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她並未承認身份。
趙綿澤面色有些難看,一言不發的坐回了鑾轎上。太皇太后卻沉默著上下打量她一眼,就像從未認識過景宜郡主,與她也只是第一次相遇一般,滿面含笑地抬了抬手。
「免禮!你就是夏楚?」
「回太皇太后,民女正是夏楚。」夏初七也是含笑看她,看著她比兩年前更為憔悴的臉色,看著她眼角密密麻麻的魚尾紋,樣子極是恭順,「太皇太后,民女少不更事時,適逢家中鉅變,無人教習禮儀,若有不妥的地方,還望太皇太后見諒,並請您往後多多教導。」
太皇太后目光略略一沉,咳嗽時的聲音,卻仍是帶笑,「好懂事的孩子,難怪綿澤這般喜歡你。唉!瞧著你乖巧可人的模樣兒,哀家也是歡喜得緊呢。」
夏初七滿臉燦爛,又是一拜。
「多謝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又一次打量著她「新穎」的衣裳,微微一笑,「吉時已到,眾位卿家還都等著,哀家就不與你虛禮了。等到了東苑,再論不遲。」
夏初七像是沒有聽見她話裡的「意有所指」,施施然行禮退下,提了提裙角,還由晴嵐扶著,姿態優雅地走向鳳輦,樣子看上去輕鬆愜意,毫不在乎,卻沒有人知曉,她的手心裡,早已汗溼了一片。
上輦時,她的目光若有似無的掃過人群。
趙十九也看著她,二人目光在空中一撞,轉瞬滑開。
她看見了他那一眼,他在說:安心,不要怕。
抿著唇輕輕一笑,她放下了簾子。
她不是怕,只是緊張。
若不是迫於無奈,她真是不願帶著小十九冒這樣的險。
好在這身韓服實在太過精妙,完美的遮住了她隆起的肚子。
更準確說,它叫赤古裡裙。昨天晚上接到虞姑姑的訊息,她便想到了這個法子,特地讓梅子、晴嵐和顧阿嬌三個人連夜趕製出來的。不過,在後世韓服的基礎上,她又做了一些改良,式樣看上去不會顯得太過突兀,又可顯雍容華貴,雖煞廢了苦心,但效果還不錯。
鐘聲鏗然,罄鼓齊鳴。
前往東苑的路上,豔陽鋪了一地的碎金。
帝王的車隊極為隆重,見首不見尾。路途兩側,禁衛軍手執戈戟,身穿盔甲,阻擋了圍觀的老百姓。車駕前方的錦衣衛身著儀仗服,執黃蓋,引旗幡,迎風獵獵。帝輦在前,鳳駕在後,妃嬪按位分緊隨其後,王侯公卿,文武百官,御林軍浩浩蕩蕩,聲勢宏大,守衛森嚴,幾乎每一縷陽光的投射處,都可見到刀鋒的錚錚之色。
夏初七坐在鳳輦裡,一路眯著眼打瞌睡,直到青藤抱了丫丫過來。
「七小姐!小公主找你來了。」
小丫頭的眉眼間,仔細看與趙梓月有幾分相似,在車窗處,她揮舞著小手,嘴裡「喔喔」有聲兒。夏初七與周公告了別,打一個哈欠,往四周看了看,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車隊已經停了下來。
「到東苑了?」
「沒有呢,還早,估摸得一個時辰。」青藤笑道,「此處是煙雲行館,主子和娘娘們要方便休息,一盞茶後再啟程。這不,我家公主心情不好,我便把小公主帶過來找娘娘玩。」
「方便……」夏初七沒顧得上趙梓月心情不好的事兒,唸叨一句,突地就有了尿意。孕婦本就容易尿頻尿急,先前她只顧著補眠了,未有想起這人生大事,如今被青藤一提醒,有些憋不住了。
「不行,我也去方便一下。」
她說著便要下車,可丫丫卻揪住她的袖子。
「娘娘,娘娘……玩……」
小丫頭奶聲奶氣的一喊,把她心底的母性都給勾了起來。她半躬著身子,捏了捏她的臉蛋兒,柔著嗓子笑,「乖乖,你在車上等著姨。姨等一下來陪你玩,好不好?」
「不!」丫丫張開雙臂,要她抱,「丫丫抱抱……」
「好,抱一抱。抱一抱乖乖。」夏初七最受不得小女孩兒撒嬌,這麼一小不點兒,這麼軟的聲音,喊得她心都化了。不過,她懷著身子,實在沒法子抱起丫丫,只得象徵性的抱了抱她,便喚了梅子過來。
「給小公主削個果子吃著,我等下回。」
「是,七小姐。」
梅子接替了她的任務,興高采烈的逗丫丫玩去了。夏初七再顧不得那許多,領著晴嵐就走。這裡是半道停車,人群不如在奉天門時那般齊整了,她們一路上走過去,她的身影吸引了無數的目光,可她卻無暇顧及那些人,徑直襬著寬大的裙裾,衝向了行館。
這處行館修得很別緻,假山,花草,泉池,亭臺,應有盡有,可她無心觀看,問了一個值守的小太監,便往行館的茅廁去了。
