二樓。
被人發現時,酒香四溢的房間地面上已是猩紅一片,慘不忍睹。腦滿腸肥的巴布大人軟倒在酒桌下,肥胖的屍身上衣裳凌『亂』。
給他帶來致命一擊的不是任何武器,而是一支女子使用的髮釵,髮釵一半沒入他的脖子,刺中大動脈,他雙目圓瞪,面『色』驚恐,看上去格外猙獰。大概那侑酒女殺人之後亦是太過恐慌,來不及拔出釵子,便逃竄了。
重譯樓裡的侑酒女,皆由禮部教坊司選用和指派,但她們與真正的官『妓』不同,大多數的侑酒女只陪酒,不陪睡。相比於官『妓』,她們並非全是奴籍出身,有更多的自由。
此事傳開,私底下都暗自揣測不已。
人所皆知,如今的北狄皇帝最疼愛的兒子不是太子哈薩爾,而是六皇子巴根。不巧,被侑酒女刺死的這位平章政事巴布大人,便是巴根的心腹,亦是北狄皇帝倚重的臣子。巴布的兒子是北狄駙馬,他娶的北狄三公主烏雲其其格便是六皇子巴根一母同胞的妹妹。
在此次北狄與南晏的和議中,巴布便是帶著北狄皇帝的口諭對哈薩爾多有掣肘的人物,兩人關係極是微妙。就論今日午間,他才與哈薩爾有過齟齬,晚間巴布便這般莫名其妙地死了,自是會平添許多無法擺在檯面上的議論。
哈薩爾趕到之後,北狄使團還在憤憤不平。他好一陣安撫,那些人的怨氣方才平息。隨即,哈薩爾令人向建章帝趙綿澤遞交了正式文書,要求南晏朝廷就使臣之死給一個官方說法。
實際上,在北狄使者的文書傳入宮中之前,趙綿澤就已經得到了關於此事的訊息稟報。聽聞此事,他大為惱火,一面勒令直隸應天府衙立即抓捕案犯,一面派人安撫北狄使團,並向哈薩爾承諾,定會有萬全的解決之策。
要知道,北狄與南晏好不容易結束數年戰『亂』,迎來民生安定。趙綿澤甫一登基,若是因此事再起戰端,勢必是他政務署理上的極大弊病,難免遭人抨擊。故而此事他極是看重。
夏初七在哈薩爾的屋子裡與李邈相談了約『摸』大半個時辰方才出來。外頭等待她的,除了晴嵐與鄭二寶,只剩下如風和楊雪舞了。
「七小姐,大都督去前面了。」如風道:「他交代屬下向七小姐告歉,便令屬下務必送七小姐回魏國公府。車駕已備好,七小姐何時這便走嗎?」
東方青玄人就在重譯樓裡,發生了這等大案,自是要親自前往檢視的。夏初七點了點頭,轉頭看了看晴嵐和鄭二寶,四處瞄了瞄沒見到趙樽與元祐的身影,她蹙了蹙眉頭,笑『吟』『吟』道。
「不妨事。我們也去瞅瞅熱鬧吧?」
她與楊雪舞告別,那姑娘卻一把拉住她。
「大當家還在裡頭嗎?她怎樣了?」
「還好。」夏初七笑了笑。
「先前我原本是要告訴你,大當家與哈薩爾太子兩個有些不愉快,打得很厲害,想讓你勸一勸她,可我還沒來得及說……」想到自個兒來不及說的原由,楊雪舞臉頰稍稍紅了紅,隨即又擔憂地問:「大當家的如今沒事了吧?」
這個問題夏初七很難回答。
說有事,好像也無事。
說無事,好像事大得很。
她與李邈就聊了大半個時辰,其中大多都是關於她自己的事情和兩家的大仇。而她與哈薩爾之間的感情,李邈似是不想提及,夏初七幾次把話繞過去,都被她岔開了。
她若是勸得急了,她便用沉默來對付她。
夏初七知道,這一路李邈走得不容易。懷揣著那樣的深仇大恨,又被親妹妹背叛,孤身一個人闖『蕩』在江湖上,風餐『露』宿的日子過多了,即便她已經原諒了哈薩爾,也不敢再輕易敞開受過傷的心扉。
一個人一旦學會了寂寞與孤獨,反倒會膽怯的不敢再與熱鬧為伍。一旦經歷過失去的痛徹心扉,也不敢再渴望得到。寧願從未擁有,也不肯輕易再邁一步。
