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仁瀟瀟壓低了聲音,垂下眼皮兒一眨不眨地盯看著自己腳下的靴子,咬了咬唇,慢吞吞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來,遞到她的手上。
「他給你的。」
「謝謝你。」
夏初七微微一笑,烏仁瀟瀟卻有疑『惑』,「他怎會知道你一定會留下我?早早就把東西給了我,卻不吩咐我要留下來。萬一你不留我呢?」
「是他讓我留下你的。」
烏仁瀟瀟一驚,抬起頭來,「我怎麼沒有聽見?」
夏初七微微彎唇,看著烏仁瀟瀟略略蒼白的小臉兒,嘴皮微微一動,見她發愣,笑著問,「你可以看出我剛才說什麼了嗎?」
烏仁瀟瀟搖了搖頭,不明所以。
她笑道:「趙十九卻可以看懂。」
當初在晉王府裡,為了應付老皇帝擺出那一局「孝」字棋,她與趙樽曾經練過一些簡單的唇語,加上後來二人經年累月的相處和彼此的默契,複雜的語言雖然不能夠準確表達,但是簡單的指令還是完全沒有問題。
若說趙樽的不喜歡,對於烏仁瀟瀟來說,是一種永遠無望的單戀,那麼趙樽與楚七之間那種旁人永遠無法『插』足的默契與信任,才是他們最為堅固的愛情城牆。
不論外間風雨如何。
她信任他,而他亦然。
這正是烏仁瀟瀟不能理解的東西。
她先前就在客堂裡,在他們的身邊,她並未看見他兩個有過多的互動,甚至他們兩個人似乎從頭到尾都在互相怨懟,這些都做不得假。但是他們似乎埋怨對方都有一個底線。那就是,不會離,不會棄,即便對方有再多的不好,還是他們自己的人,與旁人無關。
想到自己戀上趙樽的心思,烏仁瀟瀟突地覺得有些可笑或可悲。尷尬地別開頭去,她纖細的手指撫了撫鴿籠上方罩著的一片光滑錦緞,聲音低啞了許多。
「楚七,我不瞞你,我是喜歡他。很喜歡,比你想象的要喜歡得多一點……在我以為你與他已無可能的時候,心裡是生出過奢望的。但那都是以前,眼下……不管因為什麼,我都不會再存這樣的心思了。」
低下頭,她腳尖搓著地面,似有難言之隱,「我羨慕你們的感情,羨慕得似乎還有一點點的嫉妒,但我不是一個壞人……你救過我,我銘感五內,我不會做破壞你們感情的事情。但是我一時忘不掉,總是免不了去看他,想他。楚七,請給我一點時間忘去,好嗎?」
一個姑娘喜歡趙十九而已,這沒有錯。
要是姑娘不喜歡趙十九,那需要治療。
夏初七這樣想著,心裡鬆緩了許久,她看著烏仁瀟瀟,給了她一個極是友好的微笑,又探手替她理了理垂落在肩膀上的髮辮。
「烏仁,我們還可以是朋友嗎?」
烏仁瀟瀟心中一酸,眼圈頓時紅透。
「你若當我是,我便是。」
「好。」夏初七握緊她的手,「永遠。」
「楚七……」烏仁笑著吸了吸鼻子,像是要哭出來,又不太好意思哭,尷尬地抹了一把眼睛,笑著道,「好了,他在外面等我,我便不久留了。我們草原人,最講究情義,若不嫌棄,我便與你結為異姓姐妹,從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好。」夏初七抿嘴一樂,「只要不必有男人同用,其他都好說。」見烏仁瀟瀟「噗哧」一聲,她唇角笑意拉開,突地又想到一事,微微翹唇:「你怎的不問我要治黴瘡的『藥』?」
烏仁瀟瀟略略忸怩一下。
「我都曉得了。你……也曉得了吧?」
夏初七「嗯」一聲,心裡有些替她難過。
「我替表哥向你道歉,其實他這個人還是……」
不等她說完,烏仁瀟瀟便打斷了她,臉『色』也難看了幾分,「我知你想說什麼,不必說了。民七,你若當我是朋友,可不可以幫一個忙?」
夏初七狐疑看她,「什麼?」
烏仁瀟瀟微微一窘,「不要告訴晉王。」在重譯樓裡,她好不容易呵斥了元祐,便是不想讓趙樽知道她有過那樣的不堪,還試圖嫁給他。
他是她心裡的神。
即便不能嫁給他,她也希望自己在他心裡是美好的。
夏初七她那一雙欲說還休的眸子,心裡突地一跳。那一天的情形,除了烏仁瀟瀟自己渾然未覺,她知道,趙十九與她一樣,心裡一清二楚。
他沒有說,不代表他不知道。
但此刻,她有些不忍心了。
望著烏仁殷切的眼,她眉開眼笑地點頭。
「好。我不告訴他。」
烏仁瀟瀟離開了。
夏初七讓晴嵐送她出去,自己卻沒有動彈。
站在原地愣了良久,她拿出烏仁瀟瀟交給她的東西來。那是一個淺綠『色』的荷包。荷包的做工極其粗糙,正是她先前在誠國公府時向趙如娜學著做的。鴛鴦像鴨子,喜鵲像小雞,實在慘不忍睹。若說它唯一不一般的地方,那便是她帶著即將與趙樽在洪泰二十五年四月初七大婚的喜悅,傾注了滿腔熱情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繡品。
想到往事,她微微一笑,開啟荷包,只見裡面放著一串被燒得焦黑的南紅串,串珠上面還裹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是趙十九遒勁有力的字型。
「阿七,火灼過的南紅,更為恆久。你且再忍耐幾日,等著爺來接你,再取回你親手繡成的荷包。」
字條上沒有多的話,趙十九還是這麼一個不解風情的男人。可就這幾個字,夏初七卻翻來覆去的讀了好幾遍,心裡湧起的,也不知是酸還是甜。
坐在椅上,微風從窗戶拂進來。
她思量著,忽然又頭大了。
只幾日麼?幾日後又能如何?