大抵因這裡是接待貴人使用的,茅廁很是先進,都是單獨一小間,裡頭也極是乾淨。
夏初七裙裾太長,肚子太圓,雖有晴嵐在邊上替她拎著,也極是不方便。
籲一口氣,她覺得撒尿都像在打仗。
這時,一牆之隔的地方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衣料的窸窣聲,接著,便傳來一道低低的嘲諷。
「不過一個靠姿色媚人的婊子,有什麼可得意的?」
夏初七微微一愣。看來廁所文化的發展不分古今!而且,在茅坑裡聽牆角,往往都聽到一些平素聽不見的東西。她朝晴嵐使了一個眼神兒,「噓」了一聲,豎起了耳朵。
另一道更小很柔和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巴雅爾,閉上你的嘴。」
這一個聲音雖壓得很低,卻也熟悉,夏初七很快便想起了那一張容色清麗的面孔。雖只過一兩面,卻是記憶猶新。她不是旁人,正是趙綿澤的寵妃烏蘭明珠。
夏初七蹙著眉,還沒弄明白她們到底在說誰,那個叫巴雅爾的丫頭又哼了一聲,「也就陛下縱著她,容得她在那丟人。娘娘,你看她穿那一身花裡胡哨的衣裳,和秦淮勾欄裡的婊子有何區別?」
「巴雅爾!」烏蘭明珠又低喊一聲,像是有些生氣了,「學會了漢話,就不會說蒙話了?」
這話頗值得玩味。很快,隔壁的撒尿君再出口的話,就變成了夏初七聽不懂的蒙話了。不過,即便不懂,她也明白,原來她們恨不得大卸八塊那個「以色媚人的婊子」,就是她自己。
這項認知,讓她哭笑不得。
如今她也與「色」字沾上邊了,這到底該喜還是該憂?不就是懷了孩兒,胸大了一點麼?丫的至於這麼計較?她這個「皇后」都不計較她「寵妃」了,怎的卻礙著「寵妃」的眼了?
暗歎一聲,她發現自個兒的命運挺神奇的。
總是肉沒吃著,徒惹一身的腥。
趙十九的桃花她還沒掐乾淨呢,趙綿澤的桃花也算到了她的身上。
可命運的神奇,就在於不由人抗拒。每一個人命運的齒輪,也都不得不與他人的命運巢狀在一起。一同轉動,一同前行,該發生的事註定會發生,一切的恩怨情仇和愛恨糾纏,都會被攪和在一起,流入歷史的長河……
舒服完了出來,她迎著陽光伸一個懶腰,慢悠悠的原路返回,走了沒幾步,就見一株橡樹的樹蔭下站了一抹豔麗得令人不忍直視的曼妙身影。那人靜靜而立,目光看過來,像是在等她。
「啊哦」一聲,夏初七眉眼全是笑意。
「原來太后也是茅友?失敬失敬!」
東方阿木爾眉頭一蹙,哪懂她說的什麼「茅友」?
「皇后都聽見了?」
夏初七一默,知她說的烏蘭明珠,無所謂的笑了笑。
「聽見一半算不算?」
東方阿木爾目光凝在她臉上,在陽光下,眸底似有波光在閃動。
「你小心些了。」
夏初七心裡一窒,突地反應過來。
對了,東方阿木爾是聽得懂蒙語的。也就是說,烏蘭明珠與她那個丫頭說了什麼對她不利的話,讓東方阿木爾聽了去,然後來告之她?可這事兒古怪啊!面前這個俏麗的令人想上前捏一把的姑娘,不是她最大的情敵嗎?
這敵與友之間,轉變得也太讓人哭笑不得了吧?
她抱起雙臂,慢騰騰地走近,朝阿木爾吹了一口「仙氣」。
「美人兒,你這是在關心我?」
東方阿木爾何時見過她這般野性的女人?忙不迭地後退一步,她嫌棄地看著她,清冷的聲音,帶著一抹掩不住的嫌惡。
「我恨不得殺了你。」
「可我一直活得很好啊。」夏初七嘻嘻一笑,「是太后娘娘手下留情了,還是你突然信了佛,準備吃齋行善,不再對我做當初那種偷雞摸狗的爛事兒了?」
東方阿木爾越發討厭她的嬉皮笑臉,冷臉上全是憎意。
「不必謝我。我只是不想他難過。」
他?
夏初七笑,「他是誰?」
東方阿木爾還未給她答案,前方不遠的一座假山的邊上,便出現了她的候選答案——一個趙樽,一個東方青玄。
最詭異的是,他二人竟是肩並肩走出來的。
又是上茅房?上茅房他倆都一起,不是搞基都沒有人信。
夏初七眨巴一下眼睛,「我去」了一聲,笑不可止的叫了一聲。
「喂,二位茅友,好巧。」
------題外話------
今兒要去上墳,只有這麼多了,大家先將就著看。(注:錯漏回頭改)
這一段射柳,各方人物的衝撞有點多,矛盾也會被激化到極點……麼麼噠,不著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