她說,「我放不下心結,如何能勉強與他再續前緣?兩個人中間橫著這樣一件事,是再無幸福的了。我若依了他,無非是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令彼此痛苦罷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語氣很輕鬆。
可夏初七握著她的手,卻明顯感覺到她雙手冰涼。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正與她無法接受趙綿澤一樣,雖然哈薩爾與趙綿澤不同,但她與李邈的心情卻是相同的。心裡有傷,怎樣假裝都不行。勉強相處,無非是用一種痛苦代替另一種痛苦罷了。
她不再是十四歲那個蒼窿山上的李邈,他也不再是穿著僧衣為她打水教她『射』箭的沙漠哥哥。兩個人之間橫著的不止千山萬水,還有太多的人和事,以及幾年長長的分離。
「可看他的樣子,是不肯輕易放棄的。」
夏初七是這般與李邈說的。李邈似乎也為此揪心,「可那能怎麼辦呢?人世間有那般多的痴情男女,有幾個可以攜手到老?時光易老,人也易忘。再等一等,或許就過去了。」
她淡淡的說完,別開了頭去。可還是有一滴不識相的眼淚,悄悄地滴在了夏初七的手背上。
「表姐?」她心裡一痛。
「楚兒,你是瞭解我的。」
「是,旁人看你掙扎痛苦,只會笑你看不穿塵緣。我瞭解你,但我也在想,一個人也是痛,兩個人也是痛。你痛,他也痛,何不兩個人一起痛?」
重譯樓修築得精緻無比。
人未入門,便見那門楣上鎏金鑲邊的牌匾大氣恢宏,據說是洪泰帝親自手書,字型筆走龍蛇,屬實有帝王之氣。只是此時,那塊大牌匾下方集滿了圍觀的人。有北狄使臣,有南晏官吏,也有他國使臣和旁的歌舞伎和侑酒女等等,眾人皆在議論紛紛。
「怎的連聲音都未聽見,就這般死了?」
「誰說無聲,不是有人說聽見慘叫了嗎?」
「我就在隔壁,怎未曾聽見?」
「瞎扯!哪來的聲音?那巴布大人把底下人都打發了,就留了那侑酒娘子一人在側,待發現時,便早就沒氣了。」
「便是要死,也得出聲吧?倒是有些古怪。」
「呵,只怕醉得都人事不省了。」
「侑酒娘子與他有何怨仇,為何要殺他?」
「我若曉得,人便是我殺的了。」
「……」
夏初七靜靜地站在遠處,豎起耳朵聽著。人人都是福爾摩斯,都有自己的邏輯和推論,可事情發生時到底真相是怎麼樣,卻無人知曉。
一個小小的侑酒娘子,為何要殺平章政事大人?又為何敢殺?如今使臣突然死亡,眼看便要進入尾聲的兩國和議,明顯要受此事影響,風雲再變了。如此說來,巴布的死亡,到底是意外,還是有心人謀劃?夏初七心裡揣測不已。
「咦,那不是二鬼嗎?」
鄭二寶尖細的嗓子,拉回了夏初七的視線。夏初七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只見在一眾大晏官吏中間,那個還身著京軍甲冑的男子,確實是晏二鬼,他似是沒有瞧見他們,正與一個尖臉猴腮的將軍碰頭說著什麼。
「七小姐,要不要叫他?」看到晉王府的熟人,二寶公公總是很興奮。
「不必了。」這是什麼場合,怎能多生事端。夏初七沒有同意,又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沒有發現趙樽,也沒有東方青玄和元祐的身影。
