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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桃之夭夭(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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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是水天一色的沉沉暮靄,波光無聲盪漾。仰頭便是燦爛星河,宮殿樓宇、朝堂後宮,一切都離他們遠去了,只剩下渺茫之間的一葉扁舟,還有兩個人、一壺酒。

拓跋宏拍開泥封,嚐了一口,笑道:「很好的酒。」他把酒罈托起,遞向馮妙,讓她就在自己手邊也喝了一口。大約是船身搖晃,這一口喝得急了些,馮妙捂著嘴咳嗽。人伏在船舷上,剛好看見水波里映出的圓月。

「不能喝就別喝了。」拓跋宏鞠起一捧清水,輕拍在她額頭上。

「我可以喝的。」馮妙避開他的手,嘴上說可以,臉上卻騰起醉酒的酡紅來。她實在沒什麼酒量,只一口下肚,就已經覺得身上燥熱難忍,眼睛被水面上的波光晃著,有些看不清事物。

拓跋宏捧回酒罈,一口口仰頭喝下去,不再說話。馮妙抱膝坐在他對面,手指撥著鞋面上一顆滾圓的珍珠,依稀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她感覺得到,今晚拓跋宏的情緒有些不大好,似乎悶著很多話在心裡,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妙兒,」拓跋宏叫她的名字,聲音飄忽如從天際傳來,「今天是瑤妹納徵下聘的日子。」為了彰顯對漢家子弟的禮重,拓跋宏特意准許陳留公主的婚事,按照漢家六禮的習俗操辦。納徵一過,婚姻就算徹底定下來了,女方只等著禮成,便要到男方家裡去了。從此是好是壞,孃家就無權過問了。

「我從前讀史書,最痛恨漢朝天子,要靠公主和親來穩定西域,沒想到,」拓跋宏伸手一抄,把馮妙攬在自己懷中,口中的酒氣直噴到她臉上,「我竟然也要靠犧牲女人……犧牲女人來換取千秋帝業。」

馮妙被他抓住手臂,陣陣發疼,可心口上一圈圈盪漾開的波紋,卻比手臂上更疼。她無端地想起密室暗道裡流淚的少年,不知道那是哪家的王侯子弟,說不定就是先帝的某個兒子。世人眼裡的天潢貴胄,卻連普通人安享的天倫之樂,都成了奢求。

她平靜地抬眼,迎上拓跋宏的目光:「晉書上曾經說,天下不如意,恆十居七八。皇上總有一天,會建立名傳千秋的功業,在那以前,自然要經受常人難以想象的隱忍。」滿池波光明亮,她的眼睛卻是千萬波光中,最亮的兩點星光。

拓跋宏輕笑一聲:「隱忍……不知道要隱忍到何年何月……」他指著天上的月亮,用帶著醉意的嗓音說:「你知不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有一輪圓月。自己夢寐以求卻得不到的,總希望彌補在心底的月亮身上。瑤妹是公主,她不用學權謀算計,不用跟人明爭暗鬥,她只需要長大、嫁人、生子、白頭。」

他把微熱的臉,迎向微涼的夜風:「可是,我的月亮,碎了。」

馮妙心頭湧起無限酸楚憐惜,鬼使神差般探身向前,環抱住他:「如果你覺得很累,挺不下去的時候,就想想很多年以後。」

她的聲音和著酒罈裡散出的香氣,一起飄散開:「時間是個神奇的好東西,能釀出美酒,也能改變一切。我常常這樣想,小時候不認得的字,現在我已經認得了,小時候拿不動的木桶,現在我也可以提得動了。所以,今天覺得難以忍受的事情,也許放在五年、十年之後再回頭看,便根本算不得什麼事了。」

小舟輕輕晃動,波紋一圈圈向外擴散。

拓跋宏抬起頭,迷離的醉眼看向擁抱著他的少女,圓月剛好在她身後,給她塗抹上一層清霜。身上被冰冷的夜風一吹,忽然變得滾燙起來。他俯身,銜住馮妙露在棉布外的一點指尖。

「妙兒,我想要你,做我真正的妻子。」他俊朗的眉眼間,滿是真誠,如同在佛寺祈願一般。不是皇帝和妃嬪,他想要馮妙,做拓跋宏的妻子。雖然他一再提醒自己,那是馮氏送來的女孩兒,不可以親近,甚至用那樣激烈傷害她的手段,來強迫自己清醒。可心底那支水蓮早已生根發芽,不受控制地瘋長起來。

馮妙被他咬住指尖兒,半是疼半是酥癢,禁不住輕輕呻吟一聲,低著頭說:「我已經是你的妃子了。」她有時聰慧伶俐得明察秋毫,可到了這件事上,卻寧願用不懂把自己封閉起來。她不該奢求太多,沒有盼望,得不到的時候就不會失望。

拓跋宏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過,他仰頭喝乾壇中的酒,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總有一天,橫亙在朕面前的障礙,都不再是障礙。即使明知命運如此,朕也要走下去。」自稱上一點點細微的變化,已經把他重新變成了談笑間指點山河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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