這魏國公府被趙綿澤圍得水洩不通,他能怎麼辦?她垂頭喪氣的捏緊字條,把南紅串和荷包一道揣入了懷裡。
定安侯府。
今兒午時陳大牛要去奉天門外,受那五十個軍棍的處罰。一晚的纏綿之後,趙如娜幾乎未有閤眼,天不亮便爬起來,忍著身子的酸脹不適,親自為他做了一餐飯。看著他吃下,她仍是心有不忍,「侯爺,你不再考慮一下嗎?我可以與哥哥說情的?」
陳大牛搖頭,囫圇吞棗地吃著,抹了一下嘴巴,看她小意地看著自己,似是有些沮喪,不免一嘆,放下筷子,牽著她的小手。
「不必為俺擔心,俺這身子,不要說五十軍棍,便是一百軍棍,也捱得住。你不明白,這軍棍要是不打,俺這心裡就難受。不是一時難受,而是一世難受。嘿嘿,俺得罪了媳『婦』兒,總得付出點代價不是?」
這莽漢難得說出這般動聽的話來。趙如娜聽得抿嘴一樂,又嗔他一眼,「你就知哄我,昨晚不是還說五十軍棍會要人命的?」
陳大牛嘿嘿一樂,「俺不哄著你,你又怎肯依了俺,又怎肯……那般侍候俺?」說到這,見趙如娜羞紅了臉,微垂的眼睫『毛』一陣『亂』顫,他偏頭瞧著,更是喜歡得緊,不由逗她。
「別擔心了,俺不會要你守寡的。」
趙如娜又好笑又好氣,狠狠拍他一下,「呸呸呸,大清早說這樣的話,也不怕晦氣。」
「好,不說。」陳大牛笑著,「往後只要俺媳『婦』兒不愛聽的,俺就堅決不說,只要媳『婦』兒愛聽的,俺就使勁兒說。這樣可行?」
外間都傳言定安侯懼內,可他這一副上趕著拿臉給人抽的樣子,不是懼內,而是相當的懼內。
看他這般待她,趙如娜心都快化了,唉了一聲,「你說你沒事,但我還是不放心,那幫人下起手來,黑著呢,我今日與你一道去。」
「啊?」陳大牛眼睛一瞪,連忙擺手,「不行不行,你去幹啥?打屁股有啥好看的?不能去。」
趙如娜抿唇一樂,「正是打屁股才看。」
陳大牛一愣,隨即朗聲大笑,「敢情你是想看俺屁股咋的?那不必去奉天門了,現在就可以脫給你看。」說著,這貨便要解褲腰帶,氣得趙如娜「呸」一聲,狠狠推他一下。
「大白天的你不害臊!」
「兩口子有啥害臊的?」他嘿嘿發笑,想了想,又低下了聲音,意有所指道,「你為何總不讓俺看你?哼,總有一天,老子得把你看仔細了,看你能拿我怎樣。」
想到他這兩年來無數次的要求「細觀」,趙如娜又是羞又是臊,還有一絲好笑,「你這人就是渾得很。再說,我可生氣了?」
「好好好,不看便不看。」陳大牛笑看她一眼,指了指外面,「時辰不早了。那俺走了?」
「真不讓我去?」
「不讓,你在旁邊,俺能羞死。」
想一想,趙如娜也不『逼』他了,只是上前為他理了理衣裳和領口,軟聲叮囑道,「侯爺,不要嫌我的話不順耳,就你這個犟『性』子,有時候得改改。尤其是朝廷上的事,能軟著點,就軟著點。」
知她是為自家擔心,陳大牛連忙點頭,樣子極是老實,「俺曉得了,該軟的時候軟,該硬的時候就得硬,比如與俺媳『婦』兒一起時,就得硬。」
「你——」趙如娜橫眼看他。
「哈哈,逗你樂呵!俺真走了,還得先去皇帝那裡點個卯,受一番痛斥和訓示,再去挨一頓火辣辣。」
趙如娜心疼他,眼圈都紅了。
「侯爺你仔細些。」
他唔一聲,雙臂擁緊她。
「你信俺,不會有事的。」
「我信你。」
「那好,俺走了。」
「我送你。」
往常陳大牛每每出門,不管是去哪裡,不管是一日走幾次,趙如娜都會送他到門口。今日也是一樣,只是分開時更添了一層道不清的澀意。
「媳『婦』兒,回吧。」
陳大牛翻身上馬,擺擺手,便要馳去。
「侯爺!」趙如娜喊住他,見邊上除了周順沒有旁人,鼓起勇氣跑上去,「我還有話說。」踮著腳尖,她乘他低下頭來時,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二人往常在人前,都極是「本分」,很少有親熱的舉動。這一口,親得陳大牛一愣,不解地看她羞得面紅耳赤的樣子,蹙眉思量片刻,也不知想到什麼,倏地躍下馬來,將她攔腰抱起,像扛沙袋似的直接扛在肩膀上,大步往屋裡衝去。