心知此地人多嘴雜,她不想再久留。
「行了,我們走吧。」
「不再等等?」鄭二寶有些不死心。
「等什麼?」夏初七白他一眼。
「奴才想……再看看主子爺。」鄭二寶委屈的看著她,嘴巴癟著,那模樣像一隻被拋棄的萌寵物想見到自己的主人,瞧得夏初七又好笑又好氣。
「行了,明兒他送銀子過來,我便把你賣給他得了,省得你整天惦記,身在曹營心在漢。」
「真的?」鄭二寶眼睛一亮。
「真的。」夏初七笑道,「那可愛暖萌的二寶公公,你覺著自己值幾兩銀子?」
「奴才不值錢。」鄭二寶嘿嘿一樂,「一兩就賣。不要錢也可賣給主子爺。」
這般急於賤賣自己的忠心,除了鄭二寶只怕沒旁人了。夏初七掃他一眼,唇著噙著笑:「你不要錢,可我要錢。再說了,這麼一堆白白胖胖的肉,哪能輕易便宜了旁人?就算是豬肉,也能值不少銀子呢,何況是個人?」
鄭二寶無辜的看著她,無言以對。夏初七「噗哧」一樂,沒有再逗他,轉頭朝忍俊不禁的晴嵐使了一個眼神就準備離開。可這時,重譯樓的門口卻人聲嘈雜起來。
「讓讓,快讓讓——」
夏初七看了過去。只見幾名北狄兵卒抬著一具用白布裹著的屍體從門內走了過來,白布上沾染著鮮紅的鮮血,邊上還有應天府衙門的仵作和幾名按著腰刀的捕快。
眾人竊竊私語著讓開道路,夏初七為了不被擠到,也趕緊閃到一邊,搖著扇子雙眉緊蹙觀看著。等抬屍的一行人過去,她搖了搖頭正要走,身邊突地又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夏……七小姐。」
夏初七側眸一看,微微呆了呆。
那是一個身穿青衫儒袍的年輕男子,他站在還滴著水的屋簷下,半眯著眼打量著她,劍眉入鬢,眼眸生波,書卷氣十足的俊臉上,帶著一抹笑意。
「你……」夏初七吐了一個字,抿住嘴。
他一笑,慢悠悠走近,朝她深深一揖。
「微臣請娘娘安。」
「這樣你都能認出來?」夏初七與他行完禮抬頭時帶笑的眼波一撞,不由半闔上眼睛,斜睨過去,「蘭大人還長了一雙火眼金睛啦?」
瞥著她唇上好笑的兩撇小鬍子,蘭子安眉梢微微一跳,笑道:「娘娘於臣有恩,自是記得。」
「恩?有嗎?」
蘭子安眸子一眯,似是微詫,「娘娘未必忘了?清崗縣,鎏年村……我是蘭秀才。」
夏初七當然知道他是蘭秀才。
雖然與三年前在鎏年村皂角樹下初見時相比,有過兩年朝堂歷練的蘭子安,早已今非昔比。但她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像是思量一般默了片刻,她眼角一撩,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笑容裡透出一抹古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原來是你啊?早說嘛。呵呵,先前就聽聞陛下有一位左膀右膀,乃是三元出身,年紀輕輕便位極人臣,想不到竟是舊識?」打著哈哈,她笑容一收,話鋒一轉。
「你媳『婦』兒可還安好?」
蘭子安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勞娘娘掛心了,拙荊已於一年多前病逝。」
範從良被斬首夏初七是知情的,可範氏也死了?
穿越之初在鎏年村的種種,過去了許久。夏初七記憶裡的範從良和範氏,面孔都有些模糊了。但不論怎說,人死萬事皆空,範氏好歹是在這個時代迎接她的第一個人,過去的宿怨,有仇也早報了,她沒再往心裡去。
「哎,沒想到清崗縣一別,卻成永別。范家嫂子是個命薄的,好不容易盼到夫婿蟾宮折桂,衣錦還鄉,竟是沒享到半分福分便去了。蘭大人節哀!」
看著她撩開的眉,蘭子安眸子一暗,「多謝娘娘!拙荊泉下有知,也會感念娘娘恩德。」
呵呵乾笑一聲,夏初七唏噓一陣,望了望那邊圍攏的人,突地道:「蘭大人是為了使節被殺一事來的?」
蘭子安看她一眼,點點頭,又道:「北狄使節之事是朝中大事,陛下交託給我,萬萬沒料到竟出了這事。此次,我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若是來日娘娘見到陛下,還請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美言?夏初七暗「哧」一下,心理話兒:就憑他往日待夏草的「情分」,她不戳他脊樑骨就算是仁至義盡了。
心裡那般想,她臉上卻笑得膩歪,「好說好說,好歹是老鄉嘛,鄉里鄉親的,互相幫襯是相當的。」不待蘭子安再說話,她便有些不耐煩了,笑著拱手,「蘭大人您忙著,我先行回府了。」
蘭子安目光一閃,連忙拱手低頭。
「娘娘好走。」
重譯樓裡依然熱鬧著,可夏初七沒見到趙樽,什麼心情都沒有了,留下來也沒多大的樂子。再說,使臣被殺,與她更是八杆子都打不著的事兒,她沒了逗留的想法。
出了重譯樓,她上了等候的馬車。
不得不說,在京師坐上錦衣衛大都督的車駕,很有一點橫行霸道的意思。東方青玄這人『性』子古怪,聲名很差,一張笑臉迎天下,卻把能做的壞事都做絕了,倒也換得不少好處——比如街面上,看到錦衣衛大都督的車駕出來,前面很快就乾淨了。遠遠的,人家瞧上一眼,能避就避,仿若躲瘟神一樣。
做壞人,有時真比做好人活得爽快。
她笑眯眯的放下了簾子。
重譯樓離魏國公府並不太遠,都說富是一窩,窮也是一窩,富饒的地方都在一個圈子裡,馬車走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停在了魏國公府的門口。
夏初七由晴嵐扶著下了馬車,正準備往府邸裡走,沒想到,定安侯府的周順會在門口等她。
「七小姐回來了?」
見到夏初七回來,周順原本來回搓動的雙手停下來,焦急的臉上有一抹難以言狀的憂『色』。夏初七頓住腳步,『摸』了『摸』自己的八子小鬍子,不解地問,「小周順,發生什麼事了?」
周順焦急道,「勞煩七小姐,侯爺想請您去府裡看一個急診,侯府老夫人病重了——」
聽說是陳大牛有請,又是病重,夏初七眉頭蹙了一下,沒有猶豫,便準備上定安侯府的馬車。可如風默了默,上前阻止了她,低聲道,「七小姐,還是屬下送你過去吧。」
夏初七不解地看他一眼,「不必了吧?你大晚上的,你也該回去歇著了,侯爺不是有車麼?」
如風是個死板的人,「大都督交代過。」
「那……辛苦你了,如風大哥。」夏初七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突地一愣。只見甲一不知何時跟上來的,正立在魏國公府的門楣下不動聲『色』的看她。他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可張了張嘴,待她停下來時,他面『色』明明滅滅,卻一直沒有開口。
奇怪了。
頓這一瞬,大門開了。
夏常憂心忡忡地邁過門檻出來了,看見她臉上一喜,「七妹,你回來了?」
「大哥,有事找我?」
夏常沒有回答,而是問,「你還要走?」
夏初七看了周順一眼,向他說了去為陳大牛老孃看病的事兒。夏常目光沉了沉,看著錦衣衛的車駕,與甲一一個樣,臉『色』怪怪的僵住,不太自在地笑道,「那成,你先去侯府吧,回頭大哥再與你說。為老夫人治病要緊。」
夏初七不曉得這兩個人搞什麼鬼,但既然他們這樣說,那就不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她自是先去定安侯府為緊要。
夜幕已深,薄霧冥冥裡的定安侯府邸裡,仍是燈火大亮。老夫人吳氏居住的院子裡,丫頭婆子們進進去去地忙碌著,走路小心翼翼,緊張萬分。
內室。
老夫人吳氏在**躺著,手握著胸口,痛得哎喲連天的叫喚,臉『色』一片青白,說是胸口痛,肩背痛,手臂痛,肚腹痛,渾身上下都在痛,手足厥冷,還時不時地發乾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