趙如娜大窘,不知他意欲何為,眼看一路上都有人在觀望,不免低低斥他。
「你做什麼,不是說遲了嗎?」
「不急。」
她以為他又犯「老『毛』病」了,捨不得離開,還想回屋再「禍害」她一回。卻沒有想到,他只是把她抱坐在房間的案几上,便低頭在抽屜裡翻找起來。
趙如娜不解,看著他一直沒動。
好一會,他直起腰來,神神秘秘地看她。
「媳『婦』兒,閉上眼睛。」
「什麼?」
「閉上眼睛!」
他霸道的命令道,靠過來用胸膛把她抵在自己與案面之間,雙手圈緊了她,不許她胡『亂』動彈。
趙如娜心如小鹿『亂』竄,雖不知緣由,還是聽話地閉上眼。她什麼也看不見,卻可以感覺到他在她的頭髮上『插』上了珠花一類的東西。
為娘子簪花這種事,絕不是陳大牛這種大男人做得出來的。與他成親兩年多,除了**上他不客氣,就從未有過任何愛意的表達,今日是怎的了?
「咋的皺著眉?」
他低下頭來,臉近得幾乎貼著她的臉。
趙如娜臉一熱,「可以睜開眼了嗎?」
「莫急。」他答完,突然離開了。
風輕輕地吹過來,拂在趙如娜的臉上,軟軟的,柔柔的,很是舒適。她一直沒有睜開眼,安靜地等待著,感覺像是少女時臆想過無數次的,與愛郎兩相恩愛的美好日子。
不一會,他回來了,笑呵呵地拍拍她的頭。
「媳『婦』兒,可以睜眼了。」
趙如娜睜開眼睛一看,心裡一跳。
她的面前是一面銅鏡,舉著銅鏡的男人正看著她一眨不眨,似是等待她的表揚。而她的鬢髮上,『插』著一隻累絲的髮簪,傘形的旋轉花卉圖案,像是金造的,顏『色』卻有些不正。
她微微一詫,「侯爺,這是?」
陳大牛不回答,而是問,「好看嗎?」
趙如娜心裡一暖,「好看。」是他送的,不要說是一隻髮簪,即便是一朵普通的野花,也是美的。
陳大牛俯首下來,看著面前皮膚白皙,溫雅賢靜的女子,心窩裡塞得滿滿的全是感動。他覺得自個兒是走運了,娶得這般好看的媳『婦』兒。
四目相對片刻,她雙頰通紅,以為他還有企圖,他卻輕咳了一聲,沒有再來一場天雷勾地火,放下銅鏡,就把她從案上抱下來。
「它是俺在遼東時,在一個道觀門口買的,那賣家穿著道袍,說他是觀中真人,髮簪是他親手打造的,只此一支,長年累月在觀中沾染仙氣,戴的人能長命百歲,多子多孫……俺便買下來了,尋思回京再給你。」
「後來才聽耿三兒說……那是假的,那王八蛋他孃的每日都在那裡招搖撞騙,害得老子把銀子都掏給了他,助他修道成仙,『操』!」
「噗」一聲,趙如娜低頭悶笑。
他也跟著發笑,搔了搔腦袋,把她的臉抬起來,看著她不說話。趙如娜後背抵在案稜上,回視著他,不解地問,「怎的了?」
「媳『婦』兒。」他捋了捋她的發,手撫在髮簪上,「雖說它是假的,但俺的心是真的。俺北伐那時,抬腳就走了,便一直覺著對不住你……但俺一大老爺們兒,有些抹不開面,這髮簪便藏了又藏,沒尋著機會給你。」
「侯爺……」
她聲音微微一哽,陳大牛更窘了。
「俺曉得你出生高貴,自小便是見慣了好東西的,這髮簪……莫要嫌棄。」看她目有異『色』,他眸光暗了暗,「恐你也戴不慣這樣的東西,俺先替你收起——」
「不!」趙如娜偏頭,撫著鬢上的髮簪,笑著貼過去,雙手輕輕圈著他的腰,小臉兒靠在他堅硬的胸膛上,像小狗一般蹭了蹭。
「我很喜歡,我等你回來。」
------題外話------
妹子們留言區走起,多討論劇情撒……長評有520小說幣獎勵哦,永不失效。麼麼噠——
今兒有娃的娃開學了,還是娃的自己快開學了,祝新的一學期,一切安